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62、白首太玄经（二）

　　没有一个人想到顾九卿竟然敢说这样的话！

　　没有一个人想到顾九卿竟然在此时此刻说这样的话！

　　大庭广众之下，

　　众目睽睽之下，

　　于太玄门迎接顾九卿回来的重大日子，

　　于本是荣誉铺地名耀太玄的盛大典礼，

　　顾九卿毫不避讳，毫不掩饰地对“顾九思”说，请他去死！

　　当中杀机凛然如剑，当中杀机光明正大！

　　没有人能想到顾九卿竟然这么光明正大地说。

　　他的脚下乃是太玄门最重要的天枢峰，

　　他的面前乃是太玄门门内所有长老弟子，

　　昔日太玄门同门相残的惨烈往事还写在史书上，

　　今日太玄门律令第一条依然具有不可违逆的威严，

　　两年前顾九卿因同门相争而承受十五道打神鞭，

　　而两年后，顾九卿难道还不悔改吗？难道他还要像上一次那样因为与“顾九思”的争斗而被罚下山吗？难道他已经忘了打神鞭的威力吗？难道他忘了太玄门的律令吗？

　　此时，太玄门众人心中皆很震惊。他们当然不会忘记两年前的事情，他们当然也不会忘记太玄门的律令。两年前开阳峰的内乱，众人皆了然。而对于顾九卿和“顾九思”之间的矛盾，众人也有所了解。他们知道这对同出顾家同在一峰同为一脉的师兄弟间有着很严重的矛盾，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顾九卿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敢说出这样杀机毕露的话。

　　他难道当长老们不在吗？他难道当太玄门律令是摆设吗？

　　纵然顾九卿为太玄门天骄，纵然顾九卿风采动人，但是太玄门的律令并不会为他一人而改变。对同门师弟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要被责罚的，严重的还可能会被废除修为。

　　可是顾九卿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众人震惊，也不在意太玄门律令。

　　在众人惊讶失声之际，却有人比所有人都更快地做出了动作。

　　温如玉刹那间走出，不假思索地横在顾九卿的视线前方。

　　温如玉的身前是顾九卿。

　　温如玉的身后是“顾九思”。

　　这个动作没有片刻犹豫，也没有片刻思考。

　　温如玉瞬间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的选择是护着“顾九思”。

　　顾九卿当然看到了温如玉的动作，也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

　　顾九卿的笑容露出了一点冷冷的讥讽，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温如玉。

　　而温如玉定定看着顾九卿。他向来是温和的，平易近人的，但他此时却因顾九卿的那一句话而面如寒霜。

　　“师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温如玉怒喝，仿佛万里晴空一声惊雷打下。

　　顾九卿笑了，慢慢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师兄若是没听清，我可以重复一遍。”

　　温如玉脸色更寒，目光如锐剑。

　　这时，“顾九思”忽然动了，他有些漫不经心地按住了温如玉的肩，又看着顾九卿笑了一笑。“顾九思”皮相得天独厚，他不言不语时宛若巍巍高山，他轻轻一笑时宛若春色满堂。

　　“顾九思”道：“我从未忘却你的话，可是，你真的很烦。”

　　他说很烦。很轻蔑地看着顾九卿。

　　顾九卿认真看着他，仿佛打量一个陌生人般。

　　顾九卿平静道：“今日，我向执法长老严白泽要求，重查两年前，东湖秘境，那件事。”

　　“顾九思”眼神微微一动，冷笑：“你凭什么？太玄门每年那么多件事需要执法长老处理，你凭什么要严长老为你重查？”

　　顾九卿笑了一笑：“难道太玄门能摆出那么大的阵仗来欢迎我回山，却不能为我查一件陈年往事吗？”

　　话音一落，太玄门掌门东方曦看了一会儿顾九卿、“顾九思”和温如玉。开阳峰之事已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东方曦思及此处，便道：“严白泽，你便依顾九卿所言。”

