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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逐客 爱去哪儿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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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幽兰节时家家户户都会做糕点,富人家无非是照着平日里吃的那些去准备,穷人家则只能做些简单的糕饼图个吉利,糖饼就是这当中的一种。
我垂眸看去,盘子里堆了五六块饼,一股芝麻香扑鼻而来。前些年穷得叮当响,金婆婆也是做糖饼给我,等到不穷了我就再也不肯吃这个,倒不是不爱吃,只是每次吃都会让我想起那段苦得发馊的日子。
盘子下隐约能看见阿婆的手指,她的指腹因在水中泡得太久而发白起皱,轮廓都变了形。
见我半晌不言语,阿婆羞愧地缩回手,将盘子拿开。“姑娘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想必吃不惯这些,是老婆子唐突了……”
我迅速伸手拿了一块,又慌忙拿起另一块塞进段如尘嘴里,他不知所措地叼着饼,一脸茫然。
“上回的事,多谢姑娘。”阿婆欣慰地笑道,不再像方才那般局促不安,“若不是有你在,我这个家怕是都要被砸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
她突然的转变弄得我无所适从,我抓着饼的手悬在半空,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
“还有这个,还给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递过来一枚碎银。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
我决绝的表情让阿婆犯起了难。
“这个也送你了。”我灵机一动,从腰带夹缝里掏出刚买来的玉佩一并放在她手上,“不想要就扔掉,拿去卖了也行。”
谢天谢地,总算把没用的东西解决了,否则带回家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这太贵重了……”
“不贵不贵,你收好,千万别还给我!”
“谢谢姑娘……谢谢……”阿婆连连鞠躬。
一阵清脆的拨浪鼓响声倏地打断了她的动作,她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我斜眼看向段如尘,他一只手拿着饼在吃,一只手背在身后偷偷摇着鼓,脸上却波澜不惊。
“你回去吧阿婆,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又鞠了一躬,晃晃悠悠地进屋去了。
我边走边吃完了一整块饼,刚好走到熟悉的位置。我停下,段如尘也停下。
“你走吧。”
在同一个地点,我对着同一个人,说了同一句话。
“去哪儿?”
“爱去哪儿去哪儿,总之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理由。”
“我……”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心虚,明明在心里罗列了他八百条罪状,此刻居然一条都说不出口。
回想起来,他的确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每次都是我自己莫名的心烦意乱,还把错都怪罪到他身上。当初把他带回来的是我,现在赶他走的也是我,倒好像是我薄情寡义了。
不对……我在想什么……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没什么理由,我乐意。”我耍起了无赖。
他直觉地看了看周围,似乎认出了这个地方。
“你一定要这样?”
“是,我就是要这样,你觉得我蛮不讲理就快滚。”
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总不可能再腆着脸留下来了。
“怎么会呢。”他露出纯良的笑容,“姑姑。”
……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春暖花开的时节我居然感受到一股从头到脚的寒意,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警告你别乱喊啊!”我慌张地左右察看。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那是……那是故意的!”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
……跟他比厚颜无耻我还是差了点。
我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走不走?”
他没有答话。
“好,你不走,我走。”我赌气似的丢下他离开,独自去了微雨楼。
司宁已点好了菜在楼上雅间等我,见只有我一人进来,纳闷道:“段公子呢?”
“我让他走了。”
“啊?”司宁一时反应不过来,“好端端地为何让他走?”
“不知道。”
我托着腮,神不守舍地望着一桌子菜,半点胃口都没有。
没想到那家伙当真没跟过来。难道他想通了?可是这么听话也不像他的风格啊……会不会待会儿我一出去就看见他等在门口?
我直起身子,伸着头往窗户外面看,满街走过的都是陌生面孔。
“在看什么?”司宁顺着我的视线往下看。
“嗯?”我猛地从飘忽的思绪中惊醒,“呃……没什么!就是感觉今日街上人有点多……”
她眯起眼睛看着我:“真的?该不会是舍不得那个姓段的吧?”
“吃你的饭!这么多菜都堵不住你的嘴!”
