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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水落石出 不知我这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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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忘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神空洞,一言不发。我望着他,忽地记起之前有很长一段日子,他总是夜不能寐,独自对月发呆,这般想来,必定是因为每到深夜,他便会想起段如尘的死,难以入眠。
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而小段……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
假如他们从未分开过,是否也会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互相打闹,是否也会常因长着同样一张脸而被误会调皮犯错,是否也会穿着相同的衣裳一日日长大,是否也会在这艰辛的世道中成为彼此的依靠……
我伸出手,轻轻搭在裴忘的手臂上,他幡然回过神,侧头看着我,扬了扬嘴角,脸上恢复了些神采。
他打起精神,重新面对乌泱泱的人群。
“颜夫人何必慌张?又不是第一次做帮凶了,还没习惯吗?”他幽幽说道。
萧舜英始终不敢抬起头。
“哦不对,那时候你还不是颜夫人,顶多算是一个……爱慕着同门师兄的小姑娘。”
颜放的脸色越来越差,裴忘每多说一句,他就更紧张一分,膝盖上的伤已然不是他眼下最关心的了。
裴忘说着萧舜英,眼睛却盯着颜放:“若没有你的帮助,你心爱的师兄又如何能顺利坐上根本不属于他的掌门之位呢?”
这次,萧舜英总算抬起了头,带着满脸错愕,一动不动。
“你休要胡言!”颜放还没开腔,孟忠很自觉地替他对号入座,高声驳斥。
裴忘忍不住笑了一声:“孟掌门,我劝你还是不要太笃定,否则待会儿下不来台。”
孟忠最是不吃这套,依旧我行我素地叫嚣着:“有能耐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少在这儿装腔作势!”
我觉得颜放此刻更想一拳送走这位净帮倒忙的好兄弟。
“既然孟掌门都发话了,颜掌门,你不妨给大家说说,当年你是如何胁迫叶老前辈改立掌门,如何将他与裴月囚禁于后山,又是如何——”
“你血口喷人……”颜放想不出对策,先急于否认。
“怪我怪我,是我说得不够生动。”裴忘不慌不忙地安抚道,“应该是:我们韬光养晦多年的颜大师兄得知师父即将把掌门之位传于一无是处的师妹,便再三恳求他老人家另立人选,怎奈师父是老糊涂了,固执己见;为了大局着想,大师兄只好委屈师父和师妹,安排他们二人在后山的小屋静思己过,直到他们肯改变主意为止,对外便宣称师父在闭关清修。”
“你……”
裴忘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师父不识时务,宁死都不答应,为了玄剑派的将来,大师兄不得不大义灭亲,送他们师徒归西,岂料狡猾的师妹竟然带着师父所托的凤天玄剑和凤天剑谱逃脱了。我们大师兄是何等英明,索性将计就计,杀了师父,再嫁祸给畏罪潜逃的师妹。”
裴忘阴阳怪气的讲述让整件事显得更加匪夷所思,因为他口中所说的与江湖上一直盛传的完全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众人一时陷入了迷茫,谁都不敢妄言。
“师父死了,师妹跑了,这当家做主的重担自然是要由大师兄义不容辞地扛起,于是颜大师兄摇身一变,成了颜大掌门。可师妹知道得太多了,留不得,她既已躲去了魔教,何不光明正大地杀她?颜掌门心生一计,带领武林豪杰扫荡暮栖山,大败魔教,却依然没能除掉这个命硬的女人,反倒是顺便为武林立了一大功。”
颜放左右斜望,感到情势不妙,焦躁不安地盘算着鬼主意。
“师妹一日不死,我们颜掌门这心里就一日难安,功夫不负有心人,苦寻数月,总算打听到了这个叛徒的下落。不过颜掌门早已宽宏地扬言过要把人带回去再做定夺,当着其他人的面动手似乎不妥,便与萧师妹一道绕开他人耳目,先一步找到正在屋外抱着孩子生火做饭的她,逼她交出剑和剑谱。她自是不肯乖乖投降,颜掌门只好再一次替天行道,送她下去同师父团聚,”
裴月和叶欢都是颜放所杀……?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当初裴月并非主动想带着东西逃走,也并非主动要丢下孩子选择自尽,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推动。凤鸾山后山的那间破屋子、屋子里断掉的麻绳、地上散落的碎瓷片,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解决了心头大患,颜掌门如愿从房中搜出了剑谱,只是还没来得及继续找剑,又来了两个碍事的家伙,不巧同伴们也相继赶到,人多眼杂,无法再随意行动。以玉临风和傅柔的功夫,若真交手,颜掌门其实也未必没有胜算,但刚拿回了剑谱,不想再节外生枝,便带着嗷嗷啼哭的孩子迅速撤退了,殊不知凤天玄剑就在隔壁房中,那间房里还躺着一名正熟睡的婴孩。”
……爹娘也在?怪不得凤天玄剑会出现在我们家里,怪不得我们家里只有剑却没有剑谱,原来是去晚了。可是……他们两个去那儿做什么?探亲?捣乱?踩点?凑热闹?总不能是碰巧路过吧?
