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参与我的冬天》澄礼

11、冬天 领证。

　　剩下的饭局，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也可以说，说了，但徐念溪不怎么记得。
　　某种又沮丧又觉得就该是这样但依旧懊恨的复杂情绪，呛满她的胸腔。
　　她应该维持体面的，但莫名的打不起精神。

　　吃过饭，程洵也送徐念溪回去。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徐念溪家在老城区，路灯昏昏暗暗的，像笼了一层灰扑扑的灯罩。
　　“我到了。”
　　程洵也停步：“行。”

　　徐念溪走到小区门口，下意识回头，脚步忽的，顿住。
　　世界仿佛停滞。
　　朦胧夜色里，男人竟然还在，手插在兜里，姿势有些散漫，看到她回头，抬了抬下巴。
　　像是在催促她，快点回去一样。

　　从来没有人，这样目送她过。
　　好像她的存在是很有意义的。

　　“程洵也。”
　　话出口的瞬间，徐念溪反倒一愣。
　　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叫了呢。

　　程洵也朝着她走过来，三秒后，站定。
　　“干嘛？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不舒服吗？”
　　说话的同时，他微微俯身，伸手，手背贴在徐念溪额头上。
　　似乎是有些疑惑，男人皱了下眉：“这也不烫啊。”

　　在晃动的阴影间隙中，徐念溪撞上他含着点担心的眉眼，心思一晃。
　　晃得幅度有些大，像是一辆本就行驶得不算平稳的车，又咔嚓一下，压过一块大石头。
　　她鬼使神差地抓住程洵也准备拿回去的手腕，很紧。怕他跑了一样，也像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勇气，“等下。”

　　程洵也视线在手腕处顿了下：“怎么了？”
　　徐念溪深呼吸一口气：“你是不是，需要一个结婚对象？”

　　“嗯？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需要的话，”徐念溪捏紧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太大了，掐住了几道白痕：“……我怎么样？”
　　-
　　徐念溪回到房子里，扣好卧室门，背紧紧抵在门上，心还在极速跳动。
　　在砰砰乱响中，脑中出现刚刚的那一幕。

　　“我和你是高中同学，不是陌生人。我身高165，体重96斤。智商中等偏上……另外，每年都会体检，身体健康。平时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消费观正常偏节俭，没有很强的物欲…… ”

　　听她这么说，程洵也似乎更愣了，三秒后，反应过来似的：“所以……你是在和我求婚吗？”
　　原本还算顺畅的思路，被他这一问，一下子卡住。
　　“……可、可以这么理解。”
　　程洵也盯着她一会儿，片刻后，他出乎意料地笑了，眼尾往上扬，眉梢阔开。

　　“所以你今天奇奇怪怪的，就是在准备这个？”
　　“是的。”

　　程洵也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视线着重落在手腕处。
　　徐念溪反应过来，赶紧收回自己的手：“不好意思。”
　　程洵也抬手拍了拍自己的手腕，又把弄乱的袖口一点一点捋顺，这才勉强满意了似的，侧脸看徐念溪。
　　三秒后。
　　他一点头：“行啊。”

　　“什、什么？”徐念溪疑心自己听错。
　　“我说行。”程洵也拿下巴看徐念溪，一字一顿。
　　他这话说出口，徐念溪反倒愣了。
　　她做过无数次这种梦，但没梦到眼前这一幕。
　　“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

　　徐念溪反应过来，实话实说：“有点。”
　　程洵也嘴角微微勾了下，抬起下巴：“人之常情，毕竟结婚对象可是我。”
　　“……”

　　他这话一出，徐念溪的情绪相反还冷却了点，握了握拳头，把疑窦问出口。
　　“可是为什么呢？我的条件对你来说应该不是很好吧，难不成……”
　　真的和鲁惟与说的，他高中那会儿喜欢她？
　　可……

　　程洵也像是知道她在胡思乱想，掀了掀眼皮子，嗤了一声：“想什么呢？总要和人结婚的，找你总比找个陌生人强。”
　　确实……
　　鲁惟与也说过他不喜欢陌生的。
　　当今社会，和陌生人建立联系，尤其是代表亲密的婚姻关系，需要无数的精力和时间。
　　而程洵也，一看就是很讨厌麻烦的人。

