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61、白首太玄经（一）

　　太玄门。

　　天空湛蓝，祥云缭绕，树木葱郁，山峰神秀。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坐落在山峰间，有一种道韵的美丽感觉。

　　某座高山的亭子里，有两位年轻修士正聊天。

　　许许多多的飞鹤从云端飞出，在亭子里落脚，旋即化为一封封信浮在两位修士身前。这些信都是出门弟子传消息回山门或者其他门派的道友传信而来。这些信都由专人管理，挑拣分类，然后统一送至掌门居住的天枢峰。而为了方便掌门翻，这些信件此前都会由专人查看。毕竟，这些信件都是传给太玄门，倒不是什么谈情说爱的情书不能让大家知道。当然，情书那种过于私密的信件，修士也不会传给太玄门，而是专门传给某位修士。

　　这两位修士一边闲聊一边迅速探手抓住一封封信。这个差事其实并不累，因为很少有人传书整个太玄门。

　　一位修士打开一封信后，神色有些奇怪，像是很惊讶又不敢相信看见了什么。

　　旁边的修士奇道：“信上说什么？”

　　“顾师兄传信要回来了。”

　　旁边修士立刻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惊道：“哪位顾师兄？”

　　“青霄仙尊的小弟子。”这位修士拿着信，一行行看过。

　　“顾九卿的三千功德任务完成了？”

　　“你孤陋寡闻了，一年前，顾师兄雇佣了一些散修，早就帮他完成了。”这位修士看过信后说道，又把信递给旁边的修士。

　　旁边修士愣了愣，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叹气道：“……九思师兄在山上吧。”

　　“……在。”

　　旁边修士看过信件，把信件放在重要的那一堆里，等会儿这些信便会被送去天枢峰。又道：“他们要在太玄门打起来吗？”

　　“慎言。”最先看到信的修士眼神微沉，语气严肃。

　　太玄门大小律令共计三十九条，其中第一条律令便是严禁同门拔剑相争。相传太玄门开宗立派之初，曾同时出了两位惊才绝艳的弟子，但这两位弟子谁也看不起谁，争斗不休，从来不能同心协力，而这两位弟子都有一大批人拥护，太玄门当时相当于有两派人。这两派人的争斗一度差点让太玄门陷入灭门危机。此后，太玄门吸取了教训，严禁同门师兄弟拔剑相向，凡违反这条律令的弟子，情况严重的直接废除修为，驱逐出派。

　　而当初顾九卿被罚下山，也有这条律令的原因在。

　　那时，顾九思刚刚回到太玄门。正好有一个秘境开启，他与顾九卿那时候皆是金丹修士，便率领师弟们一起进入东湖秘境。但三位弟子后来指证，在东湖秘境中，因为顾九卿漫不经心，还常常与顾九思发生争执，导致弟子们受到妖兽攻击。此事上报执法长老严白泽后，太玄门按门规处罚了顾九卿。而顾九卿的师尊青霄仙尊为了防止门下弟子再争斗，命令顾九卿下山完成三千功德任务后才能回山门。

　　太玄门众人知道其中内情，皆以为顾九卿要在凡尘耽误五六年才会回山，但没想到顾九卿剑走偏锋，另辟蹊径，竟然以钱财驱使散修帮他迅速达成了三千任务。而今，竟是要回来了。

　　算起来，离顾九卿下山到他回来也不过两年时间。太玄门门内共有七脉，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天衡，开阳，和摇光。而顾九卿正是出自七脉中第六脉，青霄仙尊执掌的开阳一脉。

　　顾九卿要回来的消息在太玄门传开后，首先大为震动的当然也是开阳峰。顾九卿幼年便拜入山门，可以说是诸位师姐师兄看得长大的。当初顾九卿独自下山，开阳峰众弟子心中也有不满，但因为下这个命令的是青霄仙尊，也不能违抗。这下，他们听说顾九卿要回来了，心里都很高兴，有人扫清地上落叶，有人携花带法宝静候归人。

　　而温如玉听到顾九卿的消息后非常高兴，露出一抹笑容。

　　他立即地从府库中取出一个玉匣。此玉匣乃是当初他想要庆祝顾九卿步入金丹境而准备的礼物，玉匣里放着的是极为珍贵、冰清玉洁的千年玉莲，有养神聚气的功效。但是顾九卿突破金丹的时候，也是顾九思重回山门的时候。那时，温如玉急着去见顾九思，竟耽搁了给顾九卿庆贺。

　　温如玉接着找到顾九思，眼神温柔地看着顾九思。温如玉道要不一起去庆贺师弟回来。

　　温如玉始终希望两位师弟关系恢复如初。

　　顾九思负手而立，背负剑匣，遥望天地。他当然听到了温如玉的话。但他只是淡淡道：“只要对方不阻碍我，我也不会打扰别人。”

