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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云梦炼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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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一个人,光知道他害死你是远远不够的。”月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幽远,“你得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得看清楚他魂魄里的每一道伤,每一道扭曲,每一处……可以被你利用的脆弱。”
话音未落,月娘的手掌猛地张开。云梦昙上的花蕊化作无数如头发般的细丝,闪电般缠上沈仙仙透明的魂魄;木门再次被吱呀打关上,黑暗重新笼罩回屋内。
沈仙仙想要挣扎,但那些丝线早已将她牢牢捆缚。
“第二关——云梦炼心。”月娘妩媚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我会将你的意识送进慕容忱的魂印记忆中。你会亲身经历他所经历的痛苦、屈辱和绝望。”
眩晕过后,沈仙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准确来说,应该是她附在了七岁的慕容忱身上。
她更直观地感受到了他所有的感受,那种小心翼翼地讨好,那种渴望被爱的卑微,那种被众人唾弃却不知缘由的茫然。
“看,那就是慕容国的小杂种。”
“他爹不要他了,把他扔到我们梁国来。”
“呵,长得倒是一副好皮相,只可惜是个小祸害。”
沈仙仙透过慕容忱的眼睛,看着那些表兄弟姐妹们的嘲弄眼神,感受着他心里针扎般的刺痛。她想控制这具身体离开,却发现自己只能跟随慕容忱的意志行动。
原来这就是魂印记忆——眼下,她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夜晚,慕容忱被他母亲叫到房中。
曾被送去慕容国和亲的梁国嫡长公主——慕容忱的母亲,此刻正冷着脸坐在梳妆台前。
“跪下。”
年幼的慕容忱乖顺地跪了下来。
“知道今天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小小的孩子茫然地摇头,随即,一道耳光扇过来,力道不重,却足够羞辱。
“你不该在你王叔面前背诗。”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出风头的?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记住!在这里,你只是个从慕容国派来的小孽种,是个多余的人,给我安安分分地待着,莫要再给我惹麻烦!”
慕容忱捂着红肿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沈仙仙能感受到他心里的委屈和不解:为什么会背诗是错?为什么母妃看自己的眼神会如此厌恶?
夜深后,母亲却又偷偷来到他床前。
沈仙仙能感觉到慕容忱其实醒着,但他假装在睡着。母亲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颊上,那是泪水。
“忱儿,对不起……母妃只能这样……只有让他们看到我厌恶你,我才能勉强在梁国这边立足,这样,咱母子俩的日子才有希望争得一线生机……”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等你再大一点……再大一点,母妃再传信,努力说服你父王,悄悄把你送回慕容国……但现在不行,你还太小,周围太危险……”
她哽咽着,在慕容忱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匆匆离去。
那一刻,沈仙仙分明感觉到慕容忱心里的波涛汹涌,悄然涌起的那一丝希望:原来母妃还是爱我的,她只是迫不得已。
可第二天,梁国长公主又在众人面前狠狠责骂他,一会说他不懂规矩,一会又骂他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就这样,反反复复,折磨持续了数年。
沈仙仙跟着慕容忱的魂印记忆,体会着他每一天的如履薄冰,讨好着母亲、讨好梁王阿舅、讨好每一个可能会决定他生死的人。他偷偷学武,偷偷读书,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获得认可。
可他越优秀,梁国王室对他的忌惮就越深。
直到那日,梁国的庆国宴……
沈仙仙清楚地记得这一段,小说原文:慕容忱很少提及梁国往事,只说母亲早逝。可眼下,她正亲身经历着他过去的一切。
宴会上,歌舞升平,慕容忱安静地坐在末席,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个侍从端来果酒,放在他面前,酒液清澈,散发着果香。沈仙仙透过慕容忱的眼,注意到侍从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略有躲闪。
这酒,定有问题。
慕容忱自然也察觉到了,却仍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正要凑到唇边。他望着周围人欢声笑语的模样,手上不由一顿。
他想,自己本就是被世界抛弃之人,不如遂了旁人的意,干了这杯酒一了百了,结束这毫无意义的人生。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的母亲——大梁长公主,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抢过那盏酒杯。
“孽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休想糟蹋我大梁的名贵酒水——”她圆睁双目,厉声呵斥,妆容艳丽,面色却煞白如纸。
然后,在梁国所有贵族来宾的注视下,她仰头一饮而尽。
慕容忱目睹那具软软倒下、七窍缓缓溢出黑血的身躯,心中涌起一阵对未来的迷茫。她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就在前两天,还对他又打又骂;甚至就在刚刚,她依旧在骂他……
“此酒有毒!——”
周围的宫女与侍从惊恐尖叫,吓得魂飞魄散。
梁王唯恐天下不乱,立即拍案而起:“好你个慕容国质子!你竟敢在寡人的宴席上公然下毒弑母!”
