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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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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太祖设立的请命鼓,若百姓蒙受不白之冤可敲响请命鼓,由帝王亲自审理。但请命鼓一旦敲响,敲鼓之人需先打二十大板,后来愿意挨打换清白的人多了,这代价就越来越重,到了百余年前,已经是一命换一命的事,那鼓面虽每年换新,却几十年不曾响过了。
“有人敲鼓!”
众人皆惊,纷纷向宣懿殿外看去,可看到的只是宣懿殿前长长的汉白玉围栏和重重楼阁,哪能看到宫门外的敲鼓之人。
“何人敲响请命鼓?带上来!”午正帝也一样震惊。
很快,敲鼓之人的身影从两个小小的人影一点点放大,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是个身材佝偻的老妇,每走一步都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一个身穿红色正三品官服的年轻男子搀扶着她,一阵风仿佛就要将二人吹走,而她们独成一个世界,不抬头也不屑看看殿内满朝文武。
一步一步走的极其缓慢。
“季太妃!”有人认出了来人。
宋霆谕也认出那二人正是自己母亲季太妃和姜彦。她往外跑了几步,却被禁卫军拦在宣懿殿门口,这才意识到如今自己是囚犯,并不能随意进出。她只能看着姜彦搀扶着太妃,一步一颤,纵然是夏季十分炎热,季太妃穿着也很厚实。
季太妃用了将近一刻钟才走到殿门口,看见宋霆谕那在红红绿绿的官服中格外显眼的囚服,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瘦了,你……”
“母亲,你怎么来了?”宋霆谕也跟着难过起来,这件事她一直嘱托姜彦不要告诉太妃,当然她也知道瞒不了太久。
姜彦摇头,示意不是自己说的。
季太妃不再理会宋霆谕,而是缓步走向前面,午正帝端坐龙椅,他也为季太妃的老态龙钟感到意外,每每他觉得自己老了,身边的人都告诉他陛下正是盛年,久了,自己也觉得或许还没有老,可现在看见季太妃,他才知道其实他们都已经是暮年了。
“季太妃怎么来了?”午正帝的语气柔和了一些,问,“给太妃看座。”
“臣妾再不来,陛下当真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季太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打在人心上,一百多人的大殿上忽然就鸦雀无声,连宋霆谕都惊得愣在原地,姜彦似乎也不知道太妃来早朝的目的,一样震惊。
“季太妃!”午正帝面色由红转青,身子前倾,抑制不住要亲手把季太妃推回王府一样。
“我说的有什么错?敢问陛下,臣妾说的是不是事实?”季太妃却丝毫不怕,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棕黑色的斑块,双手颤抖,“当年霆谕和霆杰只差了一个月出生,但陛下和王爷秘而不宣,直到霆杰出生,才对外说皇后生有一子,而臣妾生的是个女儿。”
“不是……”明明是宋霆杰更大,应该是等到自己出生才对外宣布的。宋霆谕注意到了其中错处。
“你别说话,”太妃阻止了宋霆谕,“不是霆杰先出生的,而是你,你才是陛下和皇后的亲生女儿!可是陛下和王爷当时已经年近四十,皇家子嗣稀少,可从来没有过女子继位,陛下和王爷怕一旦公开皇后诞下的是个女儿,指使人心浮动,影响江山稳固,便把两个孩子调换过来!也是自那时,我方才一病不起。”
“啊?”
所有人震惊,就连宣懿殿上空都布满了乌云,就在太妃话音刚落时一个惊雷,轰的一声吓得所有人一抖。
宋霆谕一时怔在原地,她看了看午正帝,又看了看太妃。
“皇后娘娘到。”
一声高亢的通报,皇后也来了,可惜她的到来也没能打破这众人皆惊的场面,众人把询问的目光投向皇后。
其实这些年帝后对宋霆谕的喜爱远超叔侄之间的感情大家都是知道的,但因为老王爷和陛下孪生,兄弟感情极好,陛下又没有女儿,就当成自己的女儿疼也是人之常情,谁都不会多想。
连宋霆谕都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母子生生分离,我毫无办法,只能把霆谕抱在怀里。陛下和王爷孪生,血脉互通,可这个孩子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儿子终究是被带走了,从此只在年节时能远远的看见,从霆谕或王爷口中得知他的近况。”季太妃撕心裂肺,“这些年,霆谕在宫中读书,陛下和皇后娘娘时常召见,王爷出入宫中也能常常见到霆杰,唯有我,连自己儿子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楚。”
调换两个孩子,是为了家,为了国,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这个,又为了那个,可是也没见谁感恩戴德,大家其乐融融,偏偏就她们母子生生不得相见,偏偏就她一个妇人二十年缠绵病榻。这口气,这一番话,在心里琢磨了二十年,如今终于一一道出,可是却不是预想中在自己与儿子相认时,而是在这姐弟一个被费了太子之位,一个眼看性命不保的时节。
季太妃到伤心处,忽然气喘吁吁,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用力咳了几下,居然是一块带着血的肉!
