77、菩提（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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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闲是个话多、爱八卦，有时候还蛮让人嫌弃的家伙。
顾九卿在他人生的第九个春天遇见王子闲。
王子闲与顾九卿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顾九卿能叫王子闲一声叔叔，王子闲也能摇着扇子端着长辈姿态叫顾九卿一声大侄子。王子闲是个话多得不行的人，但他走到哪儿都吃得开，狐朋狗友遍布各大门派。王子闲经常拜访各大门派，叫上一群人出去花天酒地。
除了蓬莱仙宗过分神秘寻不到门路，没让他上门拜访，四大门派都被他拜访过。那一年春，王子闲哼着小调，躲过了师姐师妹的纸鹤，到太玄门游玩。听闻开阳峰青霄仙尊收了一位关门弟子，而那关门弟子正好还与自己有点亲戚关系，王子闲便起了好奇心，找到了顾九卿。
彼时，顾九卿还是个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小公子，他在临淄，有人哄他，到了太玄门，有温如玉这个师兄教导他。他自是什么也不忧虑，什么也不缺。顾九卿见到王子闲，盯着这个生面孔，好奇问道：“你是谁？”
王子闲蹲下来，笑嘻嘻地一展折扇，“我是你的叔叔啊，大侄子。”
小公子认真瞅了王子闲两眼，“可我没在年会上见过你。”
“我是王家的，王子闲。”王子闲拿着桃花扇指指自己。
他笑着说。
“来，大侄子，叫叔叔。”
顾家小公子想了一下王家，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便很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
王子闲乐不可支，笑得跌倒在地。
他口中还喃喃道：“哈哈哈哈哈哈，我以后也有小辈可以教训啦。”
顾九卿：“……”
王子闲从第一次见面，便开始叫顾九卿大侄子。
当时顾九卿年纪尚小，头一次遇到王子闲这等厚颜无耻又多歪理的修士，一时不察竟默认了这个称呼，待到日后，顾九卿年纪渐长，两人相貌皆是年轻俊美，一同走在街上顾九卿仍然被王子闲一口一个“大侄子”叫着，众人侧目而视，顾九卿才感到这个称呼有些不对。但多年习惯也不改不了，便放任自流了。再说，顾九卿十八岁之后就已不再回首那些纯真岁月。
当年，顾九卿初遇王子闲。王子闲看着仿佛一棵小树苗似的的顾九卿，感觉自己的辈分一下子提高了不少，对顾九卿很上心。道诀、经文、剑术这些都是温如玉教导顾九卿，但吃喝玩乐这些却是王子闲这家伙自诩长者，教导顾九卿。王子闲朋友多，又爱八卦，各地好玩好看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讲起来也头头是道。当然，偶尔也会吐槽两句西疆沙漠太浩瀚、北疆太冷之类的。
在顾九卿没有早课的日子，王子闲便晃着扇子，迈着悠闲的步伐，来敲顾九卿的门。顾家小公子开门，一见到王子闲，便一脸严肃道：我今日要练剑。
王子闲很不赞同地摇头，叹了口气：练剑有什么意思，学道诀比练剑有意思多了。
顾九卿不听，他已经看出来了，王子闲就是个不走正道，热爱八卦的修士。顾九卿练完清风剑法后，才跟着王子闲散步。
王子闲走三步，折一枝桃花，然后喝一口灵酒。又走三步，再折一枝桃花。顾九卿有些无奈道，你再折下去，太玄门的蟠桃树都不愿意开花了。王子闲脚步一顿，拍拍胸脯，神色很郑重。王子闲道，大侄子，有花开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顾家小公子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王子闲却是笑了，突然一把抓住顾家小公子，带着人迅速往山下仙游镇去玩。镇上的娱乐有很多，有投壶、跳绳、下棋、钓鱼。王子闲号称“钓鱼从不空手”，然后很自信地拿了一根很大的钓鱼竿，在岸边坐下。
