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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真相 ...

  •   我坑着头,忍着腿上的痛,旁若无人地笑了许久。“我也着实不懂为何同样的伎俩你们总是照收不误,是我对你们的期望太高,还是你们当真以为我和你们一样蠢?”

      “哼,反正你也活不了了,大不了今日同归于尽,也算替武林除害了!”

      “说得对!你得意不了多久!”

      他们大概正殷切期盼着看到我被三言两语气到吐血身亡的轰动场面。

      我不作声,朝尉迟丰使了个眼色,他再次吹响口哨,黑羽卫听令,即刻动手清剿被包围的一众“反贼”。

      黑羽卫长期接受严苛的训练,目的就是暗中保护皇帝的安全、替皇帝执行秘密任务,他们的身手丝毫不逊色于武林中任何门派,甚至更加敏捷狠辣。他们在宫中没有身份,也没有朋友,不在人前露面,只听从皇帝的调遣,与神鹰会精心培养的杀手无异。这一百黑羽卫远比一千禁卫牢靠得多。

      这是我和老皇帝做的一个交易:我替他断了岳王的一只手,他借我一柄开了刃的斧子。至于岳王究竟是不是那个逾矩伸手的人,无所谓,只要他觉得是就可以了。即便皇帝所中之毒与岳王无关,单就岳王与武林大派有密切往来这一条,足以治个妄图谋反之罪了。

      不过自古君王狡诈,仅凭我在交给薛公公的纸上匆匆写的几句话,难保他不会过河拆桥,下令让黑羽卫在关键时刻连我也一并收拾了,自己坐收渔利。所以我扣下了他所求药材的一半量,先给他续个命,如果我死了,他个老东西也别想独活。

      黑羽卫全部身着玄青锦衣软甲,下手快准狠,一个打三个。本就中了香骨散的英雄豪杰们对此毫无招架之力,仅有的几个武功说得过去的高人也在先前交手时被我耗去不少体力,迅速败下阵来。

      唉,谷里的守卫如若能有黑羽卫一成的本事,我也不至于整日跟着操心。

      裴忘长舒了一口气,蹲下身查看我腿上的伤,我盯着他熟悉的脸,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衣角撕下一条布,仔细替我包住伤口。

      “谁准你乱撕衣裳?那布料很贵的。”

      太久没受过伤,血肉黏连的疼痛使我沁出一身冷汗,我咬牙忍着,腿却还是抽搐了一下。

      他笑了笑,放轻手里的动作:“好,下回赔给你。”

      这是他第一次坦然以裴忘的身份面对我,好像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有什么不同。

      “你不是说……不该执着于过去吗?”

      他在膳房外的一番话言犹在耳。

      “我的意思是,不必执着于无法改变的过去。”他系好布条,抬头看着我,抿唇一笑,“但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我这个人,心胸狭隘,有仇必报。”

      嘴里的血腥味经久不散,嗜血的感觉使我愈加兴奋。

      我摩挲着剑柄,称心笑道:“巧了,我也是。”

      说罢,我猛然扬起剑向裴忘身后丢了出去——剑径直刺穿了后面那人的身体。

      司宁受到剑的冲力向后退了两步,身子仍僵直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她面如死灰,难以置信地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插着的剑,反应过来,顿时没了力气,手里握着的还未刺中裴忘的剑随即掉在了地上。

      此时黑羽卫已将反贼悉数拿下并扣押在原地,所有人循声望来,为之愕然:我,玉无双,亲手将剑刺向了自己最信任的人。

      司宁晃了晃,后仰着倒了下去,张着嘴艰难地呼吸。见我安然无恙地从地上站起来,震惊和恐惧占据了她失去血色的脸。

      “你……你没中毒……?!”