“你是裴月的儿子?”雷震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听说雷帮主当年也在,还热心提议再抽两鞭确认我娘是不是死透了,可有此事?”
雷震天低下头,不敢应声。
“颜掌门,不知我这故事,你可还满意?”裴忘挑衅道。
“呵,说了这么多,你可有凭据?”颜放孤注一掷,“空口白话,叫人如何相信?”
裴忘直勾勾地审视着颜放垂死挣扎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从怀里又取出了一封信。
我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打量了他一遍:这人是把家当全都带在身上了吗……
“我娘从玄剑派离开时,不仅带走了凤天玄剑和凤天剑谱,还有一封叶掌门留下的信。”他打开信封,慢悠悠地抽出里面的信笺,“我来给你念一念。”
“不可能!信是假的!不可能有信!”
信笺抽出一半,裴忘停下手上的动作:“我还没开始念呢。”
黑羽卫上前钳制住情绪失控的颜放,冷酷地将他按在地上,又一次撕裂了他膝盖上的伤口。昔日一呼百应、威风八面的武林盟主而今狼狈不堪。
“颜掌门……他说的都是真的?”
“当真是你杀了叶前辈?!”
“裴月不是自杀的吗……”
“颜掌门!你说话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颜放被迫脸贴着地,仍在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白:“都是假的!诸位别听他胡说!孟掌门,赵掌门,姜寨主,颜某的为人难道你们不了解吗?”
“这……”
被点名的几位支支吾吾,不肯接话。
显而易见,在眼下这种自身难保的状况下,这些人即使不全然相信裴忘所说的,但也或多或少会心生动摇。
最该在此时支持父亲的颜卓却并未言语,他神情惘然,如芒在背,必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虽老实,但并不愚笨,父亲的反应实在过于反常,如若问心无愧,断不可能如此失态。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一边是岌岌可危的正义,不管选择相信谁,他都难逃内心的煎熬。
我想起还泡在冰桶里的展媛,转头望去,她已经冻得意识模糊了。
“醒醒。”我走过去敲了敲木桶,勾回了她的魂。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呼出一团白气。
“忘了给你介绍,这桶里装的,叫噬骨水。”我替她拨开粘在嘴角的头发,“它会穿过你的皮肉,再一点一点渗入你的骨头,最后一寸一寸将你的骨头啃噬干净。不过你放心,它不会伤到你的皮肉和脏腑,所以你会活得好好的,变成一具柔软的□□,不能站立,不能行走,余生都要在别人怜悯和厌弃的目光中度过。”
“不……不……”展媛发出微弱的声音,惊惧地看着我。
她怕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活着。
“玉无双!你这个毒妇!”不知是哪个胆大的鼓起勇气骂了一句。
“哎呀,过奖了,我不恶毒,你们能跪在这儿吗?”我走到守卫身旁,把两人别在腰侧的剑往身前移了移,说道:“送她去跟师父师娘道个别吧。”
守卫从两头扛起木棍,抬着桶往颜放那里走去。桶里多了个人,木棍承受了更大的重量,被压得更弯,桶里的水也随着晃动不断向外洒。
桶一落地,萧舜英急忙跪着爬到桶边和好徒儿团聚。她靠着桶沿,想抚摸展媛的脸,却又愧疚地收回了颤巍巍的手。
展媛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向萧舜英求救:“师娘……救我……”筋疲力竭的身体已流不出一滴眼泪。
“媛儿……”
“我不想……变……变成……怪物……”她近乎卑微地乞求道,“杀……杀了……我……”
萧舜英红着眼眶,抗拒地摇头。
“求你……”展媛哀嚎。
“真感人哪!”我为她们的深情鼓起了掌,“抬走吧。”
守卫领命,预备架起木桶。
展媛眼见要失去最后的希望,惊慌地在桶里扑腾:“师娘!师娘……!”
萧舜英进退两难,手捏着衣角,嘴唇翕动。她犹豫再三,左右张望,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冲到守卫面前,拔出守卫身上的剑,毅然决然插进展媛心口。
这一剑,狠。
我脚尖点地飞踏至萧舜英跟前,一掌将她弹开,然后取出银针刺入展媛脑后,吊住了她的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