　　想到这点，徐念溪开口：“我以后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的。”
　　闻言，程洵也像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一样，盯着她，三秒后，吐出句：“就你。”
　　“……”

　　手机屏幕亮了下，徐念溪收回思绪，就见程洵也发来微信：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不准爽约。

　　明明是文字，却好像能听到他颐指气使的语调。
　　徐念溪：我会准时到的。
　　徐念溪：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

　　程洵也：什么？
　　这事其实她刚刚就应该和程洵也说，但那会儿太高兴了，给忘了。
　　徐念溪：婚后，我们可以不生孩子吗？
　　不生孩子是她对婚姻的底线。但这个底线她不知道他是否能接受。
　　如果不能的话，今天的种种是不是都会作废……
　　可好不容易他才同意的……

　　还没胡思乱想完，程洵也：可以。
　　徐念溪一愣：……你确定不再想想吗？
　　程洵也：有什么可想的，我又不喜欢小孩。

　　投桃报李。
　　徐念溪主动开口：婚后你需要有夫妻生活吗？如果你想要，我完全可以配合。
　　徐念溪的观念并不保守，也知道很多男人对这方面都特别在意。
　　甚至都可以说热衷了。

　　程洵也：不需要。
　　啊。
　　为什么……

　　程洵也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抛出一句：万一你占我便宜怎么办？
　　“……”
　　-
　　次日。早上九点。
　　民政局里。
　　摄像师举着相机，不断纠正动作：
　　“女方，笑一下，不要那么僵硬。”
　　“男方很好，可以，就这个弧度，不要动……女方女方，再过去一点……”

　　徐念溪边往程洵也身边挪，边打量他。
　　不知道是角度问题，还是程洵也比较擅长面对镜头。

　　她莫名觉得程洵也确实表情比她自然，起码带着点笑意。
　　跟她僵硬无措的她完全不一样。

　　许是察觉到她的心神不宁，程洵也侧过头看过来，三秒后，皱了下眉：“你现在这模样，特别像要被人贩子拐走了似的。”
　　“……”
　　她的表情到底有多么夸张。
　　而且，什么叫要被人贩子拐走啊。

　　徐念溪心里正吐槽，程洵也叫了她一声。
　　“徐念溪。”
　　“嗯？”

　　程洵也神情带着点谴责意味，像她多贪得无厌似的：“不是，你的结婚对象可是我耶。大帅哥。你还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
　　天。呐。
　　他真的好自恋。
　　他这么夸自己，真的不会觉得尴尬吗。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听多了，还是怎么的。
　　程洵也这种随时随地都会出现的嘚瑟。
　　在此刻竟然显得有点亲切。

　　而且。他确实是个帅哥。
　　还是个大帅哥。
　　和他这种大帅哥结婚，不说其他的，起码对眼睛是很友好的。

　　这么一想，徐念溪人没有那么僵硬，跟着摄影师的指示，摆动作。
　　摄像师抓拍好一阵子，最后选出来张两个人表情都自然的，甚至连一直泾渭分明的肩膀，也因为错位，微微重合在一起。
　　看起来，和正常的结婚照没什么区别。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打光的关系，她眼底还有些星星点点的笑意。
　　像对他们之间的婚姻很期待一样。

　　拍完最费时间的登记照，领证的流程一下子变快，没过多长时间，两本崭新硬质结婚证被工作人员递到他们手里。
　　程洵也打开看了好一会儿，甚至还拿了手机出来，拍了照片，似乎是想发朋友圈。

　　注意到她的目光，程洵也：“怎么了？不能发吗？”
　　“要不，暂时先只告诉严岸泊他们，可以吗？”
　　程洵也想了想，也没强求：“行。”

　　他们后面领证的一对新人请了跟拍。
　　跟拍扛着摄像机，跟在新人身后，又是记录他们按手印，又是拍他们签名，热热闹闹的。
　　一整套搞完，新人分喜糖给他们：“同喜同喜，祝我们都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热热闹闹的事总有迷惑性，徐念溪左手握着新人给的红色喜糖，右手捏着新鲜出炉的结婚证。
　　出了民政局。

