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疴》夏练三九

19、十九、往事

　　十九、往事

　　二十五年前

　　六月艳阳，夏花灿烂。蝉鸣树梢嘹闹，欢鸟在天地枝林自在飞翔，结伴游赏。

　　百灵鸟似的少女叩开了别院的大门：“湫湫，你儿子的干妈来看你们啦！”温妍提着几大袋零食和小孩儿玩具，进了赵槿湫家就笑闹起来。

　　赵槿湫扶着肚子从楼梯上下来，见了温妍很是高兴：“我家大美人像是出笼的鸟儿。”

　　“那是，本姑娘今天高考结束，正式脱离高中苦海无涯，初出樊笼，该大肆庆祝！”温妍将满手袋子放在中式茶几上，做了个敛衽的动作，调皮地送自己一礼：“温妍姑娘，辛苦辛苦！恭喜恭喜！——啊呀湫湫我高兴死啦，我现在可是准大学生了！”

　　赵槿湫淡笑一声：“苦海无涯哦。你自己说的。”

　　“嗯……那就让我这只鸟儿自由飞翔一天算一天吧！”温妍歪倒在沙发上，“啪”打开了一罐袋子里刚买回的冰可乐，冲着赵槿湫的肚子隔空干杯：“小宝贝，干妈替你干了这罐可乐！”

　　赵槿湫伸手拿走了那冰冰爽爽一口未动的可乐罐子：“不许喝。”

　　温妍“嗷”一嗓子：“为什么！”

　　赵槿湫理所当然：“因为我不能喝。”

　　抗议：“专制主义！一言堂！暴君！”

　　抬眉：“嗯。”

　　于是可乐被换成了鲜榨果汁，温妍撇着嘴叼着吸管吸了几口……味道真不错。应该是专门用她爱吃的水果打的汁。后知后觉又想起上个月就是因为冷饮在那么几天时痛了个死去活来，耽误了一整摞模拟卷子。

　　嘴上还在矜持：“哎呀高考都结束了还注意什么嘛。再说上个月那几天是在借口休息，也没耽误本姑娘考场上的魅力。”

　　傻丫头，身体是自己的，什么时候都要注意爱护，和考不考试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赵槿湫没说什么肉麻话，开启的是好朋友间的互损模式：“你想说自己考得好就直说。”

　　“我考的好。夸我。”

　　“嗯，不错。”

　　温妍等了半天下文，没等到：“没了？”

　　“还想听啊。”

　　“不觉得我超厉害的嘛!”

　　赵槿湫低眉垂眸，看不大全眼中神色，不过声音中还是透出了那几分宠溺：“厉害，祝超过我。”

　　温妍顿时有点泄气：“当年的市状元，您可饶过我吧。”

　　赵槿湫摸着肚子笑：“不依不饶的是你，让饶过的还是你。”

　　温妍轻轻将手搭在了赵槿湫肚子上：“小宝贝，你亲妈好生厉害。”

　　赵槿湫其实很明显可以看出将为人母的柔和的，以前她倒有几分温妍口中的“厉害”，急急火火雷厉风行，名副其实的未来女强人意味。

　　只是某年某月某场辩论赛，她代表本校参赛，遇见了另一所大学的某个人。她不知他的名字，可那宁静致远的气质给辩论场对面的赵槿湫极深刻的触动。

　　那场辩论赛自己队发挥的很好，——虽然一向针针见血的她在那次比赛中有些一反往日毒言常态。

　　直到男生文雅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方找不出依据驳回反方二辩的观点。”

　　下台后，男生看着面前依旧有些出神的少女，微笑着说：“多谢这位同学手下留情，没令我输得太难堪。”

　　那种干净到骨子里的气质令赵槿湫忘记移开脚步。她被眼前人的一切震撼。

　　谪仙。她心中出现这样一个词，久久不散。

　　后知后觉感受到腕上的温凉触感。

　　只见他将绒布盒子中的白水晶手链戴上少女纤细的腕，垂眸轻言：“这是谢礼。希望你喜欢。”

