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Pythagozilla

9、第 9 章

　　钱秋琦虽然爱熬夜打游戏，饮食方面倒很懂节制，周遐还有点担心她喝多，结果人家意思几杯就乖乖住嘴，可怜得像个打湿了毛的大金毛犬，怏怏地说吃饱了，想出去走走。周遐结完账站起来时，不知是火锅香料刺激的还是着凉了，连打几个喷嚏，钱秋琦叹气道：“哎，瞧你这衰样，别真病如西子了，老老实实跟我回去拿衣服穿了再说。”

　　周遐站在灯光明亮的宿舍楼门外，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嬉笑的精心打扮的漂亮女孩，她也没什么心思看，就望着雨后湿漉漉的地面映出的反光出神。钱秋琦和她身材差不多，两人经常换衣服穿，今天给她拿的这件就是去年秋天钱秋琦穿了没还的。周遐接过时，闻到上面一股脂粉香气：“哇，岑瑶香水这么重……”钱秋琦听了，拽着周遐刚穿上的衬衫的衣领嗅了嗅，脸垮得像个茄子：“你别刺激我了，睹物思人。”

　　周遐刚要笑话她，又想起织烟落在她身上的那缕发丝，什么话也说不出。两人绕着D大篮球场走了一圈，就这天气还有人在里面拍球，噼噼啪啪的，不规则的声音传来，让沉默显得不那么孤寂。许久，周遐才说：“我见着织烟了。”

　　“哦。啊？小织烟？”钱秋琦愣了一下才迟钝地回过神。她看看周遐的神色，骂道：“好哇，我还以为你今天是心有灵犀专门来安慰我的，原来是遇见故人少女心发作了！”周遐见她愤愤不平半真半假的神情，被逗乐了，感觉心情松快许多，就说：“你别主动揭穿，会好受一点。”

　　钱秋琦回忆了一下，也一头雾水：“说起来我们当年也讨论过，闹不明白她为什么就不理你了。我当时说，最坏情况就是恐同呗。那年你俩不是有一阵子关系很好吗？都同居了！”

　　八月下旬，开学报到后，第二天就恢复正常的早自习。温思逸刚进重点班复读，温思雅也在高二另一个文科重点班二班，一家子起得都早。车就一辆，姑姑夫妻俩上班顺路送儿女上学，温思逸又特别胖，身上总有股洗不掉的味道，织烟曾经挤过几次，实在忍受不了。好在温家乐见车里宽敞一点，织烟也乐得自由，故而她总是一个人提早十分钟出门，自己坐公交车上学。

　　早上六点，虽然夏末天光仍是大亮，织烟还没彻底醒盹，全凭习惯在迈步。她看见路边停了辆车，周遐坐在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招手。

　　“快进来。”周遐笑着说，“我高三呢，早自习比你们早十五分钟，再不走要迟到咯。”

　　织烟上车闻到周遐身上的气息，才迷迷瞪瞪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谢……谢谢……”她实在不好意思，承周家的情太多，这两个字说得嘴皮都要磨烂。周遐了然，解释道：“我妈派我来的，以后我们一起上学。只不过晚上我得十点半才结束晚自习呢，你可以先回去，最好还是等等我，送你回来安全一些。”她还说着话，织烟居然歪在窗边睡着了，半边耳机滑落下来，被周遐一把接住。她望着织烟情不自禁地笑，拿过校服外套给她盖上，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将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一窥织烟在听什么歌。

　　谁想到，织烟路上睡着的情形日日如此，周遐不禁担心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是的，我就是晚上睡不好。”织烟窝在她怀里，半梦半醒地说，“他们总吵架吵到半夜……”她小猫似的用下巴拱周遐的衣襟：“而且你身上的味道特别催眠嘛。”

　　织烟的房间本是主卧旁边的一个小隔间，可作衣帽间或储物间。温家孩子多，温思雅又死活不乐意和别人共用一室，只能把织烟安排在那里。姑父他们吵架是常事，织烟本来不怎么在意，但最近或许是因为高二学习压力渐大，有点神经衰弱，就睡不好了。她说完就又闭上眼睛，周遐也不愿吵她，抬手理理她脸上发痒的发丝。

