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疴》夏练三九

10、十、谢言 他有一瞬间

　　说是卓晋栩的生日宴，其实卓晋栩没多配合，不一会儿就在觥筹交错间溜得没影了。

　　裴诉跟了出来：“寿星，流程都没走完呢。”

　　卓晋栩故作伤感得看了一眼宴会厅，光亮大理石地面铺上洁白闪银光的羊绒毯，别出心裁的水晶吊灯，写着“HAPPY BIRTHDAY TO ZHUO JIN XU！！”的精心布置的背景墙，迎来送往的宾客，千篇一律的礼物千篇一律的祝福，安比容不加掩饰地向卓怀风讨好敬酒：“卓总啊，晋栩没戴我送的领结哦。哟，怪我！设计得让小少爷不喜欢了，但我公司还有其他设计啊，给您拿来了，您抽空赏脸看看呗。……是，是，小少爷满意最总要，但您的企业还有很多场合能用到我们的产品呢……好嘞好嘞，再敬卓总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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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晋栩撇撇嘴，伸手一指：“喏，看见了吗，我其实就值那面背景墙。”

　　“哈？”

　　卓晋栩拖长调子叹道：“这是庆生的外装，利益的主场。卓晋栩的生日只是个背景和理由。实在没什么重要。”

　　“哎呦，看这话说的，都不像三岁小孩儿了。”

　　真搞笑，他心目中的生日，明明应该是妈妈画着淡淡的妆，在清晨将他吻醒，亲切地说生日快乐和一些动人的祝福，然后和爸爸妈妈一起亲手做一个蛋糕，一碗长寿面，还有其他他爱吃的食物。至多邀请裴诉这样的好友，围着他唱生日歌，送出的礼物不用多贵但一看就很用心。那都是独一无二的珍藏。

　　而不是爸爸妈妈应酬于酒桌间，妈妈画的是浓浓的宴会妆，带的是强颜欢笑；数层的蛋糕根本无甚必要，长寿面也因过于逊色而被暗淡进花里胡哨的菜肴里。很吵；他讨厌香烟和酒的味道。生日歌没几人认真去唱，所谓的小伙伴他有的甚至都叫不上名字；复制的礼物他也实在没什么地方粘贴堆放。

　　“啧，没什么意思，趁现在没人看我。开溜！”

　　裴诉将蝴蝶结拽掉：“那我陪你，走！”

　　二人说溜，其实也溜不到哪里，到了宴会厅后的花园，估计小孩子都爱来这种带点儿“秘密基地”性质的地方。

　　看，花坛后面不就有一些小孩子吗，有几个还在一起玩儿过。

　　就是，他们好像在合伙欺负人。

　　“他怎么也来了。”一个孩子嗤笑道。笑得活像只猴。

　　“他是谁，没见过啊。”

　　“我见过。他呀，安比容他哥的儿子，他爹死啦！”

　　正无聊不已的人群好像发现了什么稀奇有趣的事：“喂，你没爹啊。喂，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人！”

　　被围住的男孩儿便是当时不到十岁的安书逸。他一言不发，眼中寒光扫射，转身就走。

　　这些孩子不乏世家子弟，娇生惯养，多得是臭毛病，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冷视，为首叫韩不苟的上前便拽住男孩儿的衣襟：“喂，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没爹也不能长成你这样。那你妈没教你基本的礼貌吗。”

　　像只猴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他妈好像也死啦！”

　　有女孩子同情道：“没爹没妈，真可怜……”声音太小，淹没在人群中，几乎听不到。

　　韩不苟狞笑道：“哟，从小没爹娘管的野孩子，欠的可不就是教训么。”

　　在这个拼爹构成的圈子中，他却连爹都没有，实在是异类，是弱者，而人们天生对异类尤其是弱小的异类缺乏基本的友好。小孩子也不例外。

　　“他叔安比容弄了个这么劣质难看的领结给我们戴，当我们什么呢。揍他！”

　　“哈，我以为是晋栩家送的呢。白戴这么久。”

　　“怎么你不戴，不解释一下吗。等着看我们笑话？”

　　“他不会真的是哑巴吧！还是不说话！”

　　“揍他，揍到他哭出声来！我还不信了。”

　　韩不苟一拳上来，都是九、十岁的男孩子，韩不苟人高马大，在体型上占足优势，可那男孩儿不知怎地，一使巧劲儿别过韩不苟的手，将韩不苟疼的乱叫。

　　男孩儿薄唇轻起，惜字如金：“都给我滚。”

　　韩不苟甩开他，怒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这个小野种，竟敢这么对我！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还不忘煽风点火，“哈哈哈他竟然叫我们滚呐！大家看不一起打他一顿合适吗。”

　　男孩儿不是不怕的。他这样孤立无援，对付一个韩不苟还行，可若是被一群人合起伙来欺负，那便完了。他不想惹事，惹了事更没好果子吃。可是一群人嚣张跋扈，中二病发作的年纪，他显然是发泄的最好对象，没背景惹众怒，揍他不用担心任何麻烦，他们不会放过他。

　　已经有拳脚落在了他身上。很疼。他有一瞬间掀起滔天的阴暗，可他最终连反抗都没有。

　　他要忍。他打算全都先忍下来。

　　忍了很多了，不差这一顿。

　　然而预期的疼痛却没有继续降临。

　　“住手——！”

　　当裴诉想要制止卓晋栩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冲了出去，裴诉咬咬牙，跟上了卓晋栩。

　　韩不苟认出了卓晋栩，但他不认为卓晋栩会站到多数人的对立面，轻慢道：“晋栩啊，今天你生日，我们替你教训个破坏心情的人。”

