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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谎言 -那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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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公公收起信封,从桌上端起茶盏,鼻子凑近闻了闻,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小口,尝出一丝味道后回味许久,赶紧又啜了一口。
“入口甘甜清爽,丝毫没有茶叶的苦涩,入喉醇滑,余味竟有一股清新的花香,妙!妙啊!”
“既然公公喜欢,待会儿我让人把剩下的茶叶都拿来,您带回宫去,慢慢品尝。”我摆了摆手,让丫鬟去取茶。
薛公公极力掩饰着脸上的得意,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姿态:“好吧,那洒家便多谢玉教主的美意了。”
“公公有所不知,这覆雪茶其实还有一种口感更好的冲泡方式。先用沸水冲泡头道,冲开后立即撇去浮沫,滤掉茶汤,再以融冰之水冲泡第二道,倘若想要滋味更浓郁,可将茶壶隔着木板在冰上放置两个时辰。”
“冰水泡茶?”
“这是他们部落多年流传下来的一种秘方。”
“倒是闻所未闻。”薛公公惬意地又品了一品,缓缓放下茶盏,“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洒家还得回去复命,把药拿来吧。”
“这几味药还需要时间准备,公公且先回,过几日我会派人把药送进宫。”
他将信将疑,起身掏出一块约两寸长的纯金龙纹令牌。“到西侧门,把这块令牌交给值守的侍卫,自然会有人来接应。”
我跟着站起来送客,顺手拿起令牌,袖中的玉坠却忽然滑落出来,“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我紧张地将玉坠捡起来仔细检查,生怕哪里有磕碰——这么贵的东西万一磕坏了我还怎么卖钱!
幸而有惊无险。
“这是……”薛公公伫足,紧盯着我手里的玉坠,面色凝重。
他的反应很是怪异。
“公公见过此物?”
他看着玉坠,又抬眼朝我端详了一阵,疑惑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分明就是“有什么”。
我依稀记得颜放和萧舜英在见到这块玉时也是这般奇怪的反应,好像大家都知道一些秘密,唯独我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
“对了。”他走到门口,悠悠转身,细声说道,“玉教主是聪明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必不用洒家教你。”
“公公尽管放心,我是个生意人,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他命身边的随侍收下丫鬟递去的茶盒,点了点头:“那便好。”说罢领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地走了。
我迈出殿门,目送客人离开,问起了身后的司宁:“冰窖里还有冰吗?”
“应该有吧。”
“这样啊……”我抿着嘴,搓了搓手指。
“主上可是要用冰?”
我转过身来,她还乖乖地抱着方才奉茶的托盘,眨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我。
“问问罢了。”我替她捋了捋散在肩上的头发,柔声笑道。
五日后我的匾送来了。
我心急火燎地赶去监工,全神贯注盯着守卫们把匾挂到灼华殿的正中央。待悬挂完毕,他们揭下匾上的红绸,硕大的“举世无双”四个字出现在众人眼前,笔锋苍劲有力,张扬却不失洒脱。
最重要的是,这块匾黑底金字,纯金雕镂边框,一看就很值钱,我喜欢。
这薛公公收了我的茶,办事果然牢靠。
我负手站在殿内,满意地欣赏着这份御赐大礼,忽闻暮雪匆促进殿。
“主上,颜放那边似乎已经有所行动了。”
“他们终于商量好了?”我视线不离金匾。
“若消息无误,几大门派应当是在计划大举进攻幽鸣谷。”
我不屑地笑了起来:“这也叫计划?他们哪回不是这个计划?”
我走出灼华殿,暮雪和司宁也跟着出来。
“也差不多该把药给皇上送去了。”我从腰间抽出令牌,“你亲自跑一趟,告诉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是。”
暮雪接过令牌,即刻动身。
“十万两黄金,皇上会赖账吗?”司宁问道。
“他不会的。”我低头踢了踢脚下的树叶,“我这药是在助他根除病灶,他谢我还来不及呢。”
“可他要那些有毒的药材做什么……”
我停住脚上的动作,转头看着她:“你听说过长生不老药吗?”
“当真有这种药?!不是传说吗?”她的震惊溢于言表。
“自古帝王有谁不想长生呢?”
司宁沉浸在长生药的冲击中,一脸的不可思议,过了一日仍在好奇长生药的药方,但薛公公给我的那张纸上写的并不是完整药方,因而谁也猜不出其余的药材。
这几日外头有关武林除魔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有的说理应先押着我游街示众,让百姓们都看看妖女的丑恶嘴脸;有的说我是妖物降世,应当将我行火刑祭天。一时之间药铺生意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不过我料想颜放带着那帮人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便没做太多准备,只是在谷中增派了巡逻的人手,也算是给足他们面子了。
倒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暮雪从宫里如数收到了药钱,抵得上药铺十年八载的盈利了,相较之下药铺的暂时亏损也就无关紧要了。
赚到了钱,我的胃口也更好了,一到夜里便总想再吃点什么,司宁虽然劝我少吃,奈何拗不过我,只好替我去膳房寻吃的来。
“笋丝猪肚汤!”司宁端着托盘进屋,用胳膊肘把门顶上,“金婆婆特意给主上做的!快尝尝!”她把汤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好。”我冲她笑了笑,拿起汤匙在盅里搅了搅,舀了一勺汤放到嘴边。汤匙碰到嘴唇的刹那,我忽地怔住。
门窗紧闭,热汤在手,我竟感觉到一阵寒意。
她不安地盯着我手里的汤匙,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太烫了?”她走过来摸了摸汤盅,被滚烫的盅壁吓得缩回了手。
“没什么。”我张嘴喝下汤,又吃了几口笋,放下汤匙,盖上盅盖,惋惜说道:“味道淡了些。”
司宁麻利收拾好桌面,端起托盘向外走:“那我去同金婆婆说一声。”
“司宁!”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脱口而出。
“嗯?”她应声回头。
我恍然回神,摇了摇头,微笑道:“早点休息。”
“知道啦!”
