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75、菩提（二）

　　顾九卿回到太玄门，一段时间不在，他的洞府前又多了许多礼物。这些礼物大多是别人欲图结交而赠。顾九卿扶额，然后请一名弟子负责整理记录，又给这位弟子众多灵石。事情吩咐完毕后，顾九卿便开始闭关修行。

　　他曾在临淄待了一年左右，让自己道基足够稳重强大，那时他才金丹期，但实际上实力已与元婴期相当。然后他在长安，一举突破金丹，迈入元婴期。

　　后来他离开长安，去了吴钩关。在吴钩关，他为了红莲业火之事而去了地府秘境，虽然他当时重心在解决红莲业火之事上，但他对自己的修行，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松懈。他这一路上，或战或行，或走或停，都非常注重提升自己的境界和修为。

　　时至今日，他的境界虽然在元婴期，但实则能爆发出与化神期不相上下的实力，而这还远远不是他的全部实力。

　　洞府内装饰简单古朴，一张玉石床，一个蒲团，一张石桌。

　　顾九卿打坐了一个时辰，接着翻阅太玄经。太玄经乃是太玄门最重要的功法，道法自然，玄妙至极，以玄为基，有始有终。这本功法乃是上古大能修士所著，但由于太过深奥，很多人不解其意，后来经由初代太玄掌门改写，变得简单明了，这本功法便一直流传下来。

　　太玄经一共六卷，前三卷就阐述了从练气境到渡劫期境的修行之法，后三卷阐述了飞升之后的境界。但很少有人能修行到那么高的境界，那后三卷就一直被束之高阁。

　　但是，顾九卿此时手中却有完整的六卷。他前世最后境界提升到渡劫期，而太玄经的后三卷，他是能读懂一二的。

　　他闭关翻阅太玄经，一是为了理解太玄经的玄妙大道，二是以太玄经为法，梳理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所学所得。他这一路上经历的战斗不可不谓多，经历的事情也不可不谓多。人生本就是一场修道，但修出的道理犹如繁芜树枝，若是不梳理，便仿佛大道近在面前，竟视而不见。

　　在读太玄经的过程中，顾九卿的剑意也流转，凝练，变得稳重沉厚。

　　他静心修炼，时间迅速飞逝。

　　……

　　……

　　……

　　西疆，风吹黄沙，红日西沉。

　　王子闲远眺，不见云雾，只见滚滚黄沙。

　　他立时从高地跳下，边喊道，黄沙来了。说话时，手上开了防御法阵，然后掀起布帘，躲进帐篷里。芳芳听声，低眉垂眼，在心中默默念诵佛经。不久，王子闲便感到仿佛一阵狂风暴雨的力道打在帐篷上，整个帐篷仿佛弱不禁风的小树苗四面八方都发出咯吱的声音。

　　王子闲脸色顿僵，小声祈祷不要塌不要塌。兴许是上天听到他的祈求，这阵狂风虽然来得猛烈，但也很快离开了帐篷。王子闲听得外面安静了，便起身出去查看，发现这时已入夜色，西面的红日彻底不见踪影了。

　　王子闲看完才转身苦着脸道：“西疆这个地方的天气真是莫名其妙，一会儿狂风大作，一会儿风平冷静。”

　　芳芳自幼在西疆长大，对这里的气象早已见怪不怪。她安慰道：“王施主，习惯就好。”

　　大夏疆域分为东疆、西疆、南疆、北疆、中州。中州位于大夏中心，为王朝王都所在。东疆地形多为平原和丘陵，有不计其数的城镇。南疆地势最为复杂，山地高低起伏，山路崎岖，在南疆的千山万水中，有数不胜数的山精妖魅。北疆地形平坦，却是冰天雪地，气候严寒，少有城镇。但北疆不是人最少的，最少的是西疆。

　　西疆气候终年炎热，遍地黄沙，草木干枯。若只是气候炎热也就罢了，关键是西疆气候古怪，没个定数，时而狂风暴雨，时而连月大旱。便是长安最擅长观察天象的监天司大人到西疆，也要被西疆捉摸不定的气象折磨得满头白发。

