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70、凤凰于飞（四）

　　三月三，正是凤尧说的日子。

　　水天一色，碧波如云。

　　顾九卿他们早早就离了客栈，沿着街道走到妖都南边的梧桐树旁。凤非梧桐不栖。这株梧桐树乃是凤族重要的圣物，自千年前便在妖都落地。梧桐枝叶繁茂，周身流动着道道清光。游人稍稍走近，便觉心神怡然。

　　而这株梧桐树的右边乃是宽阔的碧湖，一艘建木的画舫静静地在湖上，似已在此停了很久。

　　这艘画舫长约百丈，高有三层，装饰华美，画舫上还传来了动人乐声。

　　寻常的月亮船长约不过三丈，因为妖殿每年给出的建木，长度都限制在五丈之内，而这艘画舫却极长，从中亦可看出凤族的势力强大，连百丈建木都被他们拿到。

　　顾九卿他们一到岸边，画舫上便下来青凤和四位侍女。

　　青凤行了一礼，然后道：“殿下已经在船上等着见君。”

　　顾九卿微微一笑，然后抬脚走上画舫。

　　画舫很宽阔，画舫之中有数百位紫衣侍女正端坐在蒲团上，神色悠闲地奏乐。有鼓钟者、有吹笛者、有击罄者、有擂鼓者、有吹埙者……百音交织，悦耳动听。而画舫之中，随处可见美玉、屏风、古画、玉瓷。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说凤族很有钱。

　　正当王子闲与芳芳被凤族这种毫不掩盖坦坦荡荡的盛大豪华的气势所震惊，顾九卿却是目不斜视地往前方走去，青凤亦在前引路。

　　走到一个宽阔的八边形平台前时，顾九卿感觉到上方有动静，抬眼一看，便见一道身影倏地从上飘下。此人似乎刚刚跳了舞，这时歇息而落在台上，仿佛一朵凤凰花。

　　她长发颜色很少见，是一种犹如清晨光辉的浅金色。金边红底的罗裙又如旭日初升，有一种明媚感。而让人第一眼想要感慨的是她身上饰物之多，她的腰带系有五块玉坠，每块玉坠都有一个颜色，这五色分别是赤、青、白、黄、紫。她的脚腕戴着两对碧玉手镯，手腕戴着一对白玉环。她左手手指还戴着一枚戒指。

　　虽然饰物很多，但这些饰物却没有胜过她的容色。

　　她样貌出挑，眼瞳清澈而纯净，左眼下方有两点红痣。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女。

　　她便是向顾九卿送了邀请信的凤尧。

　　凤尧乃凤族的殿下，方四百岁三十二岁，以妖族漫长的寿命来算，凤尧如今刚到了人族的及冠之年。她自幼被大家宠着长大，性格开朗，见了人族也不生怯，反而好奇地打量他们。她便是打量人也打量很坦荡，让人生不出任何尴尬，倒让人觉得这种行为她做起来是理所当然。

　　青凤行了一礼，恭敬道：“殿下，您想见的人已经到了。”

　　凤尧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她看向顾九卿他们的眼神很清澈。

　　然后她朝他们走近一步，眉眼弯弯，笑容明媚。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她说：“我听青凤说你很强大，就一直很想见见你。”

　　“那么殿下见过我后的感受是什么呢？”顾九卿笑道。

　　凤尧眨了眨眼，眼里露出一丝狡黠之意。

　　“青凤说的还不对。青凤说你是很强大的人族，而我觉得你是一个很俊美很强大的人族。”

　　大部分妖族都不会进行委婉曲折的言语表达，他们的情感表达方式是直来直往的，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他们的心情都写在脸上。

