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疴》夏练三九

20、二十、蓄谋 你以为的一

　　温妍所说的“遇到对的人”，竟然很早就出现了。

　　那是大一寒假，当她雀跃着找进熟悉的院落，看望总没机会相见的槿湫和刚满月的小娃娃时，还见到了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安思宁，房子的男主人，槿湫的爱人，温妍敬佩的姐夫，这没什么好奇怪；可另一人，温妍没见过。

　　戴着薄薄的眼镜，正巧掩住眼底那点儿深刻，合体西装冲淡了学生气，举手投足间既有超越年纪的从容练达，也有独属于年轻人的风发意气。

　　竟然是温妍所在学校校学生会主席。

　　没办法，当初一眼就看中了学长那蕴含深刻的眼和无与伦比的颜，虽然没有更多交集，可一所学校就那么一位校学生会主席，更有如此长相，到底有些许印象。

　　“你们认识？”赵槿湫看着两个人明显不像陌生人的对视，有些奇怪。

　　温妍：“不认识。”
　　对方：“认识。”

　　竟是异口同声。温妍讶异。她明明从未和他说过话。

　　安思宁为妻子调好靠枕，温和一笑，为温妍介绍起来：“这是安宁招聘的实习生，卓怀风，我俩投缘，现在专由我带。说起来怀风还在读大四，和妍妍一所学校，倒确实是妍妍的学长，所以你们真的认识吗？”

　　卓怀风不等温妍再次否定，修长指节虚握了握：“我给你递过话筒。”

　　想起来了，她代表优秀新生发言，正好和卓怀风的讲话挨着，他们两个使用过同一只话筒。

　　他竟然也记住了她。

　　而这本极浅的一层关系在这一刻被成倍加深。因为他们在距离大学校园千里之外的地方再次相遇了。

　　在温妍极亲近之人的见证下。

　　卓怀风将自己文件上的钢笔取下，递给温妍：“你在开学典礼的演讲中提到自己喜欢练字，这支钢笔应该好用，你收下，别嫌弃。”

　　安思宁了然看着卓怀风的动作，揶揄地指指对方：“你这小子，我说怎么突然换了这么精致秀气的钢笔，原来不是给自己换。”

　　卓怀风恰到好处表现出一点儿窘意，却半点儿不忸怩，向安思宁回道：“安总多少给我留些面子。”

　　安思宁回答着卓怀风的话，如蕴浅星的眼中却悄映出赵槿湫的容颜：“了解，不过没关系。毕竟当年追槿湫，我也用了一样的方式。”

　　赵槿湫发觉了这目光，笑道：“方式？说吧，什么套路。”

　　安思宁借拿水杯的动作消去了脸上的微怯，再回身已只剩一如往常的宁和温柔。他将温好的红糖水递到赵槿湫手心中，开口道：

　　“你以为的一见钟情，倒可能是蓄谋已久。”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唯独温妍，被这专门送她的钢笔撩动了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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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故事便由此开始。开始都显得简单纯粹而美好动人。

　　你以为的一见钟情，倒可能是蓄谋已久。同样的话，与安思宁是少年深情悄悄，一步一算，所求超常发挥，以期得一个两情相悦，长相厮守；

　　可与卓怀风呢？他的“蓄谋已久”，谋的究竟是什么？

　　温妍感谢卓怀风，若非是他，断无后来的卓太太，外人眼中的精致花瓶，丈夫价值半径下可悲却并不可怜的附属品。

　　谁让她爱错了人呢。还在上大学便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了他，拼命向父母要钱投资和他创办的晋峰，然董事长一直只有卓怀风，她被渐渐边缘化也不甚在意，尽全力在背后默默支持他；后来为他生下儿子，然后彻底成为全职太太。她不是没想过重回和卓怀风一起创业的时期，要么被卓怀风三言两语劝了回去，要么在幼子的声声啼哭中被搁置下来。

　　自孩子出生以来，卓怀风新奇了一阵便开始经常十天半月不回家，回家后也总是语气不善态度恶劣，温妍温言相问也只答公司工作压力大，让她不要没事来烦他。

　　昔年深情款款，终如云消雨散。

　　她顾不上伤感，面对这种状态的卓怀风，她不由心慌，于是这天暂时撇开数月大的婴孩，去银行查了资金账户，竟然发现自己甚至整个温家的资产都被转移一空，——她竟早已无任何资本。

