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策》本王不怕

72、离府

　　宋霆谕与皇后又说了一会儿话，到底不能耽误太久，从宣懿殿一出来，就被禁卫军围住，送回了大理寺昭狱。

　　“恩……”关不祝似乎想了一会儿，“人、人犯宋霆谕？”

　　论女亲王被削爵下狱后应该怎么称呼，真是个难题，连宋霆谕自己都不知道，所以，随他们吧，不叫小贱人就行。

　　“带回牢房。”关不祝吩咐狱卒，也不亲自送了。

　　今日值守的刚好是邱小春，他有些不自然，低着头去看宋霆谕，又撇了一眼墙角的镣铐。

　　宋霆谕知道，她的特权没了，以后在这大理寺昭狱只是一名普通女犯。她当然也不想镣铐加身，可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无奈的笑笑，主动伸出手，抗拒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邱小春撇着嘴，比宋霆谕还不情愿，拿了一副不知是谁缠了棉布的镣铐扣在宋霆谕手上，中间长长的铁链十分沉重。

　　你看，昭狱里捡的小徒弟，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而脚镣则更大更粗一些，铁链中间还坠着一个不小的铁球。手铐脚镣加在一起足有三四十斤。

　　宋霆谕可是谋反的重犯。

　　不用想，天字号牢房也没了。

　　宋霆谕试着走出一步，脚腕在粗大的镣铐下显得格外纤细，果然沉重非凡，换做普通女子或许几十步就再也走不动了。

　　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音，铁球在地上刮过沙粒，每一步就有一声沉闷的声响。

　　邱小春的眼圈有点红，带着宋霆谕去牢房，他有好多话想问，但是不敢问，作为狱卒他只知道怀王被贬为庶民且囚禁在大理寺昭狱了，别的一概不知。

　　跟着宋霆谕学了一个月武功，他身子壮实了不少，已经隐隐把宋霆谕当做师父了，见师父受苦，自然心里不是滋味。

　　果然，到了女监邱小春就停住了，女监一共只有四间，一间有人，邱小春开了挨着有人那一间的门。

　　“换成这里了，您……”

　　宋霆谕扫了一眼另一名女子，她在这里似乎很久了，但实际上大理寺昭狱关押的应该是待审的犯人，一旦定罪该怎么打怎么罚，便不会再滞留在此，怎么会有个女子一直不出去？

　　宋霆谕点点头，进了新牢房，这里的环境就差远了，跟刑部大牢差不多，有个地台和破旧的不成样子的被褥，一个水桶一个恭桶，别的再无他物。

　　“您可以让家人送一些东西来，没人管的。”邱小春提醒。

　　“恩，我知道了。”宋霆谕坐下，不再管什么邱小春，刚刚发生的事她也还没完全接受，自己居然是皇帝皇后的女儿！

　　忽然觉得宋霆谕确实挺让人羡慕的，生父母和养父母都在身边，而且都拿她当做亲生女儿疼爱，如果不是身在皇家，该是相当幸福的一生。

　　所以，当这个消息传出……至少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死不了了，这与她的计划不符，不过也值得让人期待。至少按死了那些支持恢复宋霆杰太子身份的。

　　现在，只能等着姜彦给她送一应用品了，找个有钱的男人多好，就算被贬为庶民，姜彦也是个有钱的庶民，吃他的喝他的，不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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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王夫姜彦被贬为庶人，姜彦也只是笑了笑，庶人也没什么不好。

　　太妃在宫中休息了一阵后见见转醒，御医给开了很多保命的药，但也说明，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人随时都会走。太妃不愿留在宫里，又兴师动众的回了王府，想必太妃再进王府也是五味杂陈，谁能想到，一生富贵繁华，到头来竟然只有孤身一人坐镇王府。她试图去自己夫君的排位前看看可终究还是无力支撑。

　　姜彦陪着太妃回来，安顿她睡下后回了知理馆，因为太妃还在，所以王府还维持着之前的样子，若哪日太妃走了，大概这王府就要裁撤了。

　　“公子……”侍女半夏迎上来，哀哀的看着姜彦。

　　“半夏啊，我只收拾些东西。”姜彦当然明白，既然贬为庶民自然不可能再像侧王夫一样享受着侧王夫的规制，他也不愿赖在知理馆。

　　半夏身为侍女对如此大事也不敢乱说，只是仍旧跟在姜彦身后，屋子里另外的几个侍女也在。

　　“你们都去忙吧，如今我已不是侧王夫了。”姜彦道，一边说一边奔着自己的柜子而去，准备把里面的房屋地契带走，再收拾些随身物品也就是了。

　　“就算不是侧王夫，我们愿意伺候公子，愿意帮公子干活儿，谁又管得着？”只有十四岁的玉竹过来帮姜彦收拾衣裳，“公子，你把知理馆的东西都带走吧，这会儿不拿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