　　有天下午姑姑不上班，温思逸兄妹被姑父先送走，织烟出门的时候，姑姑递给她一件薄毛衫，交代她带给温思逸，这小子悄悄脱了衣服，还是被他妈发现了。已经是十月份，又下过雨，气候是有些凉，但也不至于穿毛衫。温思逸从小被姑姑惯得娇弱不堪，织烟心里觉得好笑，随手拿过。温思逸的衣服向来有一股油味，每每开水烫洗过还去不掉，织烟心觉腌臜，和周遐道别时不愿意让周遐经手带去，还是决定自己寻个课间专门往高三教学楼去一趟。

　　那是个二十分钟的大课间，织烟到时教室里人不多，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织烟敲敲窗，等温思逸看过来的时候，举起衣服示意。温思逸不耐烦地说：“你拿进来啊。”织烟轻哼一声，将窗户推大些，用力将衣服扔进去。她只在窗台上冒出半个脖子以上的部位，就算踮着脚扔力气还是不够，衣服被一堆桌上的书阻了一下，掉在了地上。温思逸喘着牛气弯腰去捡，织烟已经转头走了。

　　“织烟！”周遐追上她，“何必跑一趟，来时怎么不给我？”

　　织烟撅嘴：“臭，不要你摸。”

　　周遐笑了，又见她穿得也单薄，她那姑妈光顾着关心儿子，织烟身体同样不结实，也不见她注意到，心里很不爽。本打算有准信了再告诉她，此时周遐脑子一热就说：“织烟，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要不要搬来和我一起住？”

　　织烟平时老成地半掩着的眼睛睁大了，轻声说：“我……我得问问姑姑。”

　　“是学校小南门外面的教师公寓，不是校外的违建房，又安全又宽敞。”周遐生怕她不答应，一口气把好处都说了，跟卖房似的，“我来去上学耽误在路上的时间都能多睡一个小时了，其实很多高三的都在附近住，很正常的，那屋有两个房间，空着也是白空着。家里阿姨来做饭，一个人的饭不好做，你来正正好。周末你想待在那儿也方便，门锁好就没事。决定好了，我帮你搬东西过去。我妈说，你来……”

　　“好了，好了，学姐急什么？”织烟听她“好”来“好”去的直笑，“没说不行呀。这得他们同意嘛。”

　　织烟回家的一路都在盘算怎么跟姑姑说，她也估不准房租大概要多少，总之不会便宜，姑姑生性吝啬，说不定不乐意。没想到姑姑听了神色平静，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倒是姑父笑答：“周家？他们家做生意做得蛮好嘛。好事，好事，你去吧，考个好大学最重要。”他说着从钱包里随便拿出一沓钱，递给织烟：“这个月应该够了，以后我给你转账。”

　　姑姑冷笑：“哪用得了这么多，你倒大方。”织烟不敢接了，也不知道退回去多少合适，一时僵在那里。姑父拿着钱塞进她手里，他长得高胖，简直是个中年版的温思逸。他捏捏织烟的脸，笑道：“哈哈，拿着，用不完的就当零花。”

　　织烟勉强压下心里的恶心和不快，不着痕迹地后退一点，低头说：“谢谢姑姑姑父。”

　　这笔钱周遐痛快收了，又换成许多礼物送还给织烟，比如一副新耳机、一件新毛衣开衫之类的。搬家那天织烟开心坏了，楼上楼下地跑动累出一身汗，还挽着周遐的胳膊蹦蹦跳跳呢。周遐给她擦汗，忙不迭地给她披衣服：“哎，别吹风了感冒。”织烟跑到周遐坐过的花坛上，跳着扑进周遐怀里，周遐就牢牢地抱着她转圈。她感觉织烟两条热乎乎的细胳膊围着自己的脖子，两人微汗的肌肤相触，形容不出心里那种雀跃的幸福之感。

　　织烟笑够了，突然说：“学姐，你毕业之后呢？”

　　“嗯？”周遐说，“你说房子么，刚好你也高三了，接着住，还可以叫上宜欣作伴。”

　　“可你上大学了。”

　　周遐笑着抹掉她鼻尖上的小汗珠，低声说：“和我一起考Q大吧。”就像一句魅惑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