　　除却西疆那些修道圣地气候还是四季如春，常人哪里受得了西疆这种气象。所以，西疆是人最少的。但也不是万里无人烟，西疆虽然气象古怪，但生长着许多别的地方没有的物产，所以在西疆往来的商人队伍还是有很多。

　　王子闲看了眼夜色，然后找了些灵石，搭了一个小巧的聚火阵。

　　芳芳四处看看，找了一些木柴过来，放在聚火阵上。西疆夜里很冷，若不注意防寒，修士会受到冷气影响。

　　然后他们铺了毛毯，这张毯子是他们一个月前在一个很小的集镇上买的。毛毯上用金紫两色描绘了世尊讲道的场景，极为辉煌，极为美丽。虽然毛毯很好看，但此时也只是被用来铺地。

　　王子闲坐在毯子上，姿态随意，拿着灵果吃起来。而芳芳却是略一摇头，坐姿端正，先是念了一声佛号，然后才吃灵果与胡麻饼。

　　用完晚膳，便开始打坐。过了半个时辰，王子闲听到一阵阵悠扬悦耳的驼铃声，然后听到了骑龙兽用尾巴拍地的声音。王子闲便循声望去，看见了一队商人。他们行路缓缓，一队人中领队的看见了火光，便走向王子闲他们。

　　王子闲打了个招呼，稍稍介绍一下是去寺庙的，然后和商人聊了一会儿天，便搭上了商人队伍。

　　王子闲与芳芳立即收拾行李，然后坐上了队伍里的骑龙兽。

　　骑龙兽是一种西□□有的灵兽，头上有角，模样近似地龙，性情温顺，喜欢吃草，寿命有四十年左右。因为骑龙兽盔甲厚能抵御西疆多变的天气，又能驮行礼，所以它很受人们的信赖。西疆的人们通常都会驯养两到三只。

　　王子闲轻轻摸了一把骑龙兽的角，又清点了一下储物袋里的东西。然后他望着西疆漫天星辰的夜色，心情陡然一松，遇到了这行人就可以少走些弯路了。王子闲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而是对西疆太有信心了，没认识一个认路的人，西疆这个地方准把自己迷得团团转。

　　西疆十分神秘，王子闲的引路虫在这里没有用，而一般的阵法在这里也没有用。

　　在西疆唯一有用的传送阵是三十六天罡北极大阵，这道阵法有三十六道传送阵，东西南北各有九道传送阵，乃是专门提供横跨疆域的阵法，但是这个大阵传送距离非常之大，在西疆内部则用不上了。

　　除非修士想要离开西疆去南疆，其他时候都用不到这种阵法。

　　再者，目前大夏有且只有一个三十六天罡北极大阵。这个阵法极为复杂，布置也极为困难，千百年来只有一个大阵。

　　在这样的情况下，外来者在西疆想要寻到路，可谓难于登天。另一方面，据传西疆夜里常有鬼怪冒出，西疆夜里十分危险。

　　而和商人队伍在一起，安全性要高得多，而且正好这一支队伍游走的路线正好会经过慈悲寺。

　　西疆没有修仙门派，唯有佛寺佛庙。而西疆，有一座寺庙，名曰慈悲寺。

　　慈悲寺在西疆，势力极为雄厚，地位崇高，它的实力实际上是可以与修仙四大门派相提并论的，但是慈悲寺很少把势力延伸出西疆之外，一直固守西疆，也不参与这种争名头的事，因此修仙界便没把慈悲寺列在修仙宗门里。

　　慈悲寺在整个修仙界中不论第一第二，但在西疆，慈悲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有一句话叫作“西疆寺庙皆姓慈悲”，这话的意思是西疆其他寺庙其实都是慈悲寺的分庙。而芳芳与她老师所在的寺庙，也是慈悲寺的附属宗庙之一。

　　当年，芳芳的老师怀远大师，与芳芳道别后，登上慈悲寺的山路。此后，芳芳一人修行，再也没见过她的老师。

　　而离这队人马千里外的一座高山上，松柏苍翠，环境清幽，有一座庄严寺庙，坐北朝南，掩于山林中。

　　寺庙名曰慈悲寺，庙中塔楼耸立，木鱼声声。

　　僧人撞钟，声声悠扬，一百零八下后便是宣告夜里休息。不久，庙内一片安静，三位堂主回禀方丈，弟子皆已休息，此日平安。

　　慈悲寺方丈释难大师身披红色袈裟，闻言闭目，半晌后道：“那位犯了色戒的比丘尼呢？”

