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危机 ...
-
快接近谷口时逐渐能听见有兵刃碰撞的声响,我毅然加快脚步前往,火光愈发清晰,混乱的场面也映入眼帘:遍地散落着火把和箭矢,地上的枝叶被点燃,冒着一簇一簇的火苗,数百人在清歌殿前的空地上厮杀,有一小队人绕开了防守,正欲先行潜入殿中。
我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这几人,回房取出凤天玄剑,候在屋顶上窥察形势。底下可谓是盛况空前——武林各派几乎都到场了,就连颜放也亲自上阵,热闹程度堪比京中的千灯庙会。纠集了这么多人,看来此番这老狐狸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
暮雪和司宁死守着通往清歌殿的路,几轮下来,暮雪尚能招架得住,司宁却明显有些力不从心,节节败退。守卫当中虽有身手不凡之辈,但余下多数仍是武艺不精,何况敌人来势汹汹,他们恐怕撑不了太久。
我握紧剑,跃下屋顶,凌空踩着一溜不认识的脑袋来到人群中央,平稳地落在了一位老熟人面前。
“妹妹,又见面了。”
岳潇潇眯了眯眼睛,借着晃动的光线看清了我的脸,神色骤变,慌张地朝我举起剑。我一个转身闪到她背后,只手握着剑鞘,将凤天玄剑从鞘中顶出半截,然后伸出持剑的手轻柔地环住她的脖子。冰凉的剑刃贴在她纤细的颈边,她身体僵直不敢动弹,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待众人发现我,纷纷停手退避,在我的四周围起了一个圈,人人紧张戒备,随时要将我消灭在这个圈里。
萧舜英跟着颜放从后面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人质,顿时六神无主,想都不想就向前冲,被满脸警惕的颜放一把拦下。
我瞥了眼心急如焚的萧舜英,继而看向颜放,慢悠悠地问道:“搞偷袭啊颜掌门?这不该是你们正派所为吧?”
“师娘!”岳潇潇带着哭腔大声呼救,但因为动作太大,剑刃划开了她的皮肤,尽管伤口不深,依然还是有血渗出。
“潇潇!”萧舜英脸色煞白,“你别怕!师娘一定想办法救你!”
我靠近岳潇潇耳边,低语道:“别乱动,小心割断了经脉。”
“玉无双,你不就是想报复我吗?好啊!你要杀便杀,我绝不求饶!”岳潇潇不肯丢了脸面,佯装果敢,声音却在发颤,身子也始终紧绷着。
大小姐的天真令我忍俊不禁。
比起萧舜英,对面的颜放倒不见得对这个徒弟有多担心,只顾着自己伟岸的领袖形象,义正辞严说道:“对付邪魔外道,何须恪守道义。”
“说得好。”我赞许地点点头,“想必以多欺少也是各位大侠不得已而为之。”
众人面面相觑,皆答不上话。
“废话少说,放了潇潇。”他勒令的语气十分自然,仿佛此刻是他拿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颜掌门想起关心女儿了?”
他皱紧眉头,怒斥道:“你胡说什么!”
“呀……颜掌门不会还不知道吧?”我故作惊讶,贱兮兮地笑了笑,“看来尊夫人有事情瞒着你啊。”我望向萧舜英,她整个人从恐慌的状态中惊醒,措手不及地愣在原地。
颜放略有迟疑,转头看着妻子。
“我这人呢,平素不爱打听别人的私事,但遇上特别好奇的,还是会忍不住去探个究竟。”我缓缓说道,“当年从叛军手中救走岳王,为他诞下一女,却因王妃阻挠而未能留在王府的那名江湖女子——颜夫人,是你吧?”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骚动,在场无论男女老少都瞠目结舌,私语声不断。刚才还试图挣扎的岳潇潇忽然间宛如丢了魂,痴痴盯着她敬爱的师娘。
我的手隐约又开始有麻木的感觉,胸口也像压了重石喘不过气。趁着他们分神,我放开岳潇潇,腾空跳出围堵,迈上台阶回到殿前。
司宁和暮雪赶忙迎了上来,我环顾一圈,看到了站在角落的裴忘。他交叉抱臂,无所事事地靠在柱子后,静观这一切。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明白他到底在处心积虑谋划什么。
“不是的潇潇!不是这样的!”后面传来萧舜英无助的辩解声。
不间断的絮语已然表明了众人的动摇,然而谁都不敢贸然谴责。他们散开包围,集体变换了预备进攻的方向。
“咱们也不能仅听妖女的一面之词。”
“对啊!没有证据的事,我也能编。”
“我看她就是故意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我等切莫中了她的诡计!”