她走后我便直接歇下了,后半夜实在饿得躺不住,灰溜溜地起来觅食,顺道残忍地喊醒了正在房中睡觉的裴忘。
他迷瞪着双眼打开房门,茫然看着我。
“我饿了!”我蛮不讲理地大声说道。
“等我一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身进去换好衣裳陪我去了膳房。一进去首先点上烛灯,随后便自觉地开始翻找食材,接着是生火、烧水、洗菜、切菜……
每一个动作都如此熟悉。
他在橱柜里摸索了半晌,端出半碗米饭,朝我举碗示意:“只有剩饭了。”
“没关系,有什么就吃什么。”我走到长桌边坐下。
深夜冷冷清清的膳房又重拾了一丝生气。干柴燃烧的噼啪声、沸水烧煮的咕咚声、炒勺与铁锅的碰擦声、灶上的白烟、饭菜的鲜香,这些不过是世上最平凡的小事,我却在一瞬间蓦然感受到了幸福,仿佛只要时间在这一刻停下,我所担心的、害怕的、抗拒的,就都不会发生。
我摊开手,淡漠地望着掌心里的药瓶,徐徐旋开瓶塞,倒转瓶身,一粒宛如红豆的药丸从瓶口滚落而出。我捏起药丸对着光亮发愣,明艳的朱红色在摇曳的烛火下分外妩媚,好似随时能滴出血来。
“那是什么?”裴忘从锅里盛起饭,习惯性地擦拭着碗边,趁着取筷子的间隙往我这里瞟了一眼。
我转头看着他,欣然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毒药。”
说完我将药丸丢进嘴里,正要吞咽时,后槽牙不小心使了劲,药丸被咬得稀碎,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险些让我升天。我攥紧拳头,耳畔嗡鸣,眼前充斥着五彩斑斓的黑影。
他端着碗筷走了过来,我犹如土匪一般夺过他手中的碗筷,顾不得看清碗里盛的究竟是什么,抓起筷子就胡乱一通往嘴里拨。
“你慢点……”他被我的饿狼行径吓得不轻,又转去替我倒了碗水来。
几口饭囫囵咽下,舌根处的苦味被冲淡不少,我的意识也恢复了清醒,这时我才发现碗里装的是炒饭。金黄的鸡蛋裹着饭粒,佐以豌豆、笋丁、腊肉,没有我讨厌的胡萝卜。
有时我甚至会觉得他是否比我想的还要更了解我。
“你就不怕我在里面下毒?”
我顿了顿,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幽幽问道:“你会吗?”
“万一呢?”他也毫不闪躲地直视着我,用最温柔的语调问着最尖锐的问题。
四下无声,烛焰孤独地跳动着,如同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见证者。
沉默良久,终究是我先移开了视线。
我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地夹起一粒豌豆。“那我会在毒发之前,先杀了你。”我轻轻用力,筷子夹碎了豌豆。
忽然想起自己刚刚一顿狼吞虎咽,还没来得及尝出炒饭的味道,便迅速决定再吃两口。
我正将要下筷,手上猛地没了力气,筷子倏然从手中滑落,“哗啦”掉在桌上。我失神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动了动手指,须臾的无力感又消失了。
他眉宇轻蹙,隐隐察觉到我的失常。
“你——”
“不吃了。”
我噌地起身,一个人走出膳房,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会儿。
清冷的月光洒在脚下,我仰头望了望,一轮皎洁的白玉盘高挂天空。
又到月圆了。
我轻叹一声,就地坐了下来,双臂环膝,平和地听着周遭的风。
裴忘跟了出来,默默坐下,并未出言打断我的静思。
“假如有机会能回到自己曾经的某个时间,你想回到什么时候?”我空洞地看着前方。
他斟酌片晌,说道:“你是想问我,有没有什么后悔的、想要改变的事吧。”
“难道你要说没有?”我侧过脸。
“我又不是圣人。”他悠然笑道,“我自然也有许多遗憾的事情,但遗憾就让它停留在遗憾吧,人终归是要继续向前的,不该永远执着于过去。况且,即使改变了过去,也不能保证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的回答全然在我意料之外。
我近乎陌生地打量着他,竭力想看清他隐藏在面具下的内心。
他发觉了我的目光,转过头看着我:“怎么?”
“不像你啊。”我摇头调侃道。
“那你呢?你会这么问,肯定有原因吧。”
他生就一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轻而易举便能洞穿我的心思,
“我……”
谷中突然哨笛齐响,打破了夜的静谧,我朝入谷的方向望去,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
哨笛是守卫们平日必须随身携带的物件,约三寸长,小指粗细,藏于衣襟内侧暗兜,用以在谷中发生紧急状况时快速传递消息。谷中通常并无大事,需要用上哨笛的次数少之又少,以往纵然是有外人闯入,也只不过听到稀疏响几声,从未如今夜这般笛声大作。
深更半夜这么大动静委实不寻常。
我很清楚地猜到发生了什么。
我直起身子来了精神,喃喃道:“来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