      我伸出拇指,抹掉嘴角残余的血,捻了捻,笑着说道:“让你失望了,展姑娘。”

      她瞪大眼睛,有气无力地摇着头,不愿接受自己看到的事实。就连另一旁的暮雪也表现出鲜有的惊诧。

      “你……你……”

      我绕过裴忘走到她身旁,尽情赏玩她的惊恐。“嘘——”我食指竖在唇边,“别说话了,留口气儿。”

      她双手抵着地面,双脚拼命蹬地,推着身子一点点向后挪动。我任由她退了几尺远,然后不急不忙地跟上去,单手握住剑柄,轻轻往外拔,再轻轻向里插,她蜷缩身体,剧烈战栗着。

      我蹲在她面前,像初次见到她时那样,伸手抚弄着她冰凉的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承认,你学得很像。”我的指腹在她脸侧游走,“相貌、身段、声音、语气,滴水不漏。”

      她的汗将覆在脸上的皮面贴得更紧,我好不容易才摸到接缝,用力揭开,展媛久违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

      我把皮面紧紧攥在手心:“但你别忘了,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她是我最了解的人。她不爱吃蒜,也不爱吃鱼,更不会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唤我‘主上’。”

      我射下屋檐挂着的一盏灯笼,走过去将皮面放进灯笼内点燃。

      “我书房里摆的那些书,想必你看了不少吧?我想想啊……进门右手第二格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三层,从右往左数第九本,《百毒经》,卷二十六,第四十七页,金风玉露,对吗?”

      她的眼神逐渐黯淡,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的人。

      “你很聪明,金风玉露无色无味,滴在水中断然不会被察觉,且服下三个时辰后才会发作。不过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药是十全十美的,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记载金风玉露的那页后面,少了一页。”

      “是……是你……你撕掉了……”

      “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百毒经》到我手里时便已缺了那页。我曾去拜访过撰写此书的白先生,他说是他的小孙儿在玩闹时不小心撕坏的,后来流传出去,世人皆以为金风玉露乃毒中之王,其实不然,缺失的那页上写着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我回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展媛,“遇热会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我的每一句话都在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汤我的确喝了,金风玉露也的确没有解药,至于我为何没中毒,好奇吗?”我望着她求知的眼神,微笑道,“不告诉你。”

      金风玉露发作后神仙也难救,但在毒发前的三个时辰内表面并不会有异常,毒性会在这段时间里扩散到全身,只待药效一发,便必死无疑。我算准时辰,服下逆元丹,利用经脉气血逆行,将金风玉露的毒性逼出体外。

      只是逆元丹本身亦为剧毒,中毒者会四肢麻痹,五识渐失。起初我还担心没来得及解毒就先被他们大卸八块了,多亏了颜放那掌,加快了金风玉露和逆元丹在我体内的运行,反倒提前解了毒。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断断续续说道:“你就不想……不想知道……真……真正的司宁……在哪儿吗……”

      听见司宁的名字,我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我受挫的样子,模仿我的语气说道:“好奇吗……哈哈哈哈……”她不顾伤口疼痛,报复般地放肆大笑,“不告……诉你……”

      我不说话,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愤怒,这却让她更得意了。

      “你也有……今天……呃啊……!!”她尖声惨叫。

      “媛儿——!”萧舜英又情急关心起了自己的另一位“女儿”。

      我转动展媛胸口的剑,将她的伤口撕裂成一个窟窿,藕荷色的上衣染上了一片刺眼的鲜红。她的脸白得令人发怵,汗顺着脖颈滴湿了身下的地面。

      “司宁在哪儿。”

      “你……杀……杀了我吧……”

      “不。”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手,“我不杀你。”

      我环顾一圈,半个时辰前还在猖狂的人现今都已成了阶下囚,无计可施,不情不愿地跪着。我生平还从未受到过这么多人同时行跪礼,尤其都是不服我的人,这种送上门的豪华体验,花钱都买不来。

      “抬上来。”我吩咐守卫。

      守卫一前一后扛了根长棍在肩上,棍子下吊着一个约半人高的木桶,木桶随着守卫的步调微微摇晃,压得木棍向下弯曲。两人将木桶卸下,放在空地前。

      我猛地拔出剑,展媛瘫软的身体被牵引着向上提起,又撞回地上,伤口涌出的血浸润了周围已经凝结的血块。她低声呻吟,贪婪地抓取着喘息的机会。

      守卫拽着她的手臂把她拖到木桶边,一人抬着手一人抬着脚,将她扔了进去,桶里的水瞬时溢出,淹住她的脖子。在冰水的刺激下她身体颤抖更甚,模糊的意识恢复了些许。

      我忍住腿上传来的痛,稳步朝木桶走去。

      展媛泡在桶中,嘴唇冻得发紫,我伸出指尖点了点水面,冰冷的触感提神醒脑。

      桶里加了冰,能减缓失血,也能使痛觉减弱。

      说白了,我不想让她现在死。

      我双指捏住她的下巴两侧:“覆雪茶应该是这样泡的,懂了吗?”