　　他没有多言，转身要离开，少女乍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叫住男生：“等一下！”

　　男生脚步停住，似是勾了勾唇角，似是稍稍放了高悬的心。转身，如沐春风：“同学，还有什么事？”

　　其实赵槿湫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她内心就是有一个声音坚定告诉她，不能就这样让他消失在茫茫人海，便找了故事开始多会问的问题：“我……问问你的名字。”

　　少年笑着回答：“安思宁。思慕的思，宁静的宁。”

　　“唔。真好听。我叫……”

　　少年温柔地接过对方的话：“槿湫。秋水伊人的湫。”

　　……

　　于是优秀的辩手赢得了比赛，但可能也是在那时，被偷走了心。

　　此后四时轮转，而那种宁静致远逐渐沁染她身心，影响她常伴她，经久亦难散，再也离不开。

　　所以究竟谁赢了呢？赵槿湫摸着肚子感受里面的小生命，暗自感慨：他才是真的厉害。

　　温妍不知道赵槿湫出神间又在想着什么，但看着这个她视作亲姐姐的好友脸上满溢的幸福，就知道一定和那位被某人说成谪仙的姐夫有关。

　　“害，我失宠了啊。”

　　赵槿湫回过神，失笑道：“怎么乱说。”

　　“你这个女人，知道我在吃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还是全写着‘老公老公老公’‘儿子儿子儿子’！”温妍说着指了指自己漂亮的脸蛋儿，又指了指眼角眉梢，最后停在心口。

　　“这么个小东西也要跟他争风吃醋？”

　　“吃！……害，他就算了。”温妍拿了个小风铃试图为小东西“胎教”，不过小胎儿也看不见，温妍这下意识的动作该是很盼望他的降生。

　　“干妈不和你吃醋，干妈爱你。”

　　赵槿湫替她指了个盼头：“预产期，12月下旬。”

　　温妍想了想：“还要半年啊。”

　　“过了前三个月，以后好挨些。也快。”

　　温妍又摇摇风铃：“看你妈怀你多不容易哦。”转而堆赵槿湫，“怎么才刚大学毕业就急着要孩子呢，这下好了，保研都去不了了。”

　　“会去。先生下他。”赵槿湫顿了顿道，“确实比我预料的要早，很多。”

　　温妍趁机还要“争风吃醋”，撇了撇嘴道：“您家那位谪仙人就不懂得注意着吗。但凡他做好措施就不至于……”

　　赵槿湫失笑着打断她：“你这是冤枉他，还是怨我吧。我同意的。”

　　温妍拿手指着对方，半天憋出一个词：“包庇！”

　　赵槿湫笑而不语，然而很快就敛了笑颜，再次生出悲伤来。

　　其实今天温妍的到来，是她展露笑颜最多的一天。这段时间她过得并不好，怀孕前期各种不良反应在她身上体现很多，精神上也一度处于常怀忧虑的低落状态。医生告诉她都是孕中正常现象，她却没有因此安心多少。

　　她那夜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这个孩子生得不合时宜，是亲缘断绝，天煞孤星的命，她没有办法将他养大成人。她梦见自己死在了孩子面前，蜿蜒血泊中，和安思宁倒在了一处，独留天地间孑然一个很小很小的身影……

　　温妍见一句话又勾起了对方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而且，似乎这个情绪才是赵槿湫常怀有的状态，不禁心疼起，怀孕的女人真是太脆弱太辛苦了，每一位母亲都堪称伟大。

　　于是揽过对方肩：“湫湫，想什么呢。怎么突然不高兴啦。”

　　赵槿湫摇摇头：“没什么，一个重复了几次的噩梦罢了。”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忘了它！讨厌。”

　　“是，相反的。”赵槿湫将风铃摇响，“儿子啊，对不起带你来的有些早，但妈妈拼命也会护你成长。”

　　“呸呸呸，拼什么命，明明会是他已经长大，而我的湫湫还青春正好！”

　　赵槿湫却蹙了蹙眉，回答带着几分不安：“嗯，一定会的。”

