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有双》俊仔

28、心事 我陪你。

　　水光潋滟，溪流淙淙，低飞的鸟雀踩着溪上的石子落脚，叽叽喳喳地聊着我听不懂的心事，时而扑腾着甩动被水沾湿的羽毛。我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一枚一枚扔进溪水里，打发着空虚的时间。

　　如若非衣……不，是裴忘……若照他所说，他去世的父亲就是宋寒川，生下他不久后遭遇变故的母亲是玄剑派的那名叛徒，收养他的祖父想必就是齐烬了，那“隔壁的叔叔婶婶”又是谁？

　　当年颜放将段如尘带回玄剑派，无论是出于何种意图，他都没有理由只带走一个孩子。除非……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另一个孩子。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兀自出神，捏着石子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丢出去。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愣了愣，没有回头，轻轻扔出石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了几个守卫和丫鬟，他们说，每年幽兰节你都会来这里。”

　　裴忘缓缓走过来，并排在我身侧坐下。

　　纵然我早就在心中断定他是裴忘，可如今坐实了这个猜想，我反倒莫名忐忑起来：他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我转过头，入眼是换上了一袭银丝绣月白缎长袍的他。

　　我恍惚间又回到了他初次戴着白纱斗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们会再见面的。”

　　是以什么身份呢？蒙面人？段如尘？非衣？裴忘？还是飞花门主？

　　我始终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嗯？”他在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看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我忽然打消了准备和他对质的念头：倘若不拆穿他，岂不有趣？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地揶揄他：“你打算在我这儿赖到何时？”

　　“这是在下逐客令？”他反问道。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客吗？”

　　“不是吗？”

　　“行，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不知怎地，我竟然有些想笑，好在忍住了。“你说过你有个未婚妻，是真的吧？”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为何还不去找她成婚？”

　　他低头笑了笑，说道：“还不到时候。”

　　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不到成婚的时候，是指女方年纪尚小？而且他说的未婚妻，是他自己的，还是段如尘的？应该不是段如尘吧……小段自幼在玄剑派里过得像个和尚，哪来的什么未婚妻……

　　“是谁？我认识吗？”我小心试探道。

　　“认识。”

　　“会武功吗？”

　　“会。”

　　“样貌……好看吗？”

　　“好看。”

　　年纪小，会武功，又是个美人胚子，江湖上倒是有几个符合条件的。

　　“蓬山派的赵晚卿？”

　　他摇头。

　　“天河宫的方时？”

　　他又摇头。

　　“千星寨的姜缈儿？”

　　还是摇头。

　　“都不是？难道不是江湖女子……”我自言自语地分析着，“莫非是官家人？会武功的……惠阳公主？”

　　他许久没出声，直直地看着我，突然笑道：“你很在意？”

　　我慌忙撇过头去，局促地端坐着，紧紧攥着手心里的石子，大声解释：“哈！怎么可能！我这不是……这不是随口问问嘛！”

　　该死，我怎么好像做贼心虚。

　　他安静了片刻，我心里颇不踏实，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他浅笑着捡起一枚石子，抬手扔进溪水中。

　　“由于父母的关系，我和她从小就认识了。”他主动说起了自己的秘密。

　　哦，青梅竹马。

　　“亲事也是在我爹娘生前就定下了的，不过那时还没有她。”

　　哦，指腹为婚。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活泼、率真，与我是完全不同的人。我想同她好好相处，但是因为一些误会，她似乎很讨厌我，总是故意欺负我。我不希望她为了我而感到困扰，于是后来我们就分开了很多年。”

　　哦，欢喜冤家。

　　“我虽然离开了，可还是忍不住想方设法打探她的消息，这些年我一直在试着慢慢了解她，也一直在等着重新跟她见面。前些日子我见到她了，还送了她一件礼物。”

　　哦，破镜重圆。

　　“是我娘以前留——”

　　“好了别再说了。”我无情地打断了他。

　　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定情信物也要告诉我？？怎么不干脆给我发喜帖？？

　　他神情古怪，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想起什么？”我被他问愣住了，四目相对，窘迫异常，我转而抬头望了望天。不知不觉天色又暗了，斜阳昏昏，暮霭缠绵，此时我才惊觉疏漏，猛地一拍手，大叫：“啊！想起来了！”