　　凤尧说顾九卿很美，是真的觉得这个人族很俊美，哪怕以凤族那种眼高于顶的审美眼光来看，顾九卿也是一个美人。

　　凤尧说想见顾九卿，是真的想见顾九卿，单纯地想见见。

　　凤尧的话热烈又直白，王子闲听见了，都误以为自己这种旁观者是不是打搅顾九卿的桃花运。

　　毕竟，站在人族的角度看，当面就夸男性俊美，凤尧很喜欢顾九卿吧。

　　旁边的青凤听到殿下的话，感到无语。

　　青凤好歹是在人族那里混过一段时间，对人族的言行习惯知道些许，殿下这种行为在人族看来可能有些热情了。

　　不过，对上凤尧这种堪称热烈直白的赞美，顾九卿的表情很淡定。

　　他微微一笑，有些谦逊道：“殿下过誉了。”

　　凤尧又笑了一下，道：“我才没有过誉呢，我这是实话实说。你是我见过的人族中最好看的一位。”

　　然后她好奇地，笑着说：“我想见见你的剑。”

　　她曾经想见见顾九卿。

　　现在她见到了顾九卿。

　　但她还没有见过顾九卿的剑。

　　所以，她便说了想见见顾九卿的剑。

　　她是笑着说的，很干脆又很坦荡。

　　她的笑容明媚，酒窝又很可爱，用一种清澈的眼光望着人。

　　很少有人会拒绝这样一位少女。

　　顾九卿也不会拒绝她。

　　他来到这里，本就不是拒绝之意。

　　顾九卿笑了一声，温声道：“殿下希望怎么观我试剑呢？”

　　凤尧神色有点得意，很开心地说：“我呢，有一块试剑石，想请你刻剑于石。”说罢，便开心地带着他们走到画舫的三楼。

　　然后，众人便看见一块很大的试剑石正放在三楼中央。

　　“这块试剑石的历史有千年之久，很多剑修都曾在上面留下剑痕，唯有用剑意才能在试剑石上留下剑痕。”凤尧说时，伸手摸着试剑石上平坦光滑的部分，接着她指着试剑石上的一道如水波的痕迹道，“这是八百年前，剑修无泠留下的剑痕。他曾于龙江岸边悟出剑意，然后连败东疆三十六宗仙门，风头一时无二，他的剑痕如水波滔滔不绝。”

　　又指着位于试剑石下面的一道深约三寸的剑痕道，“这是五百年前，剑修邱金光所留，他年轻时候是个法修，喜欢用以金气为基的道诀，后来转修剑道，剑痕便也带着一种金气，刚硬无比，入石三寸。”

　　然后，凤尧指着试剑石上面一道形如星辰花的剑痕，很开心地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道剑痕，虽然没有刻得很深，但剑痕像花一样，很漂亮吧。”

　　“这是谁的剑？”王子闲好奇道。

　　凤尧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谁刻的，但这道剑痕历史很久很久了。”

　　说罢，像是想到这时不该是如数家珍般一道道剑痕讲过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顾九卿，嘴角微微扬起。

　　她很好奇顾九卿的剑意。

　　“请君试剑。”

　　她说。

　　王子闲与芳芳亦是很好奇，看向了顾九卿。

　　青凤知晓顾九卿剑道卓绝，也曾在长安青云会上见过顾九卿出剑，但此刻亦是好奇他会留下一道怎样的剑痕。

　　在众人的目光下，顾九卿却是神色淡然地走到试剑石前。

　　他神色并不怎么郑重，也不怎么紧张。

　　他只是眼神淡淡地看着试剑石。

　　这块试剑石曾有无数剑修在上面试剑。

　　每一个能在上面留下剑痕的剑修放在当时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纵然岁月流逝，也有名声传之后世。今人闻之，亦是心生敬仰。

　　封侯拜将者，青史留名。

　　仗剑千里者，古石留剑。

　　顾九卿看了看试剑石上的剑痕，然后他右手微抬，本在剑鞘内的折雪剑转瞬之间便在他手中。

　　他平静地看着试剑石，接着剑锋轻轻一挑。

　　折雪剑并没有触及试剑石平面，但试剑石上却已出现了一道剑痕。

　　接着，折雪剑便回到鞘中。

　　试剑石上，那道新出现的剑痕透着一种冷冽的剑意，犹如万年不化的雪山。

　　很决绝，很冷冽的一剑。

　　顾九卿看了一眼自己的剑痕，笑了起来。

　　他没有再划一剑。

　　“我想这已经足够了。”他说。

　　凤尧当然看到了那道剑意。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仰起头，看着顾九卿说：“我今天见到了你，还见到了你的剑，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但我现在很想很想告诉你，你是一个强大的剑修。”