　　真是无端端的不安，赵槿湫暗暗苦笑，也尝试忽略。

　　温妍将哄自己干儿子的亲妈高兴视为唯一重点任务，寻找着新话题：“哎，你和你家谪仙人给我的小宝贝起名子了没？”

　　“想过一些，但不是很满意。他最近工作很忙，负责带几个大学实习生。和他说话的时间都变少了。”

　　“唔，你家谪仙人倒是有一家之主的担当，给你们娘俩创造美满富足的未来。”完了又不甘心一夸到底，“可是也不着家，不知道多陪陪家里两位宝贝吗！”

　　“你怎么这么双重标准，他又不是真的仙，有三头六臂。”赵槿湫弹了温妍脑门儿，“没大没小，总是拿这个称呼揶揄你姐姐我，叫姐夫。”

　　温妍假装哀戚：“我真的失宠了啊啊啊，你为了别的男人弹我脑门子！弹坏了怎么办呐！我这天才少女的脑门！”

　　赵槿湫开玩笑：“别担心，越弹越灵光。想成天才，嗯，还差好多下。”

　　“呜呜呜湫湫你变了！”

　　“变了吗？”

　　“不爱我了！”

　　“噗。”

　　温妍见对方又重新笑了，这才稍稍放心，幸不辱命。对，是安思宁专门BP机打给她，拜托她高考后有时间多陪陪赵槿湫的，他自己虽然工作再忙也会每天回家，不过没有24小时的陪伴，始终放心不下自己怀孕的爱妻。温妍被他们秀一脸，却也乐得接过这个伟大使命。

　　因为她把她当最好的朋友，最亲爱的姐姐。

　　开口道：“害，不过看在你和姐夫这么相爱的份上，我啊，只好主动退出成全你们！唔，感觉自己的牺牲好伟大！被自己感动ing！”

　　“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谁都不会退出。”赵槿湫摸摸肚子：“我们都要一直好好的。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她隐着眼底的忧思，缓了缓又道，“会的对吗。”

　　“放心啦当然咯。湫湫你这样总是略带忧伤的可没道理哦，你呀，什么都不用担心！”温妍眼睛一转，古灵精怪地思考一阵，一拍桌子：“嘿，就让我给湫湫来一颗定心丸，包管药到病除！”

　　“小丫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温妍郑重道：“订娃娃亲。”

　　“……”

　　少女认真道：“根据我的计划，我会在十年内有一个孩子，我尽量快些遇到对的人，然后和他要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会是你的儿媳。”

　　赵槿湫嘴角抽了抽：“……我可谢谢你。”

　　“害，自家姐妹，客气什么。再考虑年龄问题，其实算算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好比你就比姐夫小个两三岁。男孩子比女孩子大个几岁也很正常对吧。”

　　赵槿湫：“……对。”

　　“就是对嘛。然后是老爱讲究的门当户对。姐夫年纪轻轻就把安宁管得这么好，肯定是成大业的人，不过我温家论家业也不怵比较。不会委屈了咱们的孩子。”

　　“……是，我的千金大小姐。”

　　“唔还是叫我温妍，我以后不打算总靠娘家。我自己说不定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呢。哎呀太远了，咱先不跑题。”顿了顿，“这就没问题了吧，那就这么定了？”

　　赵槿湫嘴角还没抽回来：“其实还有个重要问题。”

　　温妍奇怪道：“还有什么。”

　　“大小姐有没有考虑到你的孩子可能也是个男娃娃。”

　　“这倒也有。”

　　“？？？”不是这什么意思，正常反不应该是被哽住，然后尴尬地说没有考虑到吗？语气怎么会这么若无其事，这么自然而然！！！

　　这位大小姐该不会是想说……

　　温·一下没被哽，半点不尴尬·大小姐·妍：“男女不影响。该订继续订。”

　　……男女不影响？。

　　……好的吧。

　　“没毛病，妍。姐姐我无话可说。”赵槿湫朝温妍颤巍巍伸出大拇指。

　　“好啦，双方父母同意，亲事定下了！”

