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Pythagozilla

12、第 12 章

　　这种活动说是支教，其实并不局限在课本之内，实际上更像是给孩子们办了一场为期半个月的夏令营。山区小学人不多，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十人，他们这伙人刚好分配给每个年级两位老师。织烟选的是最艰巨的一年级，好在就六七个孩子。她也没设置什么艰深的内容，能教他们写写字、画画简笔画、背点古诗就不错。吃早饭的时候，周遐看见织烟在日程表的背面练习简笔画，星星太阳月亮、小花小树小房子自不必说，还能一口气熟练画出十二生肖，最后行云流水地画了只小猪佩奇。隔远看，大家都会觉得宋部长面色凝重，不怒自威，一定在笔走龙蛇运筹帷幄，只有周遐憋笑憋到喉咙都要扭坏。

　　周遐是最后报名的一个，被安排教音乐，六个年级都得教。第一天没她的课，她就屁颠屁颠跟着织烟去了一年级，掇个马扎坐在最后排，老大一只，跟周围的小朋友形成鲜明对比。织烟自觉是个温柔可亲的美貌姐姐，谁知这群小屁孩并不买她画在黑板上那只小猪佩奇的账，都茫然地张大眼睛看着她，室内一片死寂。织烟只好让大家随便画画，署上自己的名字，这样既认了人，又能看出每个孩子的性格和喜好。

　　好歹上过一年学，大家还是会写自己名字的。织烟渐渐明白为什么教室气氛这么不对：所有人都讲本地话，不大听得懂织烟在说什么。织烟索性放弃安排好的课程，一上午就在教室里四处走，和每个小朋友搭话，适应彼此的口音。周遐笑眯眯地托腮看着，听织烟学当地方言，觉得有趣极了。

　　过了腼腆的阶段，小朋友们渐渐活泛，凑在一起瞎画，织烟也笑着由他们。有个小男孩拿着小刀削铅笔，动作大开大合的，很容易戳到旁边的小朋友，织烟有点担心，就走过去想劝他注意一点，没想到他一刀卡进铅笔里太深，使的力气太大，猛地一劈，刀锋直冲织烟而去。好在织烟反应也快，抬手用画册挡住，刀尖“哧”地扎进画册里，划破了好几页。周遐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又惊又怒，两步上前把织烟拽开，就要训那个男孩。孩子们懵懵懂懂，还不大明白事，织烟眼疾手快地按住周遐，轻声说：“没事，别急。”

　　那个叫阿石的男孩也有点吓着了，呆呆的不说话。织烟微笑着蹲下来，一字字地慢慢说：“阿石，这样是不对的，你瞧。”她指指画册上的刻痕，“想想这道口子划在你身上，或者别的同学身上，很可怕吧？”

　　“老师……对不起……”阿石红着脸，攥了攥手里的铅笔。

　　“没关系，老师教你怎么削。”织烟轻轻慢慢地拿过小刀，示范给孩子看，边说，“生锈的刀很危险，小心不要受伤哦，万一划到手了，一定要告诉老师。”她削好笔递给阿石，随口问：“还有谁需要削铅笔？”

　　有个小姑娘举手，织烟正要走过去，周遐就把手一伸，板着脸说：“我来。”小姑娘犹豫了，怯生生地看着她。织烟抿嘴一笑，坐到小姑娘旁边，接手削铅笔，望着周遐说：“人家怕你啦。”然后对小姑娘眨眨眼，作口型：“她好凶。”

　　多亏周遐扮黑脸，所有小孩立刻明白了宋老师好，周老师坏，一下子跟织烟亲近许多。周遐十分郁闷，她二十多年靠脸行事未尝一败，素莉怎么说的？那叫“芝兰玉树一表人才”，别的年级见到周遐都欢欢喜喜的，唯独一年级绕着她走。别的年级上音乐课热闹得像过年，一年级拘束得像期末考试。

　　混熟之后，这些孩子都很好相处，就连一年级的小娃娃也知道吃饭时先让老师，饭后主动打扫食堂。孩子们家住得分散，平时都是在学校住宿的，周末才回家，午觉和晚上就寝也不让人操心，很是自觉自主。下午四点放学后，吃完饭，五点到八点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小孩们都缠着织烟，拉着她玩游戏。第一天晚饭后，织烟忙着四处查看，问问队员们今天的情况，阿石好不容易找到她，送给她一束小野花，再次赔礼道歉。周遐一看更怒了，小崽子才几岁，居然就知道给美女送花！阿石早在她发现之前跑没了影。

　　织烟实在忍不住，拽着周遐的袖子笑弯了腰。

　　“还笑呢！”周遐瞪她，“真没划到吧？我检查检查。要是宋部长在这儿破伤风了可麻烦。”