　　“你……”

　　“我的河灯他们还没送来！”

　　正说着，两名守卫抬着一口大箱子仓促赶来，将箱子放下后打开箱盖取出河灯，一盏一盏整齐地摆放在我旁边，最后递给我一支蜡烛。

　　我数了数，刚好五十盏，比往年还多几盏。

　　裴忘被眼前声势浩大的场面震慑住，不禁瞠目结舌：“这么多……是要替谁祈福吗？”

　　我拿着蜡烛蹲在地上，将河灯逐一点亮。“我只是觉得这些河灯亮闪闪地漂浮在水上，看起来很美。”

　　放河灯是幽兰节的一贯传统，也是每年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这条小溪虽不如江河宽阔，但水道平坦，水流潺湲，是谷中最适合放河灯的地点。

　　每当看到黑夜里亮着微光的河灯在水上静静浮动，逐渐漂远，我总会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说是如临仙境也不为过。所以每年我都会一个人在这里放很多河灯，直到这些河灯全部顺着水流漂到看不见的地方我才会离开。

　　至于什么祈福不祈福的，没那个闲工夫。

　　“非要说的话……你看到那片田了吗？”我指了指溪对岸的一大片药田说道，“那下面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当是为了他们吧，替他们祈祷下辈子投胎别再碰见我了。”我边说边忙着点灯。

　　他坐在地上，整个身子转过来对着我，问道：“你这算是在替自己积德吗？”

　　“积德？积什么德？”我把蜡烛吹灭扔回箱子里，托起一盏河灯轻放在水面上，“反正都是要下地狱的。”

　　不过究竟有没有地狱，也得等我死了之后才知道。

　　我一盏接一盏地往水中放入河灯，荧荧灯火很快便照亮了溪面。

　　“我陪你。”

　　我拿着河灯的手僵在原地，一股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口。水上的风拂拭着我的脸颊，将我从一瞬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我侧过脸望着他，他的眼中映着柔光，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河灯，举在我面前晃了晃，笑道：“我是说这个。”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推入水中。

　　我手忙脚乱收回视线，低下头重新拿起一盏灯，但剧烈的心跳久久平复不了。

　　是我想多了吗……

　　我不停地重复着放灯的动作来克制心里的杂念，水面上的河灯越来越多，绵延成了一条光路，在夜色中尤为耀眼。

　　我的河灯渐渐漂远，头顶上方投来的亮光又倒映在水面上——无数天灯徐徐升起，像萤火虫般点亮了夜空。

　　“你为何不放天灯？”裴忘抬头望着天空。

　　从溪流上游零星漂来几盏其他人放的河灯，其中一盏被我脚边的石头卡住，我用手拨了一下，它便继续向下游漂去。

　　“那得一直仰着头看，太累。”

　　“我教你。”他向后倒去，躺在草地上，双手垫在脑后，悠闲地望着天。他抽出一只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对我说道：“试试。”

　　我叹了一口气，缓缓躺下，无垠的夜空尽收眼底。

　　“我听金婆婆叫你阿檀？”

　　“嗯，阿檀是我的乳名，只有她和我爹娘会这么叫我。”我想了想，“啊，不对，还有一个人。”

　　就是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讨厌鬼。

　　“那以后我也——”

　　“不准。”我毫不犹豫地把他要说的话堵在嘴边。

　　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有此一言，不急不躁地回道：“总不能一直叫姑姑吧？”

　　我头皮发麻，纵身坐起。

　　“夜里凉，你还是早点回房吧。”我站起来就走。

　　他追了过来，锲而不舍地在我耳边絮叨：“当真不行？”“通融通融嘛！”“你再考虑一下？”

　　“……随你。”

　　我还是妥协了，毕竟比起一个名字，我更害怕他没完没了地在我旁边念咒。

　　“真的？”他兴奋地转过身倒退着往前走，“阿檀？”

　　“……”

　　“阿檀！”

　　“……”

　　直到回房关上门，我的耳根子才总算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