而顾九卿对王子闲所说的钓鱼从不空手，表示不能相信。因为王子闲哪怕在钓鱼，还是一直在说话，仿佛一位说书人讲到少年剑修一剑霜寒十四州时，心情激动，慷慨激昂，大讲特讲。
顾小公子心道，王子闲这么多话，鱼都被吓跑了，哪里会上钩。
但是出乎顾九卿的预料，还真有鱼咬钩了，而且还拉动了整个钓鱼竿。王子闲立刻闭嘴，双手握紧钓鱼竿，不让钓鱼竿脱手。然后用力一拉，便见一条硕大的鲤鱼被拉出水面。王子闲高兴道，大侄子，你看你叔叔的钓鱼水平可不是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那条腾飞半空的大鲤鱼气焰嚣张地用尾巴扇了王子闲一巴掌。王子闲脸上一痛，手上失力，松开了钓鱼竿。一时间他竟没抓住那条大鲤鱼，而让那鲤鱼落到了地上。
顾九卿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抓起地上的大鲤鱼放进木桶里，然后眨眨眼，笑道：鱼上钩了却没到手，这算不算空手？
王子闲一边捂着脸，一边道：鱼入桶了，就是不空手。
说完，却是蹲下来，用手掂量了两下这条大鱼的重量，感觉这次钓鱼的成果还算厉害。他得意地笑了两声，然后对顾九卿道：大侄子，你去把他放生了。
顾九卿有点迷惑，问道：得到了却要放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王子闲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大人才明白的道理。世界上有的东西放手比得到要好。而且，我又不会烤鱼。
顾九卿默默看着王子闲，亏他还以为王子闲要说什么大道呢，实际上不会烤鱼才是王子闲放鱼的原因吧。不过，顾九卿想了想，觉得王子闲有时候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王子闲说完，顾九卿便听他的意思，把木桶里的鱼倒进池塘里。鱼儿曳尾，悠哉悠哉地游走了。
王子闲接着带顾九卿去投壶，王子闲十投九中后跳起来，微扬起眉。他嘿嘿笑道，看来我准头不错嘛。旁边又有下棋的地方，他们蹭了老爷爷的一壶碧螺春，然后对弈。十局，十局九胜，王子闲也跳了起来，不是高兴地跳起来，而是震惊地跳起来。赢了九局的是顾九卿。顾九卿正坐，笑着道：谦让了。
他虽然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端坐下棋却有一股郑重的气势，其气度比很多沉浸棋艺多年的老棋手也不遑多让。王子闲摸着下巴，还是不敢置信道，你棋力这么强？
顾九卿微微自矜，慢慢道：顾家的神器是星云棋，家族中所有人都对棋艺略同一二。而我的棋艺只算普通。
王子闲眼角微抽，他干嘛和顾家的人下棋呢，这不明摆着找抽吗？
王子闲立即转了话题，说下棋下累了，还是去酒馆喝酒吧。
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最后顾九卿没被王子闲拉进酒馆喝酒，温如玉到来，制止了某位道宫修士哄九岁小孩去酒馆熬夜喝酒。王子闲再怎么胡闹，对上温如玉，也没撤。毕竟，温如玉才是教导顾九卿的师兄。王子闲无奈叹气，放弃带顾九卿开开眼界泡酒馆的计划。
而顾九卿看到温如玉，则笑着走上去，拉着师兄袖子，把今天玩的事情一件件都说了。
温如玉听着，有些好笑地摸了摸顾九卿的头发，他想，还是个小孩子啊。
不过温如玉是开阳峰的大师兄，而青霄仙尊常年闭关，开阳峰上许多事情都归温如玉管，还有许多弟子需要温如玉教导。温如玉也不是一直教导顾九卿，顾九卿有时候就会和王子闲一起去玩。
那个时候，差不多就是玩累了就躺下来，看看天空，休息好了又站起来继续玩，去玩投壶呀，去下棋呀，去爬树啊。偶尔还去糟蹋师兄们的灵药田。王子闲拔了几根草药，然后找了个空地，给顾小公子展示怎么制符。不过，顾九卿对符箓并不怎么感兴趣。
