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Pythagozilla

11、第 11 章

　　夜风徐徐吹，山间漆黑一片，校舍里寂无人声，只有蟋蟀和青蛙的长鸣。周遐用手机给织烟照路，引她走到洗漱用的水池边。织烟洗脸的时候，周遐仍搬了小凳，坐得不远也不近，等着她。两人折返回屋时，织烟抬头看天幕上碎银遍洒的星星，笑得眉眼弯弯。“好清晰啊！”织烟说，“很多年没看见了，只在姥姥家见过一回。”

　　“那是在哪里呢？也是四川吗？”

　　“不是哦。”织烟显然心情极好，又软又糯的尾音像在撒娇一样，周遐恍惚间觉得自己在和三年前的她对话。织烟仰头看得挪不开步子，随口补了一句：“在银海。”那是在东海的某地，周遐隐约记得她妈什么时候提过，她家有亲戚籍贯也在那里，最近几年旅游业似乎颇兴旺，就笑道：“嗯，好地方，什么时候可以去玩玩看。”

　　周遐有没有小龙女的轻功还未知，她肯定没有练到杨过徒手抓麻雀的境界，就更捉不住纱帐里的蚊子。就算没有蚊子，外面的蛙声响得惊天动地，本就对声音很挑剔的周富二代也忍受不了。虽然很怕吵到织烟，周遐还是不免在腾挪躲避和伸掌扑杀的过程中发出声音，最终在一阵剧烈而尴尬的竹床吱呀声后，织烟的声音从下铺传来：“打蚊子？”

　　“对不起，吵醒你了……”

　　窸窸窣窣地，织烟踩着阶梯探出头顶，然后是大半个身子，最后灵巧轻盈地钻进帐里，笑着说：“小龙女轻功不怎么样嘛，天罗地网势还没练成吧？”周遐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说：“眼神没你好嘛，你来找。”

　　周遐稍微有点近视，平时不看黑板就用不着戴眼镜。织烟的眼睛却极好，怎么糟蹋也不坏，圆溜溜水润润的，最是灵动。她拿着手机照亮，专注地细细搜寻，不自觉地朝周遐的方向爬了过去，背上垂下长发的发尾若有若无地在周遐腿间划来划去，偏偏神情万分正经，跟猫科动物狩猎一样，甚至周遐能看见她头上有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在微微摆动着探听。周遐哪受得了这个，忍了一阵，一把抓起织烟的头发，惊得织烟“哎哟”一声。

　　“咳。我帮你拢着头发，方便一些。”

　　“我刚找着它，这下又放跑了。”织烟嗔道，“哎，哎，在这……”

　　织烟缓缓放下手机，屏气凝神，猛地向墙边一扑，蚊子没打着，人还“咚”一声撞上墙。周遐又心疼又好笑地给她揉额头，心想这孩子确实从小运动神经欠缺，她早该知道的。

　　“也不是毫无收获……”织烟逞能地将手掌凑到周遐眼前，“看，有一丝血迹吧？它也负伤了，逃不远的。兴许已经死了。都怪这床，硌我膝盖了……”

　　“好了，好了。”周遐憋笑着说，“肯定死了，织烟最棒。”

　　话还没说完，两人同时听到那熟悉的嗡嗡声，像耀武扬威的战斗机，一时无语。织烟说：“唉，我带的电蚊拍不知借在谁手里。我又受不了蚊香，熏了头疼。你还是下来跟我一起睡吧。”

　　织烟爬梯子爬到一半，周遐已经手撑着上铺的围栏翻身下地，仗着个子高胡闹，弄得动静极大。她利索地取了自己的枕头朝下铺里面一躺，将靠外风扇吹得到的位置让给织烟。织烟说：“行了，别跟我礼让，你睡外面。”这时她又切换成威严部长的命令口吻，周遐趁夜色深沉放肆地无声大笑，挪到了外面。可过了没一会儿，周遐又恨黑夜太黑，一点也看不见织烟的模样。

　　织烟是真累了，倒下没两秒就不见动静，周遐晃神间又似回到了几年前，织烟也会在她身边无忧无虑地迅速睡着。虽然两人共住过一年，但各睡各的房间，几乎没这样亲近过。唯一一次还是三月份周遐过生日，本打算在外面通宵唱歌，不知怎的有些不安，刚过十二点就找借口提前回去，留钱秋琦招待朋友们继续玩。一开门，灯光大亮，织烟强撑着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早春夜里颇凉，她一张小脸冻得青白。

　　周遐惊诧地站在门口，织烟鞋也不穿就跳下地朝她怀里扑。“你，你不是说今晚不回来吗？”她仰起脸惊喜交加地看着周遐。周遐摸到她一手冷汗，呼出的气息却灼热得不正常，皱眉问：“怎么不睡？”

　　“嗯……我有点害怕。”织烟说，“有人好像要开咱们家的门……”

　　周遐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可能楼上的走错门了，别怕。”织烟“嗯”了一声，没说那钥匙划门锁的声音隔一段时间就响一次，前后有好几回。周遐知道她神经比较敏感，确实容易被惊吓，此刻她更关心的是织烟似乎在发烧。她轻轻地把织烟放在沙发上，给她套上拖鞋，抬手摸她的额头。“唉，傻孩子，给我打电话呀。”她怜惜地埋怨。织烟垂垂眼睫，微笑说：“你好不容易跟梓云和好了，我可不想煞风景。”

　　“谢谢，托你的福，玩得很开心。”周遐无奈地说，“乖乖上床，我看看家里药放哪了。”

　　那晚周遐给织烟灌了几大杯热水，盖得严严实实发汗。她自己也稍微喝了点酒，懒得折腾，就歪在旁边睡着，胳膊搭在织烟身上压着被角。周遐这就过了十八岁成人了，织烟却比同级生还小一岁，生日在七月，个子也长得慢，周遐心里总觉得她是需要呵护的小孩子。没想到转眼间织烟也成了发号施令的角色，照顾着没比她小多少、甚至年纪比她还大的同学。

　　织烟嫌凉席硌人，更不想身上印出道道红痕，就将学校准备的薄被垫在凉席上，盖的只是自己带的衣服。她失去意识之前还没忘记把衣服分给周遐一半，搭在她腰腹附近。周遐枕的枕头是方才织烟睡过的，已然染上了发香，顿时感觉浑身被织烟的香气包围，外面的蟋蟀声牛蛙声也降了温度，终于得以朦胧睡着。

　　五六个小时后，周遐感觉到织烟从她身上翻过去，呼吸轻羽般扫在脸上，睁眼的时候心情愉悦极了。织烟此时精神满满，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见周遐醒过来，转身坐好，用脚去寻鞋穿，才说：“接着睡，还早。”

　　“嗯。”周遐嘴上答应，却翻身朝外，胳膊垫在脑袋下打算惬意地看织烟忙碌，突然感觉眼前一暗，织烟扔了件衣服蒙住了她的眼睛，这才意识到她要穿衣打扮。周遐差点唐突佳人，吓得一动不动。直到模模糊糊听见织烟跟人说话，周遐才伸手拿下衣服，轻轻嗅了嗅，高高兴兴地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