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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就是个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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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俯下身:“都看到了些什么?”
“我看到了……”沈仙仙哑声回答,“看到了他的过去、他的痛苦、他内心的挣扎。”
月娘挑眉,雾后的眼睛盯着她,像准备伺机狩猎时的蛇:“所以呢?更同情他了?”
“并不!”
沈仙仙缓缓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刃。
“他明明也经历过那样的痛苦,知道被人摆布命运是什么滋味——”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可他最终却变成了和他憎恨的人一样的存在;他受过苦,但这并不是他谋害众生的理由。”
月娘笑了,笑声里带着赞许:“很好。你看清了本质。他执着于你,又恨你帮不了他全部。”说着,她将自己视若珍宝的云梦昙递送至沈仙仙面前:“这枚玉镯给你。用它照清仇敌魂印里的每一道裂痕。”
云梦昙入手冰凉,顷刻化作一道流光,缠在沈仙仙纤细的腕间。沈仙仙魂体微震,眼底暗红流转,玉镯的力量登时迸进魂体……
第三道鬼门关开启,沈仙仙站在一片虚无之中。此刻,四周一片漆黑,没有置身于空间内,没有阵法,甚至没有光与暗的分别,这里只有纯粹的空,空得仿佛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最后一道关。”月娘坐在白骨椅上,红唇在雾后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声音却冷得刺骨,“我要你……让我进去。”
沈仙仙的瞳孔微微收缩。
月娘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随着她的靠近,脸上的雾气逐渐淡去,露出了那双漆黑的眼,眸底依稀残存着某种破碎的辉光。
沈仙仙并不了解月娘的过往,但凭她那精致的五官轮廓可判断,或许在许多年前,她这张脸也有过寒月映雪般的绝色。
“在此之前,”月娘轻声说着,她那双完全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言语间带着蛊惑意味,“还没有谁能成功连过第三关的,小仙仙,希望你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好徒儿~”
月娘伸出手,冰凉的手温柔地抚上沈仙仙透明的脸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炸裂成万千猩红光丝,暴雨般刺入沈仙仙的魂魄。
“呃啊——!”
一种超越肉身与魂魄所能定义的剧痛,在沈仙仙的魂魄内轰然炸开。
这一刻,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意识海:崩塌的亘古天柱、万千星辰拖着血色尾焰坠落的景象、尸山血海战场上的悲号……最后,是一张在滔天烈焰中扭曲嘶吼的男人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与恨意几乎要将她一同点燃。
这一刻,她也不清楚自己是谁,究竟是沈仙仙?女主蛇妖小白?还是月娘?
“小仙仙~记住这种感觉,”月娘的声音在她魂魄深处响起,带着癫狂的笑意,“记住被吞噬却还要守住‘自我’的感觉。这是成为强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如潮水般退散。
沈仙仙睁开眼,四周是沉甸甸的黑。
她的意识从混沌深处浮起,视线缓慢聚焦,上方是半透明的玄冰棺盖,穹顶处镶嵌着明珠星辰图,数百颗明珠大多已黯淡,如今只剩寥寥数颗还在微弱地亮着;棺壁内厚而剔透,泛着幽蓝的光。
沈仙仙动了动手指,触感是带了些沉重的凝实,是属于血肉之躯的重量,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她慢慢抬起手,双手放至眼前,肌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死寂的苍白……
沈仙仙下意识摸向心口。
隔着单薄又略泛黄的素白衣裙,能触到一道微微隆起的丑陋疤痕。心口处的血迹早已干涸,没有痛楚,只有皮肉愈合后留下的、毫无生机的凹凸痕迹。
她低头,扯开衣襟少许,那道伤疤颜色浅淡,与周围苍白的肌肤几乎同色,像是一道被时间漂白了的烙印。这就是女主小白的尸体,是她死后三百年的躯壳。如今,魂魄归位,附于旧骸。
“小仙仙,感觉如何?”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慵懒的,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是月娘。“这具尸体我替你找得不错吧?虽无血气,但经络俱全,足够用了。”
沈仙仙没答话,她双手抵住沉重的棺盖,用力一推。
“咔——嚓——”
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屑与尘灰簌簌落下,在昏暗光线下扬起细小的晶尘。