王子闲猛地一拍平安符，神情痛心疾首：大侄子，你可不要小瞧了符箓之道，即使最小最简单的符箓，也能在关键时候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顾九卿撑着下巴，淡淡道：你上次说蛊虫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王子闲一愣，干笑两声。然后他把平安符贴在顾九卿头上：这张符纸能护佑你一路平安，无病无灾。
顾九卿顿了顿，默默瞅着王子闲，道：平安符只对凡人有用，道经上写的。
王子闲摆摆手道，反正你现在才练气期，和凡人差不多。你就收着吧。
顾九卿无语片刻，便把头上的平安符拿了下来，收进储物袋。
顾九卿虽然知道王子闲不靠谱，却还是经常与他在一块儿玩，毕竟王子闲真的很会哄人开心。但是，王子闲也不是耐得住性子能在太玄门待上三年五年的，他时常天南地北地跑。真要论与顾九卿感情深厚，关系匪浅，王子闲是比不上温如玉的。
但是，王子闲是顾九卿的一个朋友。
前世，顾九卿与云娘一起喝酒，一个感慨身世飘零，故土不存，一个很慢很慢地谈起他的一个朋友。顾九卿眯着眼说，他就是一个很爱说话很爱讲八卦的笨蛋。云娘轻声问，后来呢。安静良久，顾九卿静静地说，他失去了修为。那是云娘唯一一次见到顾九卿脸上的脆弱和悲伤之色，那么脆弱，那么悲伤，而顾九卿的眼神之前一直是坚定的，冷漠的。云娘静了静，她看着顾九卿因折损九百年寿命而显出几分雪白的长发，最后长叹一声。
王子闲是顾九卿的一个朋友。
太玄门内，开阳峰上，顾九卿在洞府中用手指扶额。不知为何，最近突然想起了前世的事。他睁开眼，看到案桌花瓶中放着一枝由弟子送来的仙桃花，心想原来到了春花开的时候。
这枝桃花来自蟠桃树，太玄门曾今有一段时间严禁门下弟子摘桃花，但发现弟子们根本不听教诲。于是，太玄门只好看着桃花越开越少，结的蟠桃也就越来越少。毕竟，桃花都被人摘去了。
最后，太玄门也就撤除了那个律令，颁布了律令也没有用，就让弟子们玩去吧。让他们去玩吧，这句话出自太玄门掌门东方曦。
而这场关于桃花的风波消停后，诸位弟子倒是兴起了给长老们送一枝桃花的风气。毕竟，这桃花乃是蟠桃树的桃花，对修行者调息修行也大有益处。
顾九卿看了一眼仙桃花后收回视线，提笔写信。石桌上放着纸墨笔砚，而他的折雪剑搁在石墙上的一个空处。他洞府内布置简单，有什么东西要放，便都在石墙上用剑开出一个小空地，然后把东西放进去。
顾九卿写的信要送去北疆孟家。三月末，四大世家之一，掌握神器光阴箭的孟家，这一代家主孟萧然趋势。而这位家主本身就是孟家最后一人，又躯体病弱，没有后裔。因此，孟家家主去死也意味着孟家这个千年世家的传承断绝。此事传出后，不少人叹息，四大世家就此成为三大世家了。
孟家传承光阴箭，经过多代的传承和努力，他们对箭之道到了傲视群雄的地步，甚至有的箭不需光阴箭，但威力却与光阴箭不相上下。这样的箭有四式：光阴似箭、伤心小箭、归心似箭、暗箭难防。但自孟家家主去世，这四个招式只有“光阴似箭”还有可能重现世间，而另外三招却成绝响。因为光阴似箭只要握着光阴箭就能用，而另外三招是孟家的绝招，唯有天纵之才才有两分机会使出。
孟家家主去世，消息传出，凡是大门大派，凡是世家王侯，皆发了悼念信并派人前去祭拜。而顾九卿出自四大世家之一，还是顾家家主的未来候选人之一，他也写了一封信表达悼念。信方写完便捏了个道诀送出去了。
顾九卿正要看太玄经时，却见一位师弟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这位师弟似是听到了什么大消息因此顾不得礼节，一下子就跑过来了。他慌慌张张地喊道：“师兄，大事不好！王子闲被镇慈悲寺！”
喊完，师弟看到顾九卿的神色，有点迟疑、恐惧地问，“师兄，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
“师兄你要去干什么？”这位师弟看到顾九卿回身拿剑，连忙问道。
顾九卿神色冰冷，如剑出鞘。
快步出门，没有回首。
他说，去鲨人。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菩提（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