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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贵客 宫里来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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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节过后谷中一切恢复如常,我也派暮雪又去打探了一些事。或许是因为颜放并未刻意掩盖,事情查得竟十分轻松,不出两日工夫便有了消息。
我正准备吃口热乎饭,暮雪急匆匆就赶来了。
“坐下说。”我把凳子推到她面前。
“属下站着就行。”她又露出了那副与脸蛋截然不符的严肃表情,直入正题,“段如尘的生母,也即是当年玄剑派背叛师门的弟子,是颜放的师妹,名叫裴月。”
裴月……
裴?
原来如此,难怪裴忘会取这个姓。
“裴月的武功在同辈弟子中算不上拔萃,但品性纯良,谦恭上进,是叶欢最器重的徒弟,许多人都看得出叶欢有意将掌门之位传与她。二十三年前暮栖山一役,飞花门伤亡惨重,裴月意外救了宋寒川一命,也正是在那时他们二人才相识。”
我放下筷子,专心听着暮雪的叙述。
“得知宋寒川的身份后,裴月不但没有杀他,还悄悄将他带回玄剑派替他疗伤,没过多久此事便被其他弟子知晓,传得沸沸扬扬,两人也因此不得不分开。在这之后的三年里他们俩仍旧暗中保持来往,裴月一心想与宋寒川厮守,在宋寒川的蛊惑下,她趁叶欢不备,将其杀害,同时还带走了凤天玄剑及凤天剑谱。”
这段倒是和颜卓当初跟我说的相差无几。
我蹙眉摇了摇头:“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既然她是叶欢认定的掌门继位人选,凤天玄剑迟早都是她的,她何必杀人夺剑,把自己逼上绝路?岂不是多此一举?”
司宁默不作声地坐在桌旁听了好一会儿,认真分析道:“会不会是因为她与宋寒川的关系被叶掌门发现了,她怕事情败露,才起了杀心?”
“那就更奇怪了……”我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比起和魔教中人暗通款曲,难道不是杀了自己的师父更加罪大恶极吗?再者,若她杀人当真只是为了掩藏自己与宋寒川之事,她大可伪造叶欢的死因,或者嫁祸给其他人,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到她,反倒是逃跑才会直接暴露她的罪行。”
司宁抿着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着说。”
“裴月逃走后,叶欢的尸首在房中被发现,玄剑派大乱,必须有人出面主持大局,颜放身为武功和德行皆能令人信服的大弟子,理所当然被推举为新任掌门。接任后,他以剿灭魔教为由,率领武林众人围攻暮栖山,当场擒杀了宋寒川,齐烬赶回时只救到了重伤的裴月。”
临危受命?敢情颜放这个掌门之位是捡漏捡来的?
“当时裴月已有三个月左右的身孕,腹中胎儿险些不保,齐烬救走她后便将她安顿在郊外一间隐秘的小筑休养。颜放对外声称要把裴月带回玄剑派接受惩罚,四处寻找她的下落,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她藏匿的地点。她自觉有罪,无处可逃,情急之下便自尽了。”
“然后颜放就带走了她的孩子?”我笑了笑,“你信吗?”
暮雪不敢答话。
“一个母亲怎么会断然抛下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而选择自尽?”
更何况抛下的是两个孩子。
“属下再去细查。”暮雪一句寒暄都没留下,一阵风似的关上门出去了。
我心不在焉地抓起筷子,在盘子里胡乱捣了几下,依旧百思不解。
“你说呢?假如换作是你,你会在那种情况下对孩子不管不顾,一死了之吗?”我对司宁问道。
司宁拿起勺子和一旁的空碗,盛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嗔笑道:“主上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饭菜都要凉了!”
我怔怔停住手中的动作,扫了眼空荡荡的屋子。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饭菜要凉了!”她夹了个鸡腿放进我碗里。
我望着一桌的菜,握紧筷子。“你也多吃点!”我关切地往她碗里夹菜,“喏,这道蒜泥白肉你都馋了好久了,还有这个,糖醋鱼,你最喜欢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了好了!堆不下了!”她捧着满满一碗菜,不知从何处开始下筷子。
“主上!”