      “哈哈哈……”她又诡谲地笑了起来,“她一个人……夜里……也……很冷吧……”

      我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指甲嵌进她的皮肤里,掐出两道月牙状的血印。

      岳潇潇不安分地挣扎扭动,没完没了地“呜呜呜呜”,一刻不肯消停。她是亲王之女,又有封号在身,自然与那帮平头百姓待遇不同,黑羽卫对她还算客气,没让她跪着。

      “尉迟统领,让我们小郡主说两句吧,别把人家千金之躯给憋坏了。”我松开手,转身面向暴跳如雷的岳潇潇。

      尉迟丰傲慢地看了我一眼,走到岳潇潇身后,解开勒在她嘴上的麻布。

      “妖女!你居然勾结朝廷!”没等岳潇潇开口,霍夫人先一吐为快。

      这位霍夫人是已故天河宫宫主的妻子,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痛恨朝廷。十多年前霍荀死于朝廷围剿,霍夫人便接替丈夫继续执掌天河宫,处处与朝廷作对,这些年没少让老皇帝损兵折将。

      我抠了抠指甲上残留的血渍,满不在乎地答道:“瞧您这话说的,我不勾结朝廷,难道勾结你们?你们也不会同意啊是不是?”

      不明白他们为何总是对我这个被认定了恶贯满盈的妖女抱有奇奇怪怪的纯洁期待。

      尉迟丰刚解下布结,岳潇潇便对着裴忘大喊:“段师兄呢?你把段师兄怎么了?!”若不是黑羽卫擒着她,她早就像脱缰的小野马一般冲过来了。

      “这得问你啊,郡主。”裴忘缓缓走了过来,“你对你的段师兄做了什么,都忘了吗?”

      “我……”岳潇潇突然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整个人蔫了下来,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你娘怎么教你来着?”他看似努力地回忆着,“‘别慌,我们先把他埋到后山,若有人问起,就说他被妖女蛊惑,背叛师门,投靠魔教去了。’我没记错吧?”

      我蓦然转头看向身侧的裴忘,难以相信方才耳朵听见的。

      “埋到后山”?

      段如尘……死了?

      后山……?

      莫非我撞见的那个土堆……

      “姚五意图轻薄于你,你杀他,那是他罪有应得。但其实你内心深处一直认定是段如尘将你点了穴扔下不管才会导致这一切,所以那晚你疯了似的冲到段如尘房外,而他又不曾对你设防,打开门就被你干脆利落的一剑直接刺中要害。”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岳潇潇低着头,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发现闯了大祸,你慌了,跑去找最依赖的师娘求救,师娘安慰你,还教你该如何脱罪,再回去一看,段师兄不仅没死,反而还大度地原谅了你。”

      “别说了……”她的情绪濒临崩溃。

      裴忘不为所动,仍旧冷冷地说着:“你也不是完全没发觉,你的段师兄自从受伤之后隐约变了许多,但你不愿去怀疑,也不敢去怀疑,因为你——”

      “我让你别说了!!!”她伸长脖子嘶吼着,眼里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谷中空前地安静。

      在场多数人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甚至无法理解裴忘的话中之意,但至少他们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萧舜英却是听懂了的。她埋着头,不敢正视裴忘,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当初我救你,是希望能弥补他思虑不周的过失,如今看来……”裴忘话在嘴边,却极轻地叹了声气,没再说下去。

      至此,我终于理清了一些事。

      一切的根源,是我。

      在市集那日,是我让段如尘必须甩掉岳潇潇,他定然是劝不住刁蛮的小郡主,只好点了她的穴道,把她一个人留在路上;姚五经过,见色起意,被藏身暗处的裴忘用飞花镖划伤了脸,转而悻悻逃去了阿婆家。

      所以当岳潇潇再度见到姚五时才会那么激动,对着他连刺数剑,在那之后她失了理智,冲去找段如尘,失手将段如尘也杀了,裴忘便在同样的位置刺伤自己,假装无性命之忧,骗过了岳潇潇和萧舜英,也骗过了所有人。

      只有裴忘知道段如尘真的死了,后山的那个土堆只会是他亲手所埋,否则不会插上树枝……那是段如尘的墓……

      小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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