　　“如风惊雷他们加上我，也只有五个人，能拿多少东西，再说我那里并不缺什么。”姜彦被逗乐了。

　　只收拾几件衣服和常用的东西，急电已经驾着马车等在王府门口，姜彦上了车，看着巍峨的怀王府，一开始他以为王府内是龙潭虎穴，后来觉得此处或许是个世外桃源，现在才知道这里也是众矢之的。

　　“公子，咱们这就自由了？”急电问。

　　“何为自由？”姜彦问。

　　急电想了想，又没想出来，但总觉得离开王府可以用自由形容。

　　“一会儿你吩咐锦江南，把所有面料、不同薄厚的被褥统统拿到咱们那，还要最软的布，裁成二寸宽，三四尺长，要八份……”姜彦想着，“再吩咐醉江南明日起，每日午时往大理寺昭狱送八菜一汤，不必在乎钱财，到时我补给他们。让万掌柜帮着看看，他们那有什么女子需要的，都拿过来。”

　　万掌柜是胭脂铺艳江南的掌柜，也是一名女子。

　　“公子，不是都贬为庶人了吗？”急电问。

　　贬为庶人就没权利有侧室了吧？姜彦与宋霆谕又不是真正的夫妻，想走的话此时正是时候。

　　某种意义上宋霆谕现在算是刚刚失去夫君的寡妇，姜彦心里隐隐别扭起来，“贬为庶人又没有和离，啊谕她仍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不能任她在昭狱内受苦。”

　　急电缩了缩脖子，小心提醒，“公子，她都不是亲王了，您进不了皇家陵墓了……”

　　姜彦也才想起来，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葬在皇陵，现在想来倒是有些可笑。

　　晚上，如风睡了一觉醒来，莫名觉得有些不安，便去了姜彦住的院子打算看看姜彦是否安睡，以前姜彦身子不好，晚上经常睡不着，若能有个人陪，这漫漫长夜多少好过一些。他却发现公子的房间仍旧灯火通明，且门都是开着的，他觉得不对，走过去发现公子就迎着风穿了一套中衣蜷缩在桌子上，他前面是十几床被褥，此时姜彦正在把一套很厚实的换下来，换成略薄一些的，铺好后又蜷缩在桌子上，试图睡下。

　　“公子？”如风以为公子魔怔了。

　　“啊，如风啊，”姜彦笑的有点尴尬，丢下手中的被褥，“你怎么没睡？”

　　“只是睡到一半，醒了。”如风答道，比起惊雷、未雨等，如风年纪大了两岁，想的也更全面，他见姜彦如此，再联想宋霆谕那边的情况，就知道公子这是在为夫人试被子呢，还开着门，是在模拟大理寺昭狱的情形。

　　“你回去睡吧，不必理会我。”姜彦挥手让如风退下。

　　如风心里好笑，万万没想到自己公子动了真心后是这样的表现，道：“公子，如风帮你吧。”

　　姜彦看着满屋子的被褥也有点发愁，锦江南送来了二十几床被褥，还可以各自搭配，他试了有一半，除了最厚的几个还是太厚了，别的都还没选好，“行吧，这天气还热，到也用不着太厚的，只是太薄了也不行，万一赶上风雨岂不是要冷死。”

　　“公子，殿下、夫人她功夫高，一时冷热不怕的。”如风说到。

　　“胡说，她从小便是金枝玉叶，哪里禁得住风雨？昭狱内又不能送太多东西，我还是要细细试过才好。”姜彦又开始挨个折腾那一屋子被褥。

　　“公子……”如风今日算是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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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霆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成了皇位唯一的继承人。

　　他之前是赌咒发誓要争到皇位，为万千将士寻一条出路，以为必然有一场血雨腥风，可是他刚回京，还什么都没做，宋霆谕就进了昭狱，连宋霆麟都不见了踪影。这陛下的儿子女儿一个个给他让路似的出事，让他都有时候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那个命定的天之骄子了。

　　公主府里鸡飞狗跳的，事实上宋霆麒现在正跪在母亲蔡老夫人门口，已经跪了大半天了，来来往往的下人不少，一开始他还有点脸红，但随着腿越来越疼越来越僵硬，也就忘了脸红。

　　里面是嚎啕大哭的蔡老夫人和哭哭啼啼的段夫人，所谓段夫人就是他的夫人段清棠。

　　昨天他终于鼓起勇气把余若怀孕的事说了，又说了余若的身份恐不愿意为妾，段清棠当时就要收拾包袱回娘家，是他强留了一晚，今天一早段清涛就来蔡老夫人这边告状了。

　　蔡老夫人幼子失踪，长子又做出这种事，一时想起自己战死的夫君，是哭的天昏地暗，当即找了根大棍子在宋霆麒身上抡了七八下，可她毕竟年纪大了，七八下后宋霆麒没怎样她倒先力竭了。

　　宋霆麒只好在外面跪着，想想也觉得对不起段清棠，他出征在外那些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段清棠操持，结果好日子没到三年，就弄出个余若摆在她面前，换了谁能接受？

　　宋霆麒毁的恨不能扇自己几巴掌，越发不敢动了。

　　“少、少爷。”一个侍女过来，看样子都快哭了。

　　“怎么了？”宋霆麒问。

　　“余若姑娘来访。”侍女说到。

　　宋霆麒也快哭了。

　　“带进来。”