我还没好好吃上一口,门外又传来了焦急的通报声。
“进来。”
丫鬟顾不得行礼,推开门便急忙说道:“宫里来人了。”
“宫里?”我困惑地抬起头望着她。
“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薛公公。”
幽鸣谷虽敞开门做生意,三教九流络绎不绝,可皇宫里来人倒着实是头一回。
我放下碗筷,随丫鬟一道去了灼华殿,没等走近便看见殿外气势磅礴地站着两列便衣侍卫,即使并未身着宫中侍卫的锦衣,从他们冷漠的神态和挺拔的身段也不难看出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我站在门外朝里望了望,一身常服的薛公公正坐在一侧的客座上喝茶,尽管他已年逾花甲,但精气神仍不输壮年男子。
“不知贵人造访,有失远迎。”我笑着踏进殿里,司宁则静静地跟在我身后。
薛公公起身将我上下打量一番,不疾不徐地回道:“玉教主,久仰。”语气客套,眼神中却透着轻蔑与戒备。
关于这个薛公公,我曾略有耳闻,他是宫中跟随当今皇帝最久的一位内侍官,自皇帝登基前他就伺候在侧,一晃四十年过去了,连皇后都换了两位,这薛公公的地位却无人能撼动,皇帝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
“不敢当。”我伸手请他入座,“什么风把薛公公吹来了?”
“洒家就不绕弯子了,此次前来是替皇上寻几味补药。”
我难以置信地笑了笑,一时竟听不出他所言何意。
“公公说笑了吧?皇宫之中最是不缺奇珍异宝和名贵药材,怎会来我这小地方寻药?”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叠着的纸,不动声色地置于桌上:“自然是因为相信玉教主不会令陛下失望。”
我狐疑地从桌上拿起纸,展开一看,上面的确清清楚楚写着几种药材,不过并非如他所说是什么补药。七月雪、天星草、驼竹、蛛尾花,全部都是含有剧毒的草药,任何一味都可致命,更不必说这几味药同时服用。
“公公确定这些是补药?”
“洒家说是,便是。”他摆出了久居宫中的老人独有的官威。
薛公公亲自带了这么多侍卫来,定然确实是受了皇帝的旨意,但皇帝为何执意要找这些有毒的药材?按理说他若想除掉谁,宫中毒药种类无数,效果好的比比皆是,何须大费周章到宫外来找?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些药不是用来炼毒的。
万物相生相克,药亦同理。纵使是毒药,只要对症、适量,以毒攻毒有时同样可以作救命之用。皇帝需要用有毒的药材来“进补”,莫非,这几年他身体越来越差并不是因为衰老,而是有人给他下毒……
“玉教主?”
薛公公对我的缄默略显不满。
我不紧不慢地沿着折痕将纸叠好,抬起头看向他说道:“药,我可以奉上。”
“是个爽快人。”他称心地点了点头,“条件你只管提,皇上绝不会亏待你。”
“这我肯定不担心,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小小的请求。”我捏住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米粒的宽度。
“但说无妨。”
“我听闻皇上写得一手好字,正巧我这简陋的小地方还缺块像样的匾额,不知可否请他老人家亲手题匾一块,赠予我?”
薛公公稍作权衡,委婉应下:“洒家自会回去禀明皇上。”
“有劳公公了!匾上的字就写……”我思索了一番,“来人,拿纸笔来。”
丫鬟取来纸笔递给我,我怕影响薛公公喝茶,便转至另一侧的桌子,铺平了纸,敛起袖子,准备提笔。正要下笔,我的手突然停住了,一滴墨从悬着的笔尖“啪嗒”滴在纸上。
司宁站在桌旁,连忙替我抽走那张废纸,又换上了一张新的。
我盯着空白的纸发呆,听见薛公公端起茶盏的声音,幡然将笔放下。“怎么能让公公喝这等粗茶呢!”我歉疚地向薛公公微微俯首,“司宁,你去润茗轩,把我珍藏的覆雪茶泡好拿来给公公尝一尝。”
“是。”
“覆雪茶?”薛公公放下茶盏,神采奕奕,似乎颇有兴致。
“这茶,恐怕就连皇上也未曾见过。”我瞥了眼司宁往外走的背影,“它产自极寒之地的雪山,仅在日照最充足的山顶能种活几株,相当稀少,乃是当地的小部落在他们的祭祀礼上用来献给天神的圣物,因此从未进贡过,也鲜少有人知道这种茶。”
薛公公急切问道:“那味道与寻常的茶叶有何不同?”
“待公公一尝便知。”
在宫中久居高位的人见多识广,单纯昂贵的物品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但若是连宫中都没有的稀罕玩意,他们却极易产生兴趣。
我重新提起笔,写好后轻轻吹干纸面,折了两道装进信封,交到薛公公手上。此时司宁用托盘端着茶走进来,小心地将茶盏放在薛公公手边,再将另一杯放在我的手边,然后退到一旁。我垂眸看着热气升腾的茶水,指甲一下接一下地叩着座椅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