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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要做执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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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个风雨交加的黑夜,然而这一幕早已在沈仙仙的心中预演过数遍,她苦心修炼百余年,就是为着这一日历劫的到来。
此处地势异常的陡峭险峻,是承接于天与地之间,位于凡界与鬼界的交界处——碧海沉珠峰,这是令前世的她退缩的历劫之地,也同样是每位凡界飞升者成仙历劫的必经地。
之前有过数以万计欲成仙,却不慎命丧于此地的飞升者们,他们之中,有些人承受不住阵阵狂风,身躯不慎被吹落入碧海之中,从此再无音讯、有些法术略强点的妖好不容易攀岩到山峰中间,却因体力耗尽而亡;在此之后,他们因欲成仙的执念过深,而魂魄化作恶魂,逐渐与碧海沉珠峰融为了一体。
沈仙仙长发飞舞,衣袂飘扬无定,迎着随时都可能会把自己这副小小身躯拍落下去的戾风、前仆后继地扑打而来的碧海汹浪,踏着坚如磐石的步子往山峰上方迈去。
“沈仙仙,待会就要降天雷了,雷劈在身上将会剧痛无比、肢体将四分五裂、性命堪忧,还是快些回去吧……”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运气好,重生了一世,现在有得选择,而我们就是因扛不住天雷、历劫失败,灵魂只得永远被镇压至此。”
“眼下,慕容忱重新进入转世轮回,他仍是个小小凡人,你想灭了他泄愤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地寻找事情的真相?”
“你别理会,”月娘的声音冷冽如刃,“它们活着时渡不过此劫,死了便想拉人陪葬。你只须记得——往上走,别回头。”
“我要上去。”沈仙仙低声说,不知是对那些魂魄,还是对自己。她并非为了长生,亦非为了逍遥。回想起前世慕容忱炼丹房里弥漫的血腥气,想起那些被生生抽离魂魄、永世不得超生的凡人面孔,想起自己颈间划过时冰凉的刀刃,和少年帝王癫狂又痛苦的泪。
如果自身的力量不足,大概连悲悯都是罪过。
狂风几乎要将她掀飞,沈仙仙催动体内修炼多年的灵力,周身泛起淡青色光晕,身形如钉楔入绝壁。
恶魂聚拢而来,化作狰狞面孔撕咬她的护体灵光。
“为了一个负心人,值得吗?”那声音在细细尖笑。
沈仙仙抬手,并指如剑,青芒划过,划灭一片袭来的黑影。
“稳住下盘,灵力聚于丹田,别被它们扰了心神。”月娘在意识中沉声指挥,“这些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劫在上面。”
“不!”沈仙仙一字一句回答,声音在风雷中异常清晰,“不止是为了寻求一个真相。”
前世的爱恨已交织成茧,困住了将近两世的光阴。而她要做的,就是破茧而出,看清茧外真正的天地。
沈仙仙终于到达了顶峰。碧海沉珠峰的最高处是座充斥着岩浆的火山口,高处的巨云密布,伴有数道天雷环绕,声声震聋欲裂。
月娘的声音罕见地绷紧,“抱元守一,意守丹田。天雷淬体,痛是必然,但你体内有我的力量,只要扛过去,便会是脱胎换骨。”
第一道惊雷劈下。
沈仙仙浑身剧震,骨骼发出碎裂般的声响,鲜血从唇角溢出。但她没有倒下。
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又一道天雷无情地劈打而来。她反复摔倒,却又再次咬牙爬起。
滚滚热浪中,她那张本妖冶不俗的蛇妖面容已被斑驳血痕覆盖,严重毁容。布料褴褛、浑身是伤的躯体传来浓烈的焦糊味。
沈仙仙很清楚,这副躯体快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脑海里异常清明——
有慕容忱被雷劈中后骤变的眼,玉米蛇小妹牢中那句“堕神转世”。
还有……在快咽气前,恍惚看见云层深处,那道模糊却熟悉的影子。
“天帝长风……”她咳着血,突然笑出声,“你是不是……也是一直在看着我们?”
“沈仙仙,回去罢……”风声里仿佛裹有叹息,“天雷劈下来,骨头都会碎成齑粉。你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何必要再走这趟死路?”
沈仙仙沉默不语。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
她的蛇妖躯壳终于承受到了极限。鳞片剥落,筋骨尽碎,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无尽的黑暗中,月娘的声音逐渐微弱,她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潜藏在沈仙仙的心底:“仙仙,这峰你终究是攀上来了。天界与地府相隔甚远,剩下的路,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去走。”
自此,这不见天日的凡界碧海沉珠峰上,不曾再见到那抹渺小却倔强着的蛇妖身影,这一世,她要做那执棋之人,即便对手是天……
——
“陛下……”
“您快看!——这位姑娘,就要醒了!”