　　温如玉闭了闭眼，叹了口气。他对这个回答并没有疑问，因为温如玉很清楚顾九思就是这样一个人。

　　温如玉仍然记得他初见顾九思的时候，顾九思一袭白衣，神采飞扬，少年意气至极，提着一剑就敢破九天。后来经历的世事多了，风里来雨里去，世事如刀磋磨少年意气，顾九思的为人处世变得稳重可靠，但也渐渐少了肆意飞扬。

　　而天枢峰上，元道初完成了江城的驻扎任务后，早已回到太玄门。她知道顾九卿要回来的消息时，她正与师弟对练完一整套太玄门基础剑法清风剑法。

　　师弟累倒在地，汗流满面，叫苦连天：“师姐，我累了，我真拿不起剑了。”

　　元道初有点失望，看着师弟道：“根基不稳，回去把太玄经抄一百遍。”

　　师弟无奈地点点头。陪大师姐对练很累，抄太玄经也很累。但比起被大师姐暴揍，还是太玄经温柔可爱一点。

　　而元道初摸着下巴，回想了一下顾九卿的事迹后，眼中战意昂然。

　　元道初絮絮念道：“我记得这次青云榜有九卿师弟。”

　　“看起来可以让九卿师弟和我对打了。”

　　“不知道九卿师弟抗不抗揍。”

　　一旁的天枢峰弟子们听着大师姐元道初的话，心中都在为还没回来的顾九卿默默祈祷，被大师姐看中了，顾九卿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上一个激起元道初战意的弟子，早已马不停蹄地跑下山去了，连影儿都不见。

　　而元道初念叨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看向师弟们道：“我记得，凡是登青云榜的金丹修士，回山门时都要开天阶，奏乐大贺，对吧？”

　　“是的。”天枢峰众人中有人也想起来这个仪式，出声道。

　　能在青云会上取得胜利，能在大夏千年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以绝对强大的实力惊艳众人，这样的天骄从青云会后回到山门的那一天，太玄门都会隆重礼待，把无上荣耀与辉煌都赠予这位天骄。

　　并且，根据顾九卿在此次青云会上的表现，剑败楚今月，又与独孤春青云台上争锋，太玄门迎接他回归的仪式也是最盛大的，所有门内弟子都将站在天阶之上迎接他。

　　并不是每一个登上青云榜的天骄都像顾九卿那么强，那么惊才绝艳。

　　有的人一旦登台，便夺尽了万千芳华。

　　元道初能记起这件事，其他人当然也不会忘了。

　　温如玉和青霄仙尊也没有忘。温如玉将顾九卿的消息禀告师尊，青霄仙尊微微点头，道：那你去吧。

　　温如玉起身，却没有立即走。

　　青霄仙尊也没有出声，静静看着温如玉。

　　温如玉犹豫了片刻，声音很低道：“师尊你还要闭关吗？”——你不去看看顾九卿吗？

　　青霄仙尊叹了口气，慢慢道：“与其相见，不如不见。我当初收下顾九卿，只是因为他也出自顾家。”

　　温如玉行了一礼，心中叹息。

　　师尊不去，九卿师弟会很难过吧。

　　而除却天枢和开阳两脉，其他五脉知道顾九卿回来的消息后，也是一番地动山摇。

　　“什么？顾师兄要回来了？”

　　“听说顾师兄在青云台上一剑震惊长安，真想看看他剑道到底有多强。”

　　“顾九卿回来有什么好高兴的？我觉得顾九卿比不上顾九思师兄，九思师兄当年也是青云台上剑败群雄，琼林宴上醉剑挑花，他的那把龙泉剑可是皇帝亲自赏赐的呢！”

　　“这位师兄，长老让你快把道经给太子殿下送去。”

　　“你们别说了，快过来帮我打扫天阶。”

　　众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顾九卿人还未至，而一个消息就搅得太玄门遍地都是风波。

　　两日后，顾九卿回到太玄门。

　　这一天，太玄门山门大开。

　　天阶如玉，朝向苍穹。

　　九百九十九道天阶，所有太玄门门内修士出列，这是太玄门迎青云天骄的最盛大的仪式。

　　这道天阶上只有一个人，这个人是顾九卿。

　　只有顾九卿才能走在天阶上，才配走在天阶上。

　　而其他天骄都比不过顾九卿，都不能。

　　顾九卿一步一步走上天阶。

　　他一步一步走上来，从最低走到最高，从第一道走到第九百九十九道。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白衣如雪，长剑藏鞘。