　　而能够进行财产转移的只有一人。

　　她同时收到了父亲被卓怀风气到旧疾发作送抢救室的消息。

　　她哀极，从医院出来后直接去到公司董事长办公室质问卓怀风，为什么，背着她干了这样于父母大不孝的事，却不与她知会一声。男人再无糖衣，荷枪实弹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晋峰，为了孩子和你。晋峰需要大量资金运转，我不用温家的钱还能怎样？你懂什么，赶紧回家好好带孩子。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我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谁！”她崩溃道。

　　卓怀风轻易制住她，用力攥住她纤细的双腕，蹙眉：“闹够没有，我不喜欢你这么失态。”

　　“卓怀风！我父母的养老钱你能也全部转走，你有没有良心！”

　　卓怀风没有丝毫愧意：“如果二老愿意，我会为二老养老送终，你不用担心。”

　　“我爸已经被你气得进抢救室了，这就是你说的送终？！卓怀风！卓怀风你扪心自问，自跟你创立晋峰以来，温家给晋峰投了多少钱！我跟着你从我父母亲友、兄弟姊妹手里简直是抢钱，甚至不惜与母家决裂，……我都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温家。”

　　“你成什么样了？温妍，我一直感谢你、感谢温家的付出，可以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晋峰，但是现在我需要你在家好好待着。其他的事不需要你来费心神。”

　　“我爸在抢救室！”

　　“爸本来心脏就不好，这次一时气急发作也正常，我已经派人跟往医院随时照顾了。你不是也去看了吗。”

　　温妍喃喃：“我已和父母闹僵至此，你却依旧选择这样气我爸。”

　　“我以后还会道歉，温家的钱也会还。现在这笔钱只是应急。”

　　“你又做了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公司刚步上正轨，什么时候不需要钱。”

　　温妍看着他：“不应该这么多。”

　　卓怀风这次没有说话。他转身，从休息室中取出一件女士风衣，竟是时下太太圈最流行的款式，不由分说地为温妍披上，仿佛那不是件衣服，而是一张标着“卓太太”的标签。卓怀风又现出了从前看温妍的神情，以前温妍只觉得这双眼中盛了太多的情，很容易就会陷进去，现在却惊觉，这“深情”只是浮于表的浅薄一层假象，其下竟是寒潭铸就的深渊，风暴随时会至，运起的冰凌甚能毫不犹豫刺穿任何一个不顺其意者的咽喉。

　　温妍至此确定，卓怀风是一个极端可怕的人。

　　可能有人不怕，但她承认，她此刻畏惧至极。

　　虽然卓怀风没有打骂她一下，甚至堪称儒雅地为她系紧了风衣上做工精巧的腰带。

　　卓怀风开口，语气也可称柔和，却令温妍毛骨悚然：“怎么不多穿些。天凉了，生病不容易好。

　　这衣服你穿真漂亮，喜欢吗。以后多给你买。”

　　温妍脸色逐渐发白：“卓怀风……”

　　卓怀风抚上温妍发白的唇：“你只用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晋峰，为了孩子和你。听话。”

　　为了孩子和我，还是你那变态的占有欲和疯魔的求胜心。温妍悲哀地想，如果我说我不要你做的一切，你会收手吗，还是让不合心意的人消失？温妍更悲哀地发现，这些话，她竟然不敢对卓怀风说一个字。

　　她这次去赵槿湫和安思宁家是受到了赵槿湫的邮件催请。当她抱着孩子急忙赶过去时，孩子正受不住颠簸哇哇大哭。为温妍开门的是一个安静乖巧的小男孩儿。

　　温妍勉强换上笑颜，蹲下身：“书逸又长高了，怎么自己来给干妈开门了？”

　　小男孩儿乖巧回答：“我想干妈了。”

　　“真乖，干妈也想你们。你妈妈呢。”

　　“和爸爸在书房等干妈。说有事情，干妈快去。”

　　小婴儿又哭闹起来。温妍为难地哄着，难得缺了点儿耐心，总也哄不住。

　　“给我吧。我会哄他。”安书逸伸出了白净的小手。

　　“不麻烦你了书逸，你去玩儿吧。晋栩太不乖了。”