一声异议,声声附和。
他们这帮人,虽不如颜放精明,可也不傻,平白开罪人的事都不会自己冲在头一个。
我转过身,纵览阶下百态。
“我是没有证据,毕竟我也不可能把堂堂的岳王绑来,不过我倒是不介意同大家分享一些趣闻。”我扬手命人去空地两侧架起篝火盆,“岳王膝下育有一位世子,一位郡王,还有三位郡主。按理,无论男女,应皆为‘楚’字辈:世子岳楚尧,东襄郡王岳楚恒,康安郡主岳楚蓉,宣平郡主岳楚仪。唯独我们这位小郡主与众不同,名为‘潇潇’。”
登时鸦雀无声。
我娓娓道来:“潇潇,萧萧。也不知这是不是巧合。”
“萧……这……”
“颜夫人,莫非你……”
人群里有了质疑的声音。
颜放大抵也是刚知悉真相,铁青着脸,很是难堪,舆论的转变或多或少会影响他在江湖上的威望。
“她说的是真的吗?”岳潇潇无比冷静地面对着萧舜英,没了往日的骄横,也没了方才的畏惧。
萧舜英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潇潇你听我解释!”
“好啊,你解释。”她无动于衷地站着,“解释你为何丢下我,解释你为何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解释你为何宁可替别人养儿子都不愿养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耐心观赏着这出好戏,视线一斜,瞧见了岳潇潇口中自己母亲“替别人养”的儿子。
“师兄,看样子你这异父异母的亲妹妹,不太待见你呢。”
颜卓忧虑地看了我一眼,旋即又低下头。以他敦厚的为人,定然承受着不亚于那母女二人的煎熬,但他无计可施。除了沉默,此时任何安慰都显得虚伪。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萧舜英不停地摇头,“我是不希望你跟着我受苦,你留在王府至少——”
她用力抽出被握着的手。“至少什么?你以为我在王府过得很快活?”她冷笑道,“王妃不喜欢我,只要她看我不顺眼,就让人把我关进柴房,直到爹回来她才会把我放出来。最久的一回,我被关了整整五日,喝的是掺了草灰的脏水,吃的是连一根菜叶都没有的馊饭。那年我才六岁。”
她哽咽着,情绪渐渐激动,豆大的泪珠一颗颗落下,想来是把埋藏在心里十多年的委屈都一齐发泄了。
“最可笑的是,他也不能把那个女人怎么样。”她仰起头看着天空,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从小到大,王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给我冷眼,我知道他们私下说我什么,‘有娘生没娘养’嘛,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我只有拼命逼自己练武,那些人才不敢欺负我。”
“是娘对不起你……”
萧舜英也泣不成声,想去握女儿的手,岳潇潇退后一步,躲开了。
“所以哪怕我杀了人,犯了错,你也不会责怪我一句,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是吗?”岳潇潇心灰意冷地问道。
杀人?她指的是姚五?可是姚五这样的泼皮死不足惜,何至于责怪……
萧舜英无言以对。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无条件的溺爱或许是她作为缺席多年的母亲唯一能够想到的补偿方式。
“以前我没有娘,以后也不需要!”岳潇潇不由分说跑开了,身影消失在黑黢黢的小路上。
“潇潇!”
萧舜英正打算追过去,颜放阴沉着脸拽住了她。萧舜英被被冲昏了头,他却没有,他清醒地知道眼下的情形并不适合上演什么母女情深的戏码。
“诸位——”蓬山派的魏长老走了出来,“大敌当前,我们万不可内讧,一致对外要紧!”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也紧跟着站出来表示赞同。
围观之人都认为所言有理,便不再纠结于这件与此行无关的小事。
找准了矛头,这盘散沙又重新拧成一股绳。
我失望地打了个呵欠。
几个老家伙须发斑白,年纪加起来都超过四百岁了,不在家待着享福,偏要来这儿送死。
“行,既然都来了,我也不好怠慢各位,但是你们这么多人打我一个,说不过去吧?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我灵机一动,“这样吧,你们每家选出一个武功最强的人来,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个了;若是有人要争抢,就划拳,谁赢了谁上。如何?”
这个古怪的提议令所有人踌躇不决。
其实他们若当真几百人同时上来群殴我,我也拿他们没辙,这招无非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他们但凡不想被戳脊梁骨,就不得不考虑采纳我的建议。
两旁篝火烧得正盛,风一吹,火星迸溅,飘飘摇摇熄灭在空中。
“此女诡计多端,恐防有诈。”
烈焰帮的雷帮主按捺不住,挥舞着惊雷鞭大声嚷嚷:“别听她的,咱们一起上,难道还能打不过她一个黄毛丫头不成!”