她吐了吐舌头,抓起筷子埋头吃起来。我吃过了糖饼,现下算不上饿,便勉为其难地应付了几口。
一等司宁放下筷子,我立即冲下楼结账,然而门口却并没有我以为会出现的身影。
“果然还是舍不得吧?”司宁紧随我走出来。
我收起东张西望的小动作,挺直腰板说道:“我是怕他再跟来,麻烦。”
“最好是哦!”她挑眉笑道。
就这样,三个人出来,最后变成两个人回去。
段如尘不知所踪的事很快就在谷中传开了,虽然碍于我的威严,大家都不敢明面上议论,但私下我还是听到过各种不同版本的传闻——有的说是我玩腻了,将他暗中处置了;有的说是他假意与我亲近,然后借机逃跑了;更有甚者,说我废了他的武功,把他卖去了哪家欢馆。
连着几晚我都没睡好觉,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件事,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无法把他从我脑海中剔除。
哈!这人真有意思,我让他走他就真走了?那我让他去死他去不去?亏我还给他白吃白喝白住,我就是养头猪它还会朝我拱拱鼻子呢。
气得我躺在床上直蹬腿。
可他能去哪里呢?回玄剑派必然是不可能了,他在世上也没有别的亲人,甚至身上连钱都没有……露宿街头?卖艺乞讨?
等等……他不是还有个未婚妻吗?难道他是去找人成亲了?
对啊,我怎么把这这茬给忘了。怪不得他一直不提这门亲事,原来是早为自己留好了退路。也不晓得他的那位夫人是什么家世,长相如何,他们认识多久了,何时定的亲。
一想就是一宿。
天微微亮时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感觉精神涣散,用满满一盆冰水洗脸才清醒了些。
洗漱完后我把用冰水浸过的湿毛巾敷在眼睛上,靠着软榻闭目养神。这几日没休息好,眼睛都肿了。
“主上。”暮雪在门外求见。
“进来。”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到了我跟前却又迟迟不说话。
“正好我也要找你。”我沿着眼圈轮廓轻轻压了压毛巾,“你去查一查段如尘的行踪。”
“属下正要说此事。”她犹豫道,“段如尘他……他回来了……”
我一把扯下毛巾,从榻上坐了起来,皱紧眉头望着她:“你说什么?!”
“他今早只身回谷,但主上那时还在歇息,守卫不敢擅自放他进来,便来找属下。”
“所以你就放他进来了?”
暮雪低下头:“他说主上前几日好像在生他的气,他只好等主上气消了再回来。”
“我生……”我竟无从解释,“算了,他人在哪儿?”
“稚园。”
“他跑到稚园去干什么?”
“在跟孩子们玩。”
稚园是我在谷中单独辟出的一块地。
这里的许多孩子并非谷中居民所生,都是从谷外跟着我回来的孤儿。在来到幽鸣谷之前,他们当中有的以偷窃为生,混一日是一日,有的卖身为奴,小小年纪就去做苦工,常常连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更不必提读书识字这种奢侈的愿望。于是我便专门建了一处类似学堂的地方,让他们有机会从小写字读书——免得日后临时要找几个人替我抄典籍抄药方都找不着。
我从稚园的侧门进去,悄然藏身于假山后,一瞬不瞬地观察着段如尘。他仍穿着出谷那日所穿的衣裳,但上面没有任何皱褶和污垢,脸上也是干干净净,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外颠沛了数日的样子。
那帮孩子似乎都很喜欢他,围着他闹个不停,他哄完小的又去陪大的切磋武功。
说是切磋,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他们中个头最高的也才只到段如尘腰的位置,小孩子的三拳两脚对他而言无异于挠痒。
白苏是这批孩子里悟性最高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和段如尘连续对招的,段如尘几次变换套路,他都能逐一破解,纵然只是些并不复杂的招式,但已足见他的天分。
融洽的氛围让我得到了些许慰藉,我正想着旧账就此作罢,忽然看到段如尘开始反手出招,将刚刚使过的招式尽数倒转,白苏措手不及,连两招都接不住。
颠倒乾坤,逆转阴阳,这分明是明镜派的心法。
他怎么会明镜派的功夫?
玄剑派一向严禁弟子学习别派武功,以段如尘过去那等正直的倔脾气,他根本不可能偷学武功,也根本没有能偷学的机会。当时我在密室里曾经问过他要不要看那些秘籍,他回答的是“不必了”,如此想来,究竟是因为他不愿意看,还是因为……他早就看过。
我心里瞬间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