　　面容冷峻的严白泽从人群中走出，到顾九卿面前。他乃太玄门执法长老，地位在掌门之下，与七峰峰主同等地位。但执法长老没有关门弟子，也不用去授课。

　　严白泽声音有点低，注视顾九卿：“两年前的事情查清可能需要七天时间。”

　　“不需要那么久。当初不是有三个人指证我吗，何不请他们出来讲清事情呢？”顾九卿道，又想了一下，问道，“他们三位还活着吗？”

　　“还在山门。”

　　“那便好。”顾九卿淡淡道，又暗暗传音“顾九思”，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斩草除根了。”

　　“顾九思”闻言，神色不改，没有回复顾九卿的话，只是眼神微沉。他当初在青云台听到顾九卿的话，当然不会忘记那三个被收买的弟子，但他若借机除去那三个弟子，必然会引起太玄门的怀疑。他只能按兵不动，原本想着之后再找合适机会除去，但没想到顾九卿回太玄门回得这么快。可纵然顾九卿发觉不对，他也早已完成了一件事情。

　　严白泽这时已叫那三位弟子去天衡峰，接着同顾九卿也一道去天衡峰。

　　而天阶上众人都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一个发展，有很多人都一脸茫然，本来不应该是庆祝顾九卿回来吗？为何现在顾九卿要去天衡峰了？还有两年前的事情顾九卿难道忘了吗？居然敢对师兄出言不逊，顾九卿这是要重蹈覆辙吗？

　　还有一些人很敬仰“顾九思”，故而对顾九卿这种得了点功名就对师兄不敬的行为感到非常不满，大声骂道：“不就是金丹期修士吗？竟然敢对九思师兄如此不敬，我看长老应该好好教训他！不敬师长，肆无忌惮，这种弟子怎么能被称为天骄？”

　　立即，有人出声反驳：“这位道友你什么意思？顾九卿哪里弱了，哪里不行？你打得过顾九卿吗？你打不过你叫嚷个屁！”

　　一些人也纷纷出声，支持顾九卿。顾九卿拜入太玄门多年，众位师兄弟也很相信顾九卿。

　　还有一些人见状，很担忧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他们面有忧虑，嘀咕道：“难道太玄门要重演千年前的惨案吗？”

　　千年之前那两位太玄门弟子同门相争，可是一度让太玄门差点灭门啊！

　　而现在，顾九卿和顾九思在太玄门门内都有受到一大批弟子的拥戴，隐隐有重演旧事的趋势。

　　众人之中，天枢峰的大师姐元道初微微蹙眉，她本来还想着和顾九卿约个时机打一架，现在看来这位师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三位太玄门弟子恭敬行礼，踏入天衡峰的廉贞宫。三人受到传唤而来，心有惶惶，脸色苍白。他们先看到了执法长老严白泽正坐堂中，然后看见了顾九卿面带笑容，坐在左侧位置上。此外还有一些同门弟子，两位执法长老和“顾九思”。

　　顾九卿笑着看着这三个人。

　　严白泽手握当时的记录，沉沉目光射向三人。

　　严白泽开始重审当初的事。两年前东湖秘境之事乃是，三位弟子指责顾九卿身为一行人中的队长，却只顾着与“顾九思”争锋相对，而无视秘境中的危机，最终因为顾九卿的疏忽大意导致同门弟子被妖兽攻击。而那时，三位弟子指证完，齐齐脱下衣服，露出身上的伤势。这三人就是被妖兽攻击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记录了顾九卿与“顾九思”争吵的录影石。

　　人证、物证，都具备。

　　护卫不利，失职。

　　同门相斗，失德。

　　这件事必然没有翻案之说。

　　严白泽询问过后，得到的回答和当初一模一样。

　　然而，顾九卿却轻轻一笑，看着那三个弟子道：“我若是真的疏忽大意，你们怎么还能活着走出秘境？”

　　“这……这……若不是顾师兄你疏忽，我们又怎么会被妖兽攻击呢？”有一人反驳道。

　　“你们若真的被妖兽攻击，怎么还会活着呢？”顾九卿盯着那人道。

　　“那是因为顾九思师兄保护了我们！”