他的话我就当是耳旁风,但我倒是对他手里的惊雷鞭觊觎已久:玄铁所制的十三段鞭节,放可作鞭,收可为锏,鞭身附着无数细密倒刺,这一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都是轻的。
雷震天撩拨得不少人都蠢蠢欲动,就等着削下我金贵的头,再将我碎尸万段。
孟忠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大步向我走过来:“好,就依你所言!”他声如洪钟,一身正气,不再像上回那般莽撞。
“孟掌门你……”
“她说得不错,咱们不能仗着人多,胜之不武。”孟忠显然已经打定主意。
我撇过头,抓了抓后脑勺,朝地上翻了个白眼。
他可真敢说。二百人打我叫“仗着人多”,二十人打我难不成就是公平对决?还“胜之不武”呢,胜了吗就在那儿自说自话地谦虚?
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听他们放屁了,我劝自己别往心里去。
“跟她一个妖女讲什么道理!”雷震天横眉怒目甩着鞭子。
颜放隐匿了半晌,找准时机,出言稳住局面:“孟掌门所言极是,我们不可丢了习武之人的本心。”
好笑,也不知刚刚是谁说的“对付邪魔外道,何须恪守道义”。
“既然颜掌门也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听颜掌门的!”
年长者普遍都赞成颜放和孟忠的决定,他们当了一辈子的正人君子,高尚的做派轻易改不了。
一番商榷后他们选出了二十八人,要么是各派的主事人,要么是主事人的得意弟子,一副志在必得的阵仗。这之中有的人先前从未见过我,眼神中充满轻蔑;有的人曾与我交过手,心存恨意。但他们的目标很统一,就是弄死我。
按照约定,我只与这二十八人比试。
尽管他们人多,却并非毫无破绽。每家的武功路数皆不相同,他们各自出招,一心只想着要我的命,很难做到相互配合,我只需及时闪避再逐一击破即可。
可现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我能否坚持到那个时候。
他们七手八脚轮番寻找我的弱点,密不透风的攻击使我的体力快速耗尽,上肢的麻木也逐渐扩散到了全身,血液里似有虫蚁爬动,奇痒难忍。我的行动趋于迟缓,对周围的感知受限,仅能以招式上的优势勉强胜他们一筹。
雷震天的铁鞭直直朝我飞来,我的眼前出现两道重影,来不及分辨,鞭子已抽打在我的小腿上,我猝然失去平衡,拄着剑才未被鞭子勾倒。我低头一瞥,腿腹被划开了一条长而深的口子,伤口在倒刺的刮擦下皮肉外翻,风一吹竟还有些凉飕飕的。
明明手也麻了腿也麻了,痛觉却还在。
我的受伤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巨大鼓舞,一群人重整旗鼓,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急吼吼地又攻了上来,誓要一举将我拿下。我拖着伤腿抵抗,身心俱疲,犹笼中困兽。
颜卓迎面出剑,我使不上力气,招招受制于他。
这是我自认识他以来第一次与他正式交手。
他很聪慧,也很勤勉,只是太过循规蹈矩,一招一式都没有悬念,习武之人若想有所突破,此乃大忌。
话虽如此,此刻我是敌不过他的。
许是无心,许是有意,他在即将刺中我时稍有犹豫,剑锋偏了几分,我侥幸逃过一劫。但不等我站稳,后背又受到突如其来的一掌,我弹出数丈,跌倒在地,滚了几圈后重重撞在殿前的石阶上。
“主上!!”
暮雪急忙要来扶我,我抬起手阻止她,提醒她和守卫都别靠近。
我撑着剑从地上支起上半身,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随即吐出一大口血。我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吃力地喘着气,笑道:“颜掌门未免太心急了。”
颜放瞪了眼颜卓,振振有词地说道:“卓儿心软,我这一掌是代他没刺中的那一剑。”
“无妨,我就喜欢你不守规矩……咳咳……”说罢我又咳了起来,像是要把脏腑都咳穿。
远处的老古董们听不得此等污言秽语,纷纷厌弃地拧紧眉头,摇头叹息。
“交出凤天玄剑。”
我看着手上的剑,抬头朝他挑了挑眉:“想要剑,可以啊,但是你也得有命拿。”
“死到临头还嘴硬!颜掌门,别跟她费口舌,看老子直接了结了她。”雷震天一边走来,一边抓住惊雷鞭的握把向下一甩,鞭子霎时缩为长锏。他握着锏,毫不客气地刺向我。
“慢着。”后方有一人应声踱步而出,走入众人的视线。
雷震天手悬在半空,勃然不悦。
“段如尘?!”
“他想干什么?”
“他果真与魔教为伍……”
“众位小心。”
缓和了不多时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裴忘置若罔闻,经过守卫身边时顺手拔出了一名守卫的佩剑。他走到雷震天身侧,用剑刃轻轻推开雷震天的锏,转过头俯视着我,面无表情地举起剑,剑锋直指我的心口。
“我来。”他平静说道。
轻飘飘的两个字,众皆哗然。
我望着他,不觉攥紧剑柄,手指捏得生疼。
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