　　“你们说事情，我和他一起玩儿，不麻烦。”说着摸了摸婴儿的脸，“卓晋栩不许哭了。”

　　温妍正要无奈，这怎么哄得住，但小婴儿却真的止住了哭声，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安书逸，小白爪子就这样扒上安书逸的衣服。

　　温妍怕夫妇二人等急，看这种情况，便由着安书逸将卓晋栩抱了去。

　　“要乖。”安书逸将卓晋栩放到小皮球筐里，用球填得卓晋栩只露出一个脑袋。

　　几个月大的卓晋栩没有受到过这种对待，一时仿佛被定着般，就这样呆萌萌地看着眼前使坏的小人儿，张着小嘴儿睁着大圆眼睛，睫毛一眨不眨，乖得一动不动。

　　导致嘴巴里的口水流了出来。

　　安书逸拿来纸巾擦着，嫌弃得嘟了嘟嘴，对卓晋栩不抱任何期待：“干妈怎么给我生了个这么傻里傻气的媳妇儿。难怪后来再不提起了。”然后，小男孩儿无奈地叹口气，“可你和我的亲事是早就定下的，提还是不提，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条分缕析地细数自己要承担的责任，坚定道：“你既然是我夫人，我就得照顾你一辈子。”

　　然后认命般拿来几根棒棒糖，选了选，拿出喜欢的西柚味，喂给了卓晋栩，然后问：“好吃吗。”

　　卓晋栩吧砸着嘴表示这是数个月人生以来吃到过的最好吃的美味——毕竟牙还没长几颗，还从来没享受过棒棒糖此等佳肴。

　　“你吃完得答应我一件事。”

　　卓晋栩看着对方，表示虽然听不懂但在认真听。

　　“以后你要是真和我成亲，不许在拜堂时流这么多口水！”

　　卓晋栩哈哈笑了起来。

　　安书逸认真道：“不能光笑，得答应我说，‘好’。”

　　卓晋栩：“敖。”

　　安书逸：“好~”

　　卓晋栩：“敖~”

　　安书逸：“好。喝袄、好。”

　　卓晋栩：“哈哈哈。”

　　安书逸盯着头顶天花板，难过道：“我能退亲吗。”

　　书房里却远不如儿童房中这般轻松无邪了。

　　赵槿湫将一张病危通知书递到了温妍眼前：病人温荣，她父亲的。

　　“怎么会这样，不是突发性心脏病，已经脱离危险了吗。”温妍脸上尽失血色。

　　“心脏病是开端，许多并发症才是真的危险。通知书今早下的。”安思宁克制自己冷静解释着，看着安慰温妍的槿湫。

　　温妍却不如夫妇二人想的那般激动，只是也很难平静：“为什么不是通知我……”

　　“……”赵槿湫就要说，医院拨打你的电话，接的人却是卓怀风，你的手机是被设置了呼叫转移或者别的什么吗？卓怀风只通知了你的哥哥姐姐，他们却认为是你和卓怀风将温荣伯父气成了这个样子，竟然都撒手不管！却不敢再找卓怀风，也联系不上你，这才找到了我们，

　　你的手机究竟怎么回事，仿佛一直处于被卓怀风监听的状态，还有你家接连出了这么些事，你怎么什么都最后才知道？卓怀风都在背着你干些什么事？

　　温荣伯父即使病重也不愿看见你，你什么时候和伯父闹得这么僵了？从前为什么竟然一直都不和我说？是因为卓怀风吗？卓怀风怎么能这样？他不是一直对你很好吗？快和我去找他问清楚！

　　然而安思宁对妻子摇了摇头，示意她多问无益。有些事显而易见，他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我去找怀风吧。你和妍妍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思宁，一定为妍妍讨个说法，卓怀风怎么能这样！”

　　安思宁带上文件夹，再次看了看这张刺目的病危通知书，不高的语音中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会阻止怀风继续做一些事的，这是我的责任。”

　　安书逸不知什么时候抱着睡着的卓晋栩站到了书房前，紧闭的室门后的会话，不知被这个小小的男孩儿听去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