　　宋霆麒还没说话，里面老蔡夫人的声音已经传来。

　　“我到要看看是哪里的狐狸精，欺负到我儿媳头上了。”但凡事情不涉及宋霆麟，蔡老夫人就能保持一贯的威武，蔡老夫人从小习武，现在年纪虽大了，却不输习武之人的那一身傲骨，她从屋里出来，肩背挺直、大步流星，只撇了一眼宋霆麒，宋霆麒便不敢抬头。

　　下人带着余若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裳，妆容素净，颇有点江南女子的温婉。

　　见到蔡夫人和段清棠 ，离立刻盈盈下拜。

　　“余若拜见蔡老夫人，段夫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蔡老夫人一肚子火气硬生生梗在脖颈处发不出来，险些憋吐血。

　　“哼！”蔡老夫人冷哼。

　　宋霆麒知道自己母亲和妻子厉害，加上余若毕竟是客，拼着腿上疼痛起身，站到余若身边。

　　“母亲，余若姑娘帮我良多……”

　　话还没说完，段清棠哇的一声哭了，躲在婆婆背后，泣不成声。

　　余若跪下，低着头不敢往前看，“段夫人，勾引将军，是余若的错，只是，毕竟有了骨肉，余若实在不舍，若夫人能饶他一命，待余若分娩后自当将他送至公主府，留子去母，余若心甘情愿。”

　　“我……”段清棠哭声戛然而止，一个我字颤了三颤，不是可怜余若，而是被她噎的一口气上不来，好一招以退为进，真要留子去母还能明晃晃的说出来？现在好了，但凡余若和那孩子有事，只怕世人都要说她段清棠留子去母了。

　　余若也不在乎满院子主子下人的神情变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若夫人觉得余若罪不至死，余若愿留在将军身边，做一名妾室，伺候将军和夫人。”

　　段清棠觉得两眼发黑。

　　“做个妾室倒也未尝不可，”蔡老夫人终于发话了，“不过只能做个贱妾，卖身于我公主府，你可愿意？”

　　众人看向余若，一个良民平白无故自降身份卖身为奴，这可不是说说这么简单，以后段夫人觉得不好随手卖去青楼也使得。

　　蔡老夫人果然老道，顺着余若也是一招以退为进，提了个没有良家女子肯答应的要求。

　　段夫人暗自佩服自己婆婆。

　　余若却好像很开心，释然一笑，“是，奴婢听命，定当谨小慎微，伺候将军和夫人。”

　　段夫人呆若木鸡 ，宋霆麒一晃，差点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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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大理寺昭狱内除了狱卒的班房其他地方都渐渐暗了下去，女囚室这边除了外墙上的一盏火把再无其他照明之物。

　　宋霆谕在此处三天了，她试图跟旁边的陈姑娘说话，而那陈姑娘始终一言不发，她甚至以为对方是不是死了，可是看着狱卒每天照常送饭，应该是还活着。

　　昨日姜彦给她送了一应用品，今天下午她趁着邱小春值守时多要了几桶水，总算清理出了个人住的地方，只是这动作大了手脚都被镣铐坠的生疼，现下正自己给自己揉着胳膊，琢磨着新消息只怕要十天半月才能传来，这一场牢狱之灾眼下还看不见尽头。

　　正想着，女囚室的大门被打开，这里不像天字号牢房那样随时有人值守，也不像男囚室那么多，所以到了夜里很少有人来。

　　除非……

　　果然，人还没到，宋霆谕就闻到了一股酒气，随后两个喝得烂醉的狱卒进来，连门都没锁，二人站在中间，左右囚室看看，神情猥琐。

　　其中一人指着宋霆谕所在的囚室对另一人说，“这个你敢不敢？”

　　“我不敢，老子赌你也不敢。”这个狱卒显然醉的轻一点。

　　“谁说我不敢，老子天下最大！”另一个脚下虚浮，一边说一边左脚绊了右脚，一下子趴在宋霆谕所在囚室的木栅栏上，“老子谁也不怕。”

　　大理寺昭狱关押的都是犯了重罪的官员或官员眷属，女犯不多，但但凡女犯必定逃不过这些狱卒欺凌，白天无端用刑，晚上更是肆意凌辱。宋霆谕也听说那位陈姑娘已经沦为这昭狱里的妓女，除了邱小春几个年轻的当值时，几乎夜夜受辱。

　　她坐在床上靠着墙，正打算看一出好戏，谁知这二人竟把她也算在其中，真是二斤黄汤下肚，小命都不要了。

　　“那、那你去，一人一个，今儿不分先后！”

　　“行，”醉的厉害的眉毛上挑，笑的极其猥琐，“咱们还能比比谁厉害。”

　　门锁哗啦啦的被打开，那一身酒气的狱卒进来，甚至连这道门也没有锁，他早已醉得东倒西歪，全身上下燥热的不得了，哪还顾得上别的，径直向宋霆谕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