　　听到这个理由，顾九卿起身，离开位子。他走到此人身前，伸手微微挑起此人下巴，轻笑一声。

　　顾九卿传音道：“你是他的狗。但你觉得他会在乎你的性命吗？”

　　此人心里惊惶，下意识地看向“顾九思”。

　　而顾九卿甩开手，转身看着严白泽和长老们道：“人太多了，我建议其他人先离开，由我与诸位执法长老们一起审。”

　　严白泽与其他长老商量片刻，同意了顾九卿的建议。

　　其他人都走出廉贞宫，廉贞宫内此时只有顾九卿、严白泽、另外两位执法长老和那三位弟子。大门慢慢关上。

　　所有待在廉贞宫外的人静静等着消息。

　　过了不久，大门打开。

　　众人首先看见的是一袭白衣的顾九卿，神色从容而随意，一边走一边道：“严长老，他们说的这个证据已经足够了。”然后看见的是两位执法长老，这两位长老平日一脸冷酷，威严非凡，但不知看见了什么，此时都维持不了那种淡定的神色，远远地落后于顾九卿的步伐，仿佛看见了老虎的兔子。然后，众人才看见严白泽，严白泽面色也不太好看。严白泽对弟子吩咐道叫三位医修过来。而此时，众人已经进到廉贞宫里，看见了那三位弟子。

　　那三位弟子倒在地上，他们脸上是一种深深的畏惧。他们身上没有伤痕，但都像是双目无光，灵气凝滞。众人中已有弟子看明白了，这是中了针对神魂的搜魂之法。

　　但是，即使是搜魂之法也不能让修士露出那么畏惧的神情。

　　众人心里顿时冒出一阵寒意。到底刚才廉贞宫内发生了什么？顾九卿和三位执法长老到底对这三人怎么审的？

　　而众人的这些疑问没有得到回答。医修过来后立刻把三位修士立刻搬上了飞鹤。

　　严白泽看着众人，沉声道：“我已与诸位长老查清此事，两年前东湖秘境这三位弟子受到顾九思的收买，故意指证顾九卿，导致顾九卿受到打神鞭的刑罚。”

　　顿时，众人震惊。

　　“什么？！”

　　“这不可能！顾九思师兄不会做这样的事！”

　　“长老，我不信！”

　　“长老，你是不是被顾九卿贿赂了？”已然有人指责严白泽不公正。

　　无怪众人顿时如同炸了火药桶般吵起来，顾九思在太玄门名声颇望，又乐于助人，很多师兄弟都承过他的情，也对顾九思此人非常敬佩。修仙界还要有一句话流传甚广：人间第一流，太玄顾九思。顾九思风华之盛，品行之高，众人都不能相信顾九思怎么可能去构陷自己的师弟？

　　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顾九思。

　　顾九思永远不会构陷他人！

　　众多弟子不断发问。吵闹之声沸反盈天。

　　而严白泽则散发大能的威压，威慑了所有弟子。

　　他拿出了证据，不容辩驳的证据，当初“顾九思”收买三个弟子的法器，和通过搜魂之术录下三位弟子的记忆的录像石。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众人皆惊呼：怎么可能？

　　而众人震惊，严白泽与两位执法长老了解真相的时候也是非常震惊，因为他们都非常了解太玄门弟子，也很了解顾九思的为人。顾九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但搜魂呈现的证据摆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们不信。这三个人自从两年前出了东湖秘境后，天资并不优秀但实力进步很快，其实早已引起一些人的注意。而这次查清旧事时，发现这三人之所以进步很快乃是收到了顾九思的法器和灵石。执法长老搜查储物袋后，发现果然与顾九思有瓜葛。

　　这件事早已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而既然很清楚，很明白，那么依照太玄门律令，也应该对当中品德不端的修士进行相应的惩罚。

　　严白泽冷峻的声音传遍天衡峰。

　　“依太玄门律令，顾九思构陷同门，封印修为押入思过亭，反思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