　　堂主低声道：“已与那女子断了情缘，业已悔改。”

　　释难大师睁眼，看了堂主一眼：“你需得让诸位弟子牢记寺内戒律，不要让红尘业障扰了佛祖清静。”

　　“是。”堂主低声应道。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释难大师道。

　　三位堂主行了一礼，这便离开。而释难大师起身，走出禅房，神色平静地看了许久的夜空。然后，他缓缓走向禅房之北的慈悲殿。慈悲殿在天王殿之后，法堂和照堂之前，它乃寺庙中最大最宏伟的殿堂。

　　释难大师走入慈悲殿，殿内光线暗淡，殿中央摆着一个巨大香炉，香炉上有三支香正徐徐燃烧。而殿内北面摆着三尊巨大佛像，中央为释迦牟尼佛，左边为燃灯佛，右边为弥勒佛，殿内两侧还供奉姿态各异的十八罗汉像。沉香缭绕，而佛像气象庄严，显得无比神圣。

　　慈悲寺方丈释难大师身披袈裟，拿起了放在案桌上的一盏青铜古灯。他右手慢慢转动佛珠，左手静持一盏古灯。他在十八罗汉、三尊佛像漠然无情的注视下，边转佛珠边走向正中的释迦牟尼佛像。然后他抬手朝佛祖的中指上轻轻一按，一道暗门无声打开。

　　众多弟子都以为慈悲寺中那三尊佛像已然十分高大，却很少有人知晓慈悲寺殿有一道暗门，可以走到佛像之后。

　　释难大师走进暗门，走到佛祖背后。

　　前面那三佛气象庄严，巨大无比，这早已让人叹为观止，连连称奇。而三佛之后却是一座更为巨大的佛像，佛像朝北，乃是一座千手观音像。观音菩萨神色似笑似哭，眼神中有一种慈悲之意。观音像所在的佛龛楹联曰：“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佛像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僧人，正不紧不慢地转动佛珠，兀自念经。知道方丈进来了，他也不曾抬眼，仍然低声念经。

　　这个僧人仪容俊秀，身披黄白相间的袈裟，神色坦然平静。

　　释难大师道：“你悔改了吗？”

　　僧人停了停，道：“无过，故无从悔改。”

　　释难大师道：“犯色戒不是一种过吗？”他停了停，冷冷道，“当年你犯色戒，动凡心，硬是要与那妖女私奔，否则今日你早该成为慈悲寺的方丈！”

　　僧人回道：“你错了。”

　　释难大师问道：“我哪里说错？”

　　“她不是妖女，她是我的心上人。”僧人说。他眼神极为认真。

　　释难大师冷冷看他：“你终究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她已经死了。”

　　僧人低眉垂眼，声音温和：“我为什么要忘了她？”

　　“如果我忘了她，她会很难过。”

　　释难大师闻言，脸上闪过失望之色，他盯着僧人道：“你本是慈悲寺千年来最有慧根的弟子……”

　　僧人道：“老师，百年修道比不过一朝欢喜。”他已然不想成佛了。

　　释难大师低喝一声：“执迷不悟！”随后转身背向僧人，沉声道：“我已探查到佛子的消息了。”

　　僧人转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一瞬。

　　释难大师慢慢道：“你的弟子，当代佛子，她死亡的那日便是世尊降临的日子。”

　　僧人静了静，低声道：“我不怎么想修道，世尊不可信。”

　　释难大师看着那座慈悲的观音像，他问道：“她是你的女儿吗？”

　　僧人：“如果她是，你会放过她吗？”

　　释难大师沉默良久，摇头，他道：“世尊的回归是天命。”

　　僧人道：“老师，你犹豫了。知道你犹豫的时刻，我很希望她是我女儿。但是，我只是根据那个传说，找到了她而已。我并不觉得世尊是对的，老师。”

　　释难大师冷冷道：“别叫我老师，你已被我逐出慈悲寺。”

　　“你也不用再说了，所有一切都不会更改。”

　　说罢，释难大师甩袖，大步离去。

　　僧人低眉，叹气一声，然后轻声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