宋霆谕去帮季太妃拍了拍背,她如此受弱,宋霆谕甚至不敢用力。
“陛下,这……”众臣终于回过神来。
午正帝像是忽然卸了帝王的霸气,长叹一声坐在龙椅上未发一言。众人又把目光转向皇后,皇后看向宋霆谕,默默流泪。
帝后都已默认。
宋霆谕也在回想着以往种种,难怪皇后对她的事那么细心,她喜欢的、爱吃的总是会送到面前,冷了有新衣,热了有冰块,小时候还曾搂着她一起睡,婶婶这样对侄女多少是有些过于亲近了,宋霆谕还曾别扭过,但如果是母亲对女儿呢?
太妃就从不曾对宋霆谕如此亲昵,她一直以为是性格使然,现在看来或许也是因为二人并非亲母女吧。
还有太妃一向关注宋霆杰,只要皇后给宋霆谕送来了她喜欢的东西,太妃必定给宋霆杰也送些什么,宋霆谕还以为是碍于情面,原来……是母子情深。等等,跟姜彦定亲那会儿,正好是宋霆杰因为挪用赈灾银要被废太子的时候,太妃匆匆给宋霆谕和姜彦订了婚,原来,是为了救宋霆杰?
“母亲……”
季太妃苦笑,笑的泪流满面,渐渐笑出声,“霆杰被废,入赘袁家,我已痛的生不如死。若霆谕再出什么事,老身,也不活了!”
说到不活了,季太妃松了口气,倒是轻松了不少。
“可是,此事与怀王谋反并无关联……”礼部侍郎蒋意说道。
季太妃已经瘦的不成人形,只有一双分不清眼白和眼珠的黑眼睛显得格外大,猛然回头,盯着蒋意,就这么硬生生把蒋意吓得不敢再说下去,“没关系,当然没关系,老王爷一生忠于陛下,一言一行都是忠君爱国,你们就那么相信霆谕十五岁刚刚失去父亲时就已经开始毒害自己哥哥?她是陛下的女儿,不是魔鬼!”
“这……”
“直到前几个月,云州灾民流落京城时霆谕还在为帮霆杰而奔走,为十万两银子与姜彦定亲,难道你们忘了?当时多少人反对霆杰,那时希望废太子的也是你们吧?”太妃继续说道。
“我……”
蒋意哑口无言,但他们知道,季太妃所说的一切都不能推翻铁证。
季太妃本就体弱,此时心绪浮动,见众人不再说话一时放松下来,竟然一口鲜血喷出,晕死过去。
“快宣太医,扶太妃去休息。”午正帝吩咐,可是语气却不像他的话那么着急。
白十二带着几个太监七手八脚的把季太妃抬走,姜彦跟在身边伺候。
宣懿殿内安静下来,群臣默默垂首,皇后仍旧在午正帝边上。
“宋霆谕,宋霆谕,”午正帝重复了两遍宋霆谕的名字,手指摩挲着一个翠玉扳指,似乎做了个很艰难的决定,“怀王宋霆谕谋害太子,意欲谋反,削去亲王爵位,贬为庶民,关入大理寺昭狱。侧王夫姜彦贬为庶民。”
刚刚秋后二字已经出口,而现在变成了关入大理寺昭狱。
“退朝。”这平时白十二的工作,今日由午正帝亲口喊出,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甚至忘了今日本不是上朝。
没人敢再多言,事实上不论是死还是贬为庶民,很多人的愿望已经达成,对他们而言,如果不永久关入大理寺,那死也不过是一刀的事情。
“霆谕,你先留下。”午正帝又吩咐。
等到文武百官都撤走,宣懿殿就显得过于宽广了,温度似乎都降下去不少。午正帝与皇后盯着宋霆谕,目光复杂,单单是身上巨大的黑色囚字,已经让皇后心疼不已。
“我……”宋霆谕单独面对帝后二人,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原本的叔侄变成了父女,哪怕是普通人家也是天差地别。
皇后显然没有午正帝那份镇定,已经率先过来紧紧抱住宋霆谕,“这是受了多少苦,怎么瘦了这么多。”
其实,也不是很苦,只是长时间不见光,白了。可惜宋霆谕没说出口。
“别再拿折腾自己了,万事有爹娘替你担着。”皇后泪落如注,大概她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说过千百次了。
“皇后娘娘……”
皇后抬头看着宋霆谕,目光中满是希冀。
“恩,母、母亲,您放心,我有分寸的。”可宋霆谕还不习惯。
“有分寸?分寸就是关在昭狱里?”皇后显然有点生气,“还掉下悬崖,受了伤,你……你和霆杰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宋霆谕的不让人省心就在于太喜欢折腾了,总是出其不意的陷入险境,人都说怀王稳重,但身为人父的午正帝却曾送过她另外两个字——轻狂。
“应该快有结果了,皇后,母亲你不要担心,我功夫高没事的,上次跟陆铁骑交手都没落下风。”
“你要是不会功夫,我还省点心。”皇后在宋霆谕额头轻戳。
宋霆谕陪笑。
“当年把你换走也是因为一个女孩子在权利纷争中难免力不从心,并非只因担心江山不稳,”午正帝呆坐半晌,在回过神,终于有些像一个父亲,“作为亲王之女自有父兄照拂,可安乐一生,没想到,你比霆杰更适合这朝堂。”