她坐起身,打量四周,这是一处巨大的地宫。她所在的冰棺置于中央高台之上,四周立着十二根斑驳的生肖石柱。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处钻出幽绿色的苔藓,夜明珠泛着微光,勉强能照亮这空旷的墓室。
在她的主棺旁,稍矮一些的位置,并排放着另一口略小的玉棺,棺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而在高台之下,沿着石阶,竟堆满了东西。
不是寻常殉葬的陶俑车马,而是……琳琅满目的宝物,让人看得晃花了眼。
成套的翡翠头面、黄金项链、金丝绣成的华服叠放整齐、一盒盒早已干枯碎裂的糕点、甚至还有几卷兵书与一柄装饰用的宝石短剑……这些东西毫无规制地堆在一起,蒙着厚厚的灰,却奇异地被某种力量保护着,未曾完全朽坏。
慕容忱就是一个偏执的怪物,将他能想到的所有与她有关、或许她会喜欢的物事,统统塞进了她的地宫里,向后人证明他有多“爱”她。
沈仙仙的目光只在那堆东西上停留了一瞬,便挪开了。心底无悲无喜,一片冰冷的空旷。她赤脚踏下冰棺,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身上那件素白裙衫薄如蝉翼,广袖长垂,行动间悄无声息。
她在随葬品中翻检,找到一件墨黑色的连帽斗篷,料子奇异,不沾灰尘,披在身上正好。正要离开,月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着,把台上那柄刀带走。”
沈仙仙回头,看向高台冰棺旁。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玄铁刀架,架上横着一柄带鞘的长刀。刀鞘古朴黝黑,无任何装饰。
是斩红尘。
那柄杀了她的斩妖刀……
她生前是半妖之体,与此类专克妖邪的法器天生相冲,靠近便会灵力滞涩,心神不宁。此刻即便已成尸解之身,魂魄深处对它的忌惮犹存。
“此刀已饮过你的血,斩断过你的因果,”月娘的声音带着蛊惑,“如今它与你之间,已是最深的联系。寻常妖怪碰不得,你却可以。拿上它,将来有大用。我助你。”
沈仙仙感到一股阴凉却强横的力量自意识海深处蔓延开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压下了肉身本能对斩红尘的恐惧与排斥。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刀鞘。
入手沉甸甸的,一股肃杀锋锐之气隐隐透出,却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反噬。
借着月娘的力量,她稳稳拿起,佩在腰间。黑鞘蓝刀,与墨色斗篷几乎融为一体。
“此地依赖前朝残余灵气维系,禁制将散,不可久留。”月娘催促。
沈仙仙拉低兜帽,遮住大半张苍白的面容,沿着地宫长长的甬道向外走去。甬道两侧壁上的长明灯早已熄灭,只靠苔藓微光照路。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已然半塌。她侧身从缝隙中挤过。
外面是惨白的朦胧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透下来。她站在一处山坡上,放眼望去,眼前是旷野,原来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
曾经巍峨的慕容国皇城,如今只剩下犬牙交错的断壁残垣。高达数丈的城墙只剩下地基的轮廓,宫殿的台基上野树从碎裂的上好楠木缝中长出,宽阔的御道被泥土和杂草无情吞没……
四周一片死寂,连鸟兽之声都无。
“慕容国,亡了一百七十三年了呐。”月娘的声音在沈仙仙脑海中响起。
她笑得嘲讽,声音平淡得像在预报今日的天气,“你死后不过三十余年,王朝便内乱四起,诸侯反叛,敌国趁虚而入。末代国君被自己重金供奉的术士们联手暗.杀,皇族血脉尽断,龙气崩散,都城陷落,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如今,这里只是一片被修士和凡人皆厌弃的绝灵死地罢了。”
沈仙仙静静地望着那片承载了她前世所有爱恨、繁华被倾覆的惨淡废墟。寒风穿过残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斗篷的一角。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也被那场大火烧尽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前尘已了,旧地徒留残骸,多看也无益。”月娘的语气转为冷静的催促,“你既已‘复活’,当务之急,是完成我们的约定。你需要借我之力……去做你该做之事。第一步,离开这里,继续‘修行’。”
沈仙仙最后再看了一眼那死去的皇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入相反方向的荒野之中。
墨色斗篷在荒草上拂过,腰间那柄名为斩红尘的斩妖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叩击着冰凉的裙裾……
接下来百余年间,沈仙仙踏遍三界。
她在山洪暴发前救下整座村落,在瘟疫蔓延时以灵力净化水源,在忘川河畔引渡徘徊百年的冤魂……做过的善事如星子散落人间,每一件都化作功德,融入她的魂魄。
她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飞升路上最浅显的台阶,真正危险的历劫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