　　神之父母同意。父在哪儿呢？？

　　“谢谢我的好妹妹，你没事回去写剧本写小说吧，脑洞幻想类，说不定能火。”赵槿湫干笑道：“就是别总从我这里找灵感，受不住。”

　　“才不是幻想呢，我认真的。”

　　“……如果是为了哄我安心，大可不必。”

　　“不是说要长久在一起嘛，延续到下一代，多浪漫，多恒久！”

　　“缘分可强求不来，你以后可不能再乱指娃娃亲。”

　　温妍若有所思道：“我倒真不会乱指。是由衷觉得我们的缘分和羁绊很深很深。”

　　她这话听起来还是像在哄赵槿湫，可确是她的肺腑之言。

　　赵槿湫当然不会辜负好意，可也不说什么别的肉麻话，只无奈道：“好吧好吧，如若他们以后真的有缘，我当你神机妙算。”

　　温妍自己笑了：“今天我怎么格外神神叨叨。有点儿不像我了。”

　　“是有点儿。妍妍一直相信无神论，提倡自由恋爱。今天竟然借神算兴起了包办婚姻。”

　　“哎呀，又开始逗我！”

　　“哪里有哦，陈述事实。”

　　“订都订了，我还就包办了！封建了！神了！你就说吧，以后我万一真的生了个男娃娃，你敢不敢承认他是你儿媳！”

　　“哟，左右我儿子也不吃亏，反正是你娃娃做小媳妇，我有什么不承认，超级满意的。”

　　“你你你，重点是这个吗！”

　　赵槿湫低笑道：“重点是什么。”

　　温·哽住·大小姐·妍：“不理你了！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赵槿湫安静良久，开口时收起了逗笑的态度：“只要孩子真心快乐，我尊重他的一切选择。”

　　“哈哈，一定会选上我的孩子。”

　　“……那真是最好不过。”

　　“是的！”

　　“所以比起你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不知男女的孩子。我们为什么孜孜不倦讨论这么多有的没的？”

　　“呃……”这倒是个好问题……

　　“那我们接着比较早的那个话题，给我干儿子，不，现在是准女婿，取什么名字？”

　　“你家的你来取。”

　　“等等，让温神算掐指一算……”

　　赵槿湫饶有兴趣看着她。

　　结果温神算装模作样算着，居然真的是在认真思考。

　　温妍想了很久，然后说出两个字：“书逸。”

　　赵槿湫不曾想自己真的有被这个名字惊艳到，顿了顿，才继续道：“哦，大师，怎么解？”

　　“书香门第，逸群之才。灵魂有香气，不凡。”

　　“好名字，不过不见得非要不凡。平平凡凡也很好。”

　　“逸配安姓，也有安闲自在的意思，我也更希望这个孩子能自在过完一生，不被世间樊笼所累。这当然亦是一种不凡。”温妍眨眨眼，“这可是我到此高考结束的一段人生的最高感悟了！”

　　“我纳入备选方案。”

　　“才‘备选方案’？这简直是对我的否定！”

　　“哪有。”

　　“那你也来给我的孩子取一个。”

　　“你那孩子远的很哦。”

　　“就要你取，一男一女，我看你会不会比我取得好！”

　　赵槿湫便沉吟起来，先是说了女孩儿名字，挺好，就是感觉缺点儿什么，温妍嬉笑道：“这可没我取的有感觉呢，男生名字呢。”

　　“男孩儿的话，便叫晋栩。”

　　“哦？”

　　“栩，栩栩如生。和‘逸’很搭。”

　　温妍笑道：“你已经默认自己孩子的名字了！”

　　赵槿湫没反驳。

　　“那‘晋’呢？两个字连起来呢？”

　　“晋栩，愿意便求逸群之才，也能追求自由自在。”

　　“好名字哦！还有别的特殊含义没？”

　　赵槿湫摊手道：“能力有限。没有了。”

　　温妍偷偷笑：我倒觉得可能还有呢？

　　可能是愿结秦晋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