宋霆谕看向午正帝,这个人居然是他父亲,纵然任务中的角色感情上会差一层,但对方却是真挚的,宋霆谕不想辜负真挚的情感,这是漫长的任务历程中,唯一能留下的了。
她后退两步,跪下叩首,“女儿霆谕,拜见父亲、母亲。”
午正帝起身,这一声父亲似乎对他也是不同的,他缓缓走过来,握紧宋霆谕的手将她扶起,他想要像每个父亲一样去摸女儿的头,却又收回手,居然是在犹豫。
这么多年他也不是不曾想起那个刚刚出生,像个皱巴巴的猴子似的女婴,抱起来那么软,那么小,出生第一个月,厚物宫宫门紧闭,只说皇后动了胎气需要调养,但他却是一点点看着一个婴孩每天成长。
这种经历对别的皇帝而言在平常不过,对于午正帝,却是绝无仅有。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午正帝轻叹,走回到他的龙椅上,“你已知道真相,这次的事,还要继续吗?”
宋霆谕点头,“事已至此,总不能半途而废。”
“恩,你要做什么,尽管做,不必束手束脚。”午正帝道。
原来午正帝的信任,皇后的不责怪,还有这层原因,宋霆谕到现在才明白,陛下和皇后也很疼爱宋霆杰,老王爷和太妃对宋霆谕也是视如己出,可是一旦有大事发生,亲生与不是亲生,还总是有那么点耐人寻味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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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余若的家。
此处已经成了卧龙派的新聚集地,至于余若的父母,也变成了新的奴仆。
“掌门又去将军府了?”门口有卧龙派负责守卫的弟子小声交谈着。
“可不是,看来掌门是站定了宋霆麒将军。”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听说掌门怀了他的孩子。”
才说了两句,忽然这两名弟子觉得背后一凉,回头只见一个全身赤红色衣衫的男人正站在他们背后,他目光阴鸷,根本看不出一个正常人的神情,而他走路也是悄无声息,如幽灵一样就到了人身后。
“大师兄。”两名弟子吓得后退两步才想起来行礼。
来人正是梁芳。
梁芳嘴角勾起,目光却寒冷如冰,两三步飘到那个说余若怀孕的弟子面前,食指和拇指嵌住他的下颚,微微用力,那弟子嘴角溢血,竟然就这么死了!
梁芳回头,另一名弟子吓得抖如筛糠,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再有下次,我会让你死的比他难看十倍。”梁芳没有再动手杀人,而是静静等在外面。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回来,车还没停稳,余若从车里下来,她风风火火的往院子里走,根本没有理会梁芳。
“姐,怎么样了?”梁芳跟上去问。
余若停住,看了看梁芳,“不该问的别问,季凉书呢?”
季凉书就在余若的屋里,为她煎了一碗安神的药,成了掌门的身边人后他也换上了卧龙派弟子的装束,比之前略好了一些。
余若不顾他手中的药,一掌将他打倒在地,汤药撒了一地,碎瓷片把季凉书的胳膊割破,血从袖子上渗出,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但余若没有给他起身的时间,而是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另一只手再次打在季凉书的脸上,顿时季凉书口鼻之中满是血腥气,他一张嘴,就是一口鲜血流出。
“你开心了?宋霆谕是陛下的女儿,这下她死不了了!”余若恨得咬牙切齿。
季凉书不顾衣领还在余若手中,用那只干净的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血,“你为何一定要她死?”
“我就是要她死!”余若瞪着季凉书,双目外凸,像是一匹被惹怒了的孤狼,“把他给我栓到后院去,什么时候宋霆谕死了,什么时候放了他。”
“姐……”梁芳一直站在一边,但即使是他也不敢惹现在的余若,“这种人,杀了吧。”
“杀了,便宜了他,”余若仍在咬牙切齿,“没时间了,宋霆谕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