“不是我!”慕容忱跪地,慌忙辩解,“那酒是这位宫人端来的!——”
“还有理由狡辩!”梁王根本不听,嘴角得逞地上扬,“来人,将逆侄拿下,明日处以绞刑!”
沈仙仙能感受到慕容忱那一刻的绝望——百口莫辩,众叛亲离,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他被粗暴地拖走,关进地牢,等待着第二天被处死。
深夜,梁国皇宫里的地牢潮湿且阴冷。
慕容忱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不甘,是恨。
沈仙仙听到他心里响起的声音,那声音和她前世临死前听到的慕容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生死要由他们来决定……”
“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何却要承受这一切……”
那一刻,沈仙仙忽然明白了什么。
前世的慕容忱,也是这样想的吧——父亲明明是慕容国君,母亲是梁国长公主,父母强强联合,他出生即天潢贵胄,可凭什么他要屈居人下?凭什么他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要变强,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哪怕是……牺牲别人。
地牢的窗户很高,但慕容忱还是倾尽全力,想办法撬开栅栏,瘦小的身体挤了出去。
于是,他逃了。
沈仙仙跟着他一路狂奔,感受着他胸腔里快要炸裂的心跳,感受着身后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悬崖边,已是无路可逃。成百上千的梁国士兵举着火把围上来,为首的将领冷笑:“小杂种,看你往哪儿跑!”
慕容忱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面孔,冷漠的、嘲笑的、憎恶的应有尽有。
然后他闭上眼,向后倒去,坠落的瞬间,风在耳边呼啸。
沈仙仙能感受到那种失重感,感受到慕容忱心里最后闪过的念头:“如果能活下去……”
“我一定要变强……”
“强到再也没有人能摆布我的命运……”
“强到……让身边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
然后,是惊人的剧痛。沈仙仙感觉到慕容忱的身体摔在岩石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温热的血从口鼻涌出,视线逐渐模糊。
就要死了么……
我不甘心……
我真的好不甘心……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小白阿姐,这个凡人的气息虚弱,若他一直是这种无人问津的状态,就快要死了!”
沈仙仙的心猛地一颤——那是玉米蛇妹妹的声音!
透过慕容忱逐渐涣散的视线,她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白衣少女,那是自己的生前,刚化形不久的女主——蛇妖小白。
“你快来救救他呀,正好,做好事有助于你飞升成仙!”玉米蛇兴奋地说,“你要是飞升成功了,那便是天佑我蛇族的超级大好事!——”
白衣少女听后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近。她蹲下身,看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慕容忱,眉头微蹙。
“他伤得好重。”少女轻声说,“凡人这么脆弱,怎么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没断气?”
“说明他命不该绝呀!”玉米蛇用尾巴戳了戳慕容忱的脸,“救救他吧!”
小白叹了口气,伸出手掌,掌心泛起莹莹白光,温暖的力量涌入慕容忱破碎的身体,沈仙仙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修复他的断骨,愈合撕裂的内脏,将濒死的魂魄从幽冥边缘强行拉了回来。
慕容忱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个白衣少女,周身笼罩着柔和的光,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子。
“……”他努力发出微弱的声音。
少女收回手:“你运气真好,还好是遇到了我。以后小心些,别再摔下来了。”
说完,她起身便准备要走。
“等等……”慕容忱用尽力气,抓住了她的裙角,“恩人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回头,犹豫了片刻,佯装笑容明媚:“叫我小白就行。”
这些都由云梦昙玉镯幻化而成的记忆画面,在这一刻骤然扭曲。
沈仙仙突然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不再是慕容忱的痛,而是她自己生前耗尽数百年修为救他的痛。
白衣少女收回手后,身形晃了晃。玉米蛇急忙用尾巴撑住她:“小白阿姐!你怎么了?”
沈仙仙透过白衣少女的眼睛,看见自己掌心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一股从未有过的虚弱感席卷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魂魄深处被硬生生抽走。
她整个人陡然跌坐在地,魂体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