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101、沧海横流（六）

　　皇甫千钧没能等到朱柔派人来解开绳子。

　　他就先蹬了蹬腿，像只兔子一样，望着独孤春道：“独孤姑娘，请你帮我解开绳子。”

　　独孤春看他一眼，挥手一刀，空中闪过一道刀光，绳子一断二截。

　　皇甫千钧扑通一声落地，摇了摇头，接着背对太阳，伸了个懒腰。他被绑着太久，有点四肢无力了。

　　皇甫千钧得了自由，哼了一声，语气不屑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和她们计较。”他明明失了脸面，却还要强行挽尊，好在这时朱柔不在这里，不然听到了又是对皇甫千钧一顿责罚。

　　皇甫千钧又对独孤春道：“你啊，以后也不要嫁人成婚，成婚越早脾气越坏……”他语气很认真，觉得自己说的十分有道理。

　　但他并没有在独孤春眼中看到任何情绪波动。

　　因为独孤春根本没有看他。

　　她在看皇甫千钧的身后，看着远方。

　　皇甫千钧皱了皱眉头，郁闷道：“你在看什么？”他说着，转身看到了一个奇景：江水浩浩汤汤，一艘艘巍峨雄武的大船首尾相连，竟从浩瀚的云海里飞跃出来，仿佛神话传说中的鲲鹏，壮丽至极，雄伟无比。但这样壮丽的景象落在皇甫千钧里，却比九天雷霆还要恐怖，还要心冷，因为那些大船船首招展的旗帜都是魔域紫底黑边的旗帜！

　　他们是魔域的船队！

　　皇甫千钧脸色瞬白，魔域的船只怎么会出现在丹阳？千年以来，大夏与魔域的战场只在十八关，从来没有深入到丹阳！大夏从没有和魔域在水上开战！

　　而大夏也不曾在丹阳布置军武，如今也只是让太子在丹阳安置伤员，但根本没有准备任何军事设备，原因很简单，大夏地域辽阔，魔域不可能横跨天河至东疆那么长的空间到达丹阳，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纵然十八关被破，魔军从边疆赶到东疆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更别谈战线漫长，军队庞大，他们行进的速度更会被推迟！魔域军队不可能悄无声息，毫无风声地出现在丹阳！可天下最最最不可能的事情，却真的发生了。

　　皇甫千钧面色苍白，身体发颤，一种强如暴风雨的恐惧陡然震慑住了他。皇甫家个个子弟都上过战场，但皇甫千钧没有，他的父亲皇甫万钧战死沙场，母亲得知父亲死讯当场拔剑自刎，皇甫嵩痛失子女，又怜惜长孙年幼，从来不让他上战场，觉得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也已经很好。

　　皇甫千钧自幼在那种平静安然的氛围下长大，即使人有点小聪明，有点小桀骜，但面对真正的危机时，也少了镇定淡然。而戴着面纱的独孤春却是比所有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抖动袖子击在大钟上，钟声敲响了全城人的反应，同时她拎着皇甫千钧的后领，如同拎着一只鸡般，几个飞跃，落在夏无忧面前。

　　夏无忧望着那些船，眼神有点惊疑不定，随即又凝重起来。他不知道那些魔军如何潜到东疆丹阳，但他已经明白，既然魔军有法子悄无声息地潜入，大夏已经危在旦夕。他立时抬手，召集所有还能一战的士卒，又声音肃然，对着独孤春道：“传送阵已经开启，我已经先让妇孺走，你带着皇甫千钧也走。”

　　“现在？”皇甫千钧叫道。

　　“现在。”夏无忧厉声道，猛一挥手指着传送阵。“去！”他和皇甫千钧年岁相差无几，但他身上却有一股凝重而沉稳的气势。

　　“我不！”皇甫千钧脱口而出，眼神坚决。

　　他心中深埋着的怒火突然喷涌而出，他朝夏无忧吼道：“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先走？为什么你们每次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一个个的，都是这样，爷爷这样，父亲这样，你也是！”

　　爷爷统帅三军，征战百年，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上战场。

　　每次皇甫千钧说起这个，所有人都是微微一笑，说你一个孩子不适合。

　　父亲镇守边关，面对魔域围攻，抗争至死。

　　他死之前有没有想过他的儿子还在等他？

　　皇甫千钧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自顾自地做出了决定，却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想法？

　　夏无忧沉沉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心道，我违抗父皇命令的时候，也是这般心情吧。

　　皇甫千钧见他沉默，又挣脱了独孤春的手，足踏地面。

　　他道：“我要留下！”

　　“啪！”

　　这一声巴掌分外响亮，特别清晰，响得众人皆是一惊，一惊而后沉默。

　　扇皇甫千钧的不是夏无忧，而是朱柔。

　　她长发挽在耳畔，没有任何华丽发饰，只有一个凤凰鸣日的朱红簪子，因为那根发簪是皇帝所赐，成婚那日就佩戴起，不曾放下。她身着赤红底黑金线的窄袖长袍，脚上穿黑底红边的布鞋，腰间绑着一根鞭子，整个人干练坚毅。她神色静穆，如同一尊古朴的千年玄鼎，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她产生柔软的情绪，没有什么能让她落泪。

　　她站在皇甫千钧面前，冷冷道：“你这个废物，还不快滚！”

　　皇甫千钧愣了愣，捂着发红的脸，目光震惊。

　　半晌，他语气坚决道：“不……我要留下！”

　　朱柔又扇了他一巴掌，这一掌她没收力，直接把人打倒在地。

　　皇甫千钧身体发痛，又感到一道深黑的影子冷冷俯视自己，听见朱柔冷喝道：“把他抬下去，送走！”

　　皇甫千钧双手握拳，挣扎着站起来，怒吼道：“你凭什么阻止我？”

　　朱柔道：“你是皇甫万钧的儿子，你不能死在这里。”

　　皇甫千钧喊道：“我父亲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我父亲能拯救百姓，我也能拯救！我父亲能为大夏去死，我也可以为了大夏去死！”他眼里冒出明艳的火光，右手用力抓着自己的胸膛，仿佛有人不信，他能剖心明志！

　　朱柔道：“但你不是皇甫万钧，也不是皇甫元帅。你，只是一个纨绔，一个弱者。”她说着，用灵气下了禁制，封住了皇甫千钧的挣扎，便把他丢给独孤春，“别让他死了。”

　　独孤春道：“好。”

　　皇甫千钧低着头，脸上一阵青紫，他激烈地喘气，仿佛一头身陷囚笼而暴怒的狮子。良久，他盯着地面，静静道：“我现在向他们道歉，他们能回来吗？”

　　独孤春道：“不会。”

　　皇甫千钧笑了笑，又道：“我现在骂他们不得好死，他们是不是听不到？”

　　独孤春道：“听不到。”

　　皇甫千钧眼睛有点酸涩，闷闷道：“我本该在战场上……”

　　独孤春拉着他，踏入传送阵。皇甫千钧望着那一只只的大船，在天幕之上燃着旺盛的焰火，气势雄武如同一个个火神，而大夏修士如同飞蛾扑火般，持续不停地扑向那些大船，厮杀声、怒吼声、痛哭声仿佛一曲永远不会停歇的悲歌，盘旋在天空。

　　被人群拥挤着的，裹挟着越带越远，但皇甫千钧的眼睛始终眨也不眨地望着大船，不自觉地流下眼泪，他神情如同一头受尽苦难的孤狼，他把这些景象刻在心里，此后每一日每一夜他都不会忘记魔域如何毁灭了丹阳。总有一天，圣城也会被毁灭，就如同今日的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