　　她笑着说的，两个酒窝仿佛盛满了光辉。

　　“当然，你也是一个很好看的剑修。”她又补充了一句，眼神清澈。

　　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把玩着自己浅金色的长发，对王子闲他们道：“可以让我和他单独聊聊吗？”

　　王子闲眼睛一亮，立刻对芳芳使了个眼神。两人迅速离开三楼，好给顾九卿腾出地方与凤尧聊聊。

　　青凤看到凤尧的笑容，行了一礼，也退下了。

　　这下，三楼只剩下了顾九卿和凤尧。

　　顾九卿心道，可以提一下妖皇之位了。

　　但是，顾九卿只提了个开头，愿意帮助凤族争一下妖皇之位，然后他便被凤尧的话给震住了。

　　凤尧好奇道：“你是不是对我倾慕久矣？”

　　众所周知，妖族与人族的风俗习惯有很大不同，面对同一件事妖族与人族的看法也很不一样。青凤把顾九卿愿意与凤族结盟的消息告诉了凤尧，但是，妖族的权力更迭与人族不一样，一支妖族会与另一支妖族结盟，却很少会与人族结盟。因为在妖的观念看来，这就好像猫和猫打架，狗是不能掺和进来的一样。

　　竟然有人族说要和凤族结盟。

　　而且，这个人族还和凤族没什么交情，就说要和凤族结盟。

　　于是，凤尧听完青凤的消息后，就对顾九卿产生了好奇。因为，真的极少有人族会说和妖族结盟。

　　然后，现在听完顾九卿那个计划后，凤尧又一次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顾九卿的行为，觉得只有一种解释——顾九卿不会对自己倾慕久矣吧，他说的是结盟，实际是求偶。

　　这个行为在妖族也挺常见的，求偶嘛，因此对整支妖族都很热情。

　　凤尧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

　　顾九卿表情空白了一瞬，但好歹阅历较多，不久便想到了妖族的风俗，明白凤尧何出此言，神色恢复了原来的淡然。

　　顾九卿表情认真：“殿下误会了，我没有倾慕的意思，我只是与曲不负有些不对付，所以想和凤族结盟，。”

　　然后顾九卿再次认识到了人族与妖族在思路上的南辕北辙。

　　这么长的话，凤尧只关注了前面的。

　　“你为什么不倾慕我呢？”凤尧感到诧异。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不倾慕她，可她的羽毛是全凤族最漂亮的啊。

　　顾九卿：“……”

　　顾九卿：“我一心向道。”

　　“所以你真的不是倾慕我？”

　　“真的。”

　　“好吧。”凤尧最后接受了这个事实，旋即又笑了起来，眼神有些狡黠，望着顾九卿。

　　“其实，我本来还在考虑，你要是喜欢我，我要怎么回复呢。不过，现在倒是不用考虑了。”

　　“还有，我想告诉你，你不用怎么担心曲不负。”

　　“因为，我明天就会击败他。”

　　她的语气很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并不怎么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早在她见到顾九卿前面，她就已经决定了。

　　“我一个月前就给曲不负下了战帖。”

　　顾九卿听到凤尧的话，感到一丝惊讶。

　　他不是一个很容易对他人感到惊讶的人，但此时却感到了一丝惊讶。

　　他原以为凤族会需要自己的助力，并没有想到凤尧竟然会有这种举动。在没有他人助力的情况下，她便给别人下了战帖。

　　凤尧迎着顾九卿惊讶的眼神，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似是沐浴春光中，她眉目生辉，

　　“明天你可以来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