　　屋外的寒风一下子就灌过来，犹如当头一盆凉水，洗净徐念溪身上的残留的热闹气氛。
　　她立在原地，突然发现，原来这热闹也有自己的份。
　　原来她的人生命运，从此改变。

　　回去的路上，还是程洵也送的。
　　一路上，他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下车前，程洵也叫了她一声。
　　“徐念溪。”

　　徐念溪抬头看过来：“怎么了吗？”
　　程洵也皱眉盯了她一会儿，突然道：“吃饭没？没吃一起去。”

　　这是第二次，他们一起吃饭。
　　正值饭点。

　　餐馆里点餐的人不少。
　　“吃辣吗？”
　　徐念溪回神：“可以，我不挑食。”

　　点好菜，老板很快端上来。她是个很面善的中年女人。
　　许是看惯了他们这种一男一女的配置，开口就是：“你们刚去隔壁民政局领完证啊？”

　　徐念溪一愣，还没说话，程洵也视线移到老板身上，答得坦然：“对。”
　　老板又相了下他们的面，直说他们很般配。
　　在老板的夸奖声里，徐念溪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

　　吃过饭，程洵也：“送你回去？”
　　“不了，去你那里看看吧。”徐念溪道。
　　既然他们已经领证了，那住在一起就是约定俗成的。
　　她没有房子，婚后能住的地方，也只有程洵也家。

　　车一路开到市中心。
　　徐念溪是西津人，但很少往市中心这块走。
　　市中心的消费、物价、生活水平，都和徐念溪家那边的老城区不是同一个水平。
　　就连地图上的介绍，也会说这里是“富人的天堂，有钱人的世界。”

　　停好车，走出地下停车场。
　　小区环境映入眼帘。
　　迎面就是四个方形结构的庭院，连接庭院的走廊是石拱桥和凉亭。空处绿茵植被高低错位，露出被庭院围着的圆形喷泉。喷泉最中间，矗立一颗迎客松。

　　徐念溪视线顿在上面，直到被程洵也看了一眼，才将将回神。
　　坐上电梯，录入指纹。
　　房子被打开。

　　徐念溪还没看清楚，就闻到独属于程洵也家的气味。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很清新但排外。
　　徐念溪呼吸几不可闻地收紧了点。

　　程洵也低下身，去鞋柜拿了双崭新拖鞋：“以后你就穿这个。”
　　“好。”

　　换好鞋，程洵也带着她往里走。
　　“这里是客厅，”程洵也指了指，“厨房在这边，常用的家电都有，你觉得不够用，还可以加。”
　　到达一间卧室门口，程洵也推开烟灰色的门：“这是你的房间。”

　　徐念溪站在门口，没进去，只大致看了圈。
　　房间挺大，放着床、沙发、书桌。床单是姜黄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圆形台灯。落地窗微微开着，风把淡蓝色的窗帘吹起来一角。

　　这场景太生活化了，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以后她将无数次地在这里睡觉、醒来、拉开窗帘。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但……

　　看了一圈，时间不早了，徐念溪主动提出离开。
　　“我送你回去。”程洵也道。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门彻底关上的一瞬间，徐念溪收回和程洵也再见的手腕，脸上的笑意慢慢往回拉，最后形成一道平直的线条。
　　……
　　王君兰下班回来，看见徐念溪在卧室。
　　许是晚上的爆发还留有余韵，她难得有了点好脸色：“怎么这个点在家？没上班？”
　　“请假了。”
　　“不舒服吗？”
　　“没。有点……”

　　晚饭是王君兰煮的，照例是万年不变的两个菜。
　　配乐也照例是万年不变的非诚勿扰。

　　王君兰边看边点评，说这个男嘉宾条件不好，一看就没人要。
　　她一个人说得自娱自乐，转头又看徐念溪。
　　“这都十二月中旬了，下次相亲，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我现在所有的盼头就是赶紧把你嫁出去，最好过年前就把证领了……”