　　历经风霜，坚不可摧。

　　两年前，顾九卿下山时，是独自下山。

　　两年后，顾九卿上山时，是独自上山。

　　他下山时，只带了一把剑，剑名折雪。

　　他上山时，只带了一把剑，剑名折雪。

　　白衣如故，折雪依然。

　　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但的的确确，实实在在，有些事已经改变了。

　　他当初下山时是受罚被弃，他这次上山时是众人欢迎，扫径以待。

　　他一步步走来，踏上天枢峰。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

　　他这时候心里当然有很多感叹。

　　他这时候心里也有很多疑问。

　　但是，无论他心情多么复杂，他依然坚定，温和，不可动摇。

　　那白衣似风雪。

　　太玄门弟子皆着白衣，但没有一个修士的风采能胜过顾九卿。

　　气质出尘，欺霜赛雪，这两个词此时此刻只能赠予顾九卿。

　　此地明明无雪，但众人看见顾九卿，便觉得仿佛这一天的太玄门下了好大一场雪。

　　仿佛怀着一片冰心，顾九卿走到最高阶。

　　凡间已经渺远，不可留恋。

　　仙道已在脚下铺开，荣耀加身。

　　太玄门众人都在最高的天阶上等着顾九卿，有的长老眼有感慨，有的长老面带微笑，众弟子中有羡慕顾九卿能得到这般厚爱，有的暗暗立下目标将来也要在青云台上一展风采。温如玉看见顾九卿，想起来当初顾九卿拜入太玄门的情景。那时，顾家家主顾玖歌带着顾九卿来到太玄门。顾九卿自小冰雪聪明，来到太玄门时神色也没有小孩子初次离家的慌张，反而很好奇地打量太玄门，眨了眨眼，笑道：这里会下雪吗？

　　那时，温如玉牵着顾九卿的手，轻声解释道：太玄门有阵法调节气象，一年四季都没有雪。

　　顾九卿有点失望地皱了皱鼻子，又想到什么笑了起来：那我修行道法可以让天落雪啊。

　　温如玉觉得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弟天真可爱，摸了摸顾九卿的头，温声道：好啊。

　　所以，后来温如玉想要去庆祝顾九卿境界到金丹期，想到的礼物便是冰清玉洁的千年玉莲。

　　而太玄门众人中为首的是一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面容秀雅，青丝垂地，若是不知少年身份的人看见这位少年，可能以为是哪家少爷。但太玄门所有弟子都对这个小少年礼遇有加，十分恭敬。

　　因为这个看似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乃是太玄门掌门——东方曦。

　　顾九卿拱手一礼。他对东方曦实际印象不深。上一世这位掌门很早就因一场意外去世了，但现在回到太玄门，这时的掌门还是东方曦。

　　顾九卿道：“见过掌门。”

　　东方曦淡淡一笑，他比顾九卿矮一点，但在顾九卿面前气势却显得很强。东方曦看着顾九卿道：“李掌门和皇甫将军都对你赞赏有加。”

　　“你是太玄门的天骄，更是天下的天骄。”东方曦说了这两句话后就不再多说，因为顾九卿的实力早已不需他人的夸赞和认可。

　　而顾九卿面对太玄门掌门的称赞，神色温和，没有谦然推辞。

　　然后，顾九卿看向一个位置。

　　“顾九思”站在那个位置。

　　顾九卿毫无犹豫地，就在所有人中瞬间看到了“顾九思”。

　　仿佛忽略其他所有人，忽略过太玄门一切山水。

　　这个人当然不是顾九思，顾九思许多年前就死在了魔族手中。

　　但这个人假装顾九思，借着顾九思的身份，借着顾九思的剑，待在太玄门。

　　顾九卿一直记着这个人。他上一世其实非常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冤孽能让这个人一直追杀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这个人还对当时穷途末路的自己不放心，非要逼迫自己陷入绝境。现在，又多了一些疑惑，这个人为什么要假扮顾九思呢？这个人在太玄门的目的是什么呢？

　　顾九卿对着“顾九思”露出一抹笑容。

　　一个非常迷人、非常美丽的笑容。

　　他说：“我一直在想你。”

　　没有人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是事实。

　　顾九卿一直在想“顾九思”。

　　非常想，特别想，很想。

　　玉石俱焚，百死不悔。沧海桑田，刻骨仇恨。

　　上一世多么绝望，多么痛苦，就有多恨。

　　青云台上，顾九卿冷冷地说，明年取你项上人头。

　　一年过去了，顾九卿回太玄门，来取此人性命。

　　顾九卿风姿如仙，飘逸出尘，他笑着说：

　　“我来履诺，君可去死！”

　　顾九卿的笑容还是那么迷人，那么美丽，但他言语之中的杀机却那么冰冷，那么锋利！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