意识朦胧间,一道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像是枯朽的古木上,挣扎着绽出的一点新芽。
叶行舟守在云水榻边,缓缓掀起眼帘。他盯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连眨眼都舍不得,仿佛稍一错开目光,她就会像从前那样,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百年……
他又找了她整整三百年。
三界浩渺,九天十地,他曾踏遍每一寸土地。幽都的忘川河边,那些不肯投胎的孤魂,他逐一寻遍。
他是统御三界的天帝,不老不死,无所不能。可在这三百年里,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他翻遍生死簿,没有她的名字;问遍六道轮回,仍找不到她的踪迹。
沈仙仙就像一缕轻烟,散在了三界之外。
直到几个月前,他在碧海沉珠峰偶然发现了她的一缕残魂。那魂魄残破得几乎无法凝聚,却偏偏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意识,固执地不肯消散。难以想象她这几百年来究竟受过多少苦,他只看到自己将她带回来时,那缕残魂已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他耗尽神元,用自己半生修为为引,以天地灵露为媒,照着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一点一点地为她重塑仙身。那些日夜,他不敢阖眼,怕一闭眼,她就又散了,如今,她终于要醒了。
“尊长,此话当真?”他转向身侧的玄武尊长,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急迫与颤抖。
玄武尊长将枯瘦的手指搭在沈仙仙腕间,凝神细察片刻,缓缓点头:“天尊陛下明鉴,老臣以千年医龄作保,姑娘脉象已由危转安,不久自当苏醒。”
叶行舟闻言,拖着近乎枯竭的仙躯,缓缓倾身靠近。他望着那张清瘦苍白的脸,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却终究只化作沉默的凝望。
上一次听见沈仙仙的声音,已隔了数载光阴,更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时她还是他的女友,叽叽喳喳,天马行空,变着法子逗他开心。婚期将近,却因一次小小的感冒,她在视频里闹起了脾气,说要分手。自相识以来,她没少使小性子,他总是好言温哄着,没有当真。
可那一次,她却一反常态的认真,像是提早做过重大决定,VX语音里的音调冷静得如结了冰的湖。
“这辈子别再找我了。”
然后她挂断视频,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干脆利落得让他心慌。
他放下手头一切工作,当即订了最近的航班去找她。飞机穿过一团浓雾时剧烈颠簸,他在眩晕中失去意识。再醒来,已身在此界,成了统御三界的天帝。
叶行舟本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离,总有一日能找到回去的路。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团浓雾是时空裂隙,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整个洪荒的距离。
叶行舟曾以为这已是最痛,可直到四百多年前,他从乾坤镜中发现,沈仙仙也穿了,她在凡间成了书里的小白蛇妖,走向那个名为慕容忱的凡人君王。他本是想,那不过是一场历劫,一世凡尘而已,他再多忍耐一下,暂且关了乾坤镜,眼不见心不烦,待沈仙仙顺利渡完劫,他一定去接她。
可书中男主慕容忱毕竟是梵忱的转世——那个由三界尘沙与上古魔魂聚化而成的堕神。
梵忱邪气太重,仅靠一世凡尘怎够净化?觉醒那日,慕容忱的神魂依旧癫狂,亲手扼杀了最爱之人。
他从镜中目睹沈仙仙倒在血泊里,胸口的刀伤贯穿心脏,眼睛还睁着,望向的方向,正是那人离去的背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贯穿了。
他像发疯一样冲下凡间,可赶到时,只剩具冰冷的尸身,和一地早已干涸的血。他寻遍地府,可她的魂魄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三界蒸发。
如今他倾尽所有换她重生,只盼她能再睁开眼看一看他。
若当初能再多体谅她一些,再多陪她一刻,她是不是就不会在视频里红着眼说分手?是不是就不会消失得那样决绝?是不是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受尽苦楚?
都是他的错……
叶行舟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寒意刺骨,仿佛怎么也暖不过来。他已不知多少年没阖过眼,鬓角也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了几缕白发。从前不觉光阴流逝,如今守在她榻前,才惊觉每一刻都如此难熬。
他怕惊扰她,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当初分手时她说,再也不见。他心如刀绞,却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愿。
忽然,榻上美人眉尖蹙紧,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呓语:“阿忱……不要这样做……”
叶行舟骤然僵住。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安静地降落至地面。可落进他耳里,却重若千钧。
他希望是自己听错。可那一声接一声的“阿忱”,似乎亲密又依恋,像是细针扎进耳膜——她从未这般唤过他,她梦中牵挂的,仍是那个伤她至深的人。
叶行舟凝视着她紧蹙的眉、轻颤的睫,还有那失了血色的唇,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层层碎裂开来。愧疚与疼痛如冰锥席卷,刺得他无所适从。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哪怕她醒来后依然会说再也不肯见他,他也认了,此刻,他只希望她能醒过来。
窗外的天光暗下,他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而榻上的人,眉尖终于慢慢舒展开来,长睫微微颤动,像是终于要破茧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