　　熟悉的语调传来，徐念溪放下筷子，嗓音很轻：“妈。”
　　“怎么了？”
　　“我结婚了。证也领了。”

　　王君兰愣住，眼皮剧烈抽动两下：“认真的吗？”
　　“认真的，结婚证你要看吗？”

　　王君兰沉默了下来，像一座休眠的火山，马上喷发。
　　果然下一秒，王君兰冷冷开口：
　　“徐念溪，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做这个决定之前为什么不问我？我让你结婚是让你随便找个人嫁了吗？”

　　每次她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名字的时候，都代表着王君兰在生气。
　　但徐念溪很平静：“我没有随便，我想得很清楚。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里，我只想和他结婚。”
　　这话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徐念溪心里却悄无声息地咯噔了一下。
　　原来，她竟是这么想的……

　　“什么叫只想？什么条件你就想结婚？我还想当总统呢，怎么没当啊。你万一嫁个穷的丑的跛的，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王君兰嗓门越来越大。
　　“他条件挺好的，附中对面正在施工的楼盘是他家的。”

　　这话落地，王君兰反倒愣了，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她的脸色从阴转晴，不过短短几秒：“楼盘都是他家的？这么好的条件……你过去可以享福了。”
　　她念叨了几遍，才想起问，他叫什么，哪里人，怎么认识的。

　　徐念溪一一回答，王君兰沉吟片刻：“高中同学啊，挺有缘分的。你安排一下，我们什么时候见个面。”
　　徐念溪点头，回房的一瞬间，她听到王君兰不知和谁在通话。
　　语调上扬雀跃，徐念溪甚至隐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关上房门，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
　　严岸泊都快睡着了。
　　手机忽的震动一下。
　　程洵也发来微信：睡了吗？
　　严岸泊：醒了。有事？

　　等了会儿，程洵也没回，严岸泊丢了手机，把被子往脸上一盖，又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又是一震。
　　程洵也又问：睡了吗？
　　严岸泊：又醒了。有事？

　　等了会儿，程洵也没回复，严岸泊把手机丢到床头柜上。
　　只是这次还没上次睡得久，手机又忽的一震。

　　严岸泊拿了手机。
　　又是程洵也。
　　又是那三个字。

　　严岸泊怒气都要喷到对面去了：哥，我的亲哥。我睡了，睡了三次，被你吵醒三次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和他的愤怒不同，程洵也：没事。只是我睡不着，所以看看你睡没而已。
　　“……”

　　严岸泊气得头脑发晕：睡了睡了睡了。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你这个狗东西不睡。
　　程洵也：。
　　程洵也：我刚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不睡的。
　　严岸泊：呵。管你为什么不睡。
　　把手机关机，严岸泊钻进被窝，酝酿睡意。

　　只是越酝酿越睡不着，眼前好像有个逗猫棒在来回晃。
　　往右边晃，程洵也不是个大半夜睡不着觉的人，他心很大，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往左边晃，他为什么不睡？发生了什么事？到底什么事？

　　晃了几十个来回，严岸泊终于受不住了，掀开被子：你为什么不睡？

　　程洵也：发生了一点小事，让我睡不着的小事。
　　严岸泊：我知道发生了一点小事，让你睡不着的小事，所以是什么事。

　　程洵也：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严岸泊：……

　　这句话以后，程洵也真的再没回过。
　　那晚，严岸泊一晚上没睡，尽在发消息骂程洵也。
　　严岸泊：＃你＆是个人吗？别是条狗吧@￠把我吵醒]自己％睡了……

　　第二天一早，严岸泊黑眼圈比熊猫还重，看到程洵也第一句话就是“到底什么事？”

　　程洵也昨天睡得倒是挺好，也不看严岸泊，气定神闲的：“哦没什么，就是我结婚了。”
　　“？”，严岸泊懵了，掏了掏耳朵，“结婚了？”
　　“嗯。”
　　“和谁？”
　　“徐念溪。”

　　气氛安静。
　　几乎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严岸泊摇了摇头，往外走：“我可能还没睡醒，所以做白日梦了。不行，我得先回去补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