　　九点后，孩子们像鸽子一样回笼了，组员们才凑到一起开会总结。带队的老师白天去了县里，跟那些官儿们打交道去了，小教室里都是学生。大家兴致都挺高，本是讨论沟通用语问题，聊着聊着就跑偏到不知哪去，织烟也基本弄清了情况，对日后的内容作了微调。

　　在这儿就是洗澡不大方便，只有一间盥洗室，没有淋浴，只能用热水瓶接水倒进盆里洗。织烟按照宿舍顺序给所有人排了个时间表，把自己和周遐放在最后。十一点多了，织烟看周遐拎着两只沉甸甸的热水壶生无可恋的样子，自然而然地拿过盆帮她兑好热水，试试水温，问：“洗头么？”周遐昨晚就果断判明形势，这里不支持她捯饬头发，今天就没瞎抹东西，可毕竟是酷暑里，活动一天倒没多脏，就是汗津津的不舒服。周遐连Q大的宿舍都没住过，每天早晚都洗澡，沐浴焚香，讲究无数，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个，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帮你。”织烟已经把毛巾扔进盆里浸湿透，向周遐招手。

　　周遐难得脸红，放不下学姐架子。“哎呀，周少爷，别害羞啦。”织烟笑嘻嘻地说，“我伺候你，保证不比发廊差。”说着她就踮脚去按周遐的头，周遐不好意思让她摸着汗巴巴的头发，连忙自觉往盆里钻。

　　织烟捧着水，轻轻柔柔地淋在她头上。周遐真的品不出此刻的心情是窘迫还是幸福，恐怕还是窘迫多一点。织烟挤出洗发水，搓出泡泡后，笑道：“挺香嘛，下次我也换这个试试。”她动作很小心，没沾到其他地方，冲洗的时候用手挡着，不让水进周遐的耳朵。

　　周遐耳朵脖子都是红的，闷声擦头发，一言不发。织烟得意地戳戳她，说：“洗澡总会吧？”

　　“出去！”周遐一把将她推到门外，砰地拉上门。要不是怕吵到其他人休息，织烟就要放声大笑了，周遐一边洗一边听到她捂着嘴笑，身子抵得门一晃一晃，心道二十多年的老脸今天是一朝丢尽。

　　两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织烟一看周遐就想笑，最终周遐气恼地翻身掐住她的脸，把嘴唇牢牢按在掌心里。织烟呜呜噜噜保证不笑了，周遐才把手松开。织烟盯着她看，周遐闭着眼假装睡着。过了片刻，周遐感到织烟凑近来，轻轻地说：“学姐，我不是小孩子了，谢谢你的照顾，我也可以照顾你的。”

　　周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睁开眼睛，用手去寻织烟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入眠。

　　第二天早上，已经有负责体育的学弟学妹带着孩子们晨练。一年级的娃娃们见到织烟就欢喜地大声问好，织烟点点头，笑眯眯地站到一边看。周遐于是想起高中时，织烟最讨厌课间操，每次都借口去收发室取班上的报纸逃开。偶尔被班主任抓住，强制做操，织烟就鼓着脸，像个老旧机器人一样弯腰、展臂、跳跃。周遐每每借课间操的机会偷溜去和徐梓云说说话、递递情书什么的，有幸就能看见织烟做操的模样，可爱死了。念及此，周遐就坏笑着把织烟往孩子堆儿里一推，说：“宋老师，要为人师表啊。”娃们也不是吃素的，笑嚷着让织烟一起做操。

　　织烟脸都黑了，凶巴巴地瞪了周遐一眼，这人居然报复她昨天晚上的好心服务！织烟正要开口把周遐也拖下水，周遐就大大方方往队伍前面一站，标标准准地做起“时代在召唤”。

　　第三天，周遐从起床起就紧紧咬住织烟，捉她去做操。织烟果然泄气，被周遐拖拖拽拽地拉到小操场上去。眼看昨日就要重演，领头的素莉放出的音乐却大大不对。周遐还没反应过来，织烟一改低头撅嘴的老大不情愿，抬手就给周遐扣上一顶兔耳朵发箍，推她到队伍中央：“周老师，为人师表！”

　　周遐都快疯了，原来织烟早就部署好今天早操改教兔子舞，还跟她演戏，这回是自己把自己送圈套里了。这种小姑娘跳的兔子舞，得萌妹穿着小裙子蹦蹦跳跳才好看，周遐跳这个只能说“安能辨我是雄雌”……她头上的发箍还是织烟临时用卡纸改造的，两个兔子耳朵涂得红彤彤，贴着金色爱心，把所有的娃都逗得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