　　可谁知卓晋栩根本不买账，慢条斯理道：“哟，还借着我生日的名义，韩不苟，你还能再狗点儿吗，真是恶心到我了。”

　　韩不苟眼中登时喷火：“你说什么！”

　　卓晋栩丝毫不怵：“没听明白？这里最坏我心情的就是你，要不你打自己一顿？”

　　韩不苟真没想到卓晋栩会这样咄咄逼人，这个小奶娃平时傻得不得了，也从不给人难堪。韩不苟竟然没发现，卓晋栩要是给人难堪——

　　——那人竟没一点儿办法。

　　拼爹本屡试不爽，可自家爹还在宴会厅眼巴巴等着人家爹签字合作呢，来时对韩不苟耳提面命三令五申，一定要好好对卓总的儿子，千万万不要得罪他们家人一丝半点儿！

　　结果转眼就给人得罪个满级。

　　韩不苟咕哝着：“卓晋栩，你认识他吗。”

　　“这跟认不认识没关系，你的做法让我不爽。”

　　韩不苟差点没忍住又要发作。

　　卓晋栩挑眉道：“我知道你爹是谁，你也知道我爹是谁，拼来拼去就没意思了吧。”

　　韩不苟看周围的人没一个要帮他的意思，主人家发话了，是人都知道该怎么做。转瞬间孤立无援的倒成了他。

　　韩不苟握紧了拳：“说吧，你想让我怎样。”

　　卓晋栩轻松道：“放心，我不为难人，道歉，这位小哥哥原谅你就算过。”

　　……这真是为难人啊。

　　然而爹掉一档，气短一截，“小哥哥”没爹，却能借人家的用，于是让道歉只能道歉。

　　韩不苟恶声道：“对不起！”

　　卓晋栩悠悠道：“这不行啊，重来。”

　　“……对不起。”

　　卓晋栩愉快地转头问男孩儿：“怎么样大哥哥，还满意吗。”

　　男孩儿不看卓晋栩，只盯着韩不苟：“滚。”

　　卓晋栩耸耸肩：“刚才还有谁起哄呢。都来道歉！”

　　像只猴立刻跳出来：“我错啦，不该笑你身份，饶命饶命！”

　　“对不住，不该把对领结的不满撒到你身上。”

　　“我，对不起，不该起哄……”

　　“抱歉我也不该起哄。”

　　“我也有错，不该冷眼旁观，不去劝阻。”

　　“……”

　　卓晋栩玩笑着把一些话圆了过去，不过三岁小孩儿的脑子着实不太好使，当人都道完歉敷衍几句走掉后，裴诉眉头皱成一团：“得，你算是把人得罪完了。多少王子公主是头一回道歉啊。”

　　卓晋栩却长舒口气：“哎哟，头回这么严肃，紧张死我了。”

　　裴诉长吁短叹:“多亏你有一个伟大的爹啊。”

　　卓晋栩嘻嘻笑道：“那是，我爹爹最厉害啦。”

　　“啧，拼爹拼得这么正义的，你头一个。”

　　“帅不帅！”

　　“帅个屁，看以后谁还和你玩儿。”

　　卓晋栩笑着转向男孩儿：“他呀！”就看到男孩儿俊俏的脸上流出道浅浅泪痕。

　　卓晋栩以为他是感动坏了，赶忙上前，变戏法似的从贴心的口袋中拿出一根西柚味的棒棒糖：“大哥哥，你别哭了，我请你吃全天下最好吃的西柚味棒棒糖。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来保护你。”

　　裴诉在一边冷眼旁观，说实话，他为卓晋栩感到不值。

　　看吧，人家也没说句“谢谢”，根本不是被你感动哭得，一时悲叹自己的身世更有可能；看吧，人家也没接你的棒棒糖，你再宝贵有什么用，还不是换个不屑一顾？

　　嗯？不屑一顾？！裴诉上去把棒棒糖塞到男孩儿手中：“给你你就拿着，什么人。”

　　卓晋栩拉着裴诉衣角，低声制止：“裴诉。”

　　裴诉没理他，看着安书逸：“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就不会说句谢谢吗。”

　　卓晋栩没法再制止，冥冥中，他也期待着安书逸的回应。他希望这个帅气的大哥哥能擦干泪水，露出笑容，向他说一声“谢谢”。然后从此多一个可以说话的好朋友。那他得罪一群人，不道义的拼爹，拼命压下去的紧张——那他做的一切都将有意义。都将很值得。

　　然而安书逸却当着他的面，将棒棒糖丢在了脚下。

　　圆滚滚的糖在地上无辜滚了几遭，粘上了灰尘和泥土，里面不知道碎了没。

　　卓晋栩有点儿懵，裴诉则更是惊呆了。

　　安书逸终于拿正眼看了卓晋栩，说出的话却更让卓晋栩如坠寒冰：“我让你帮我了吗。”

　　谁让你帮我的。

　　裴诉“靠”了一声，看看这话，是人说的吗，卓晋栩这是帮了个什么玩意。生气道：
　　“要不是晋栩站出来帮你，你早就叫打残废了！”

　　安书逸深深看着裴诉：“所以我就要反过来感谢他？”

　　裴诉却也料不到他能这么理直气壮。人家下好大的勇气，克服天性的弱点站出来帮你，人家为此得罪一干权贵，跟你搅合在一起，从此更没人和他玩儿，人家只不过希望你能接受好意，收下棒棒糖——你反过来质问凭什么感谢他。

　　裴诉冷笑道：“倒是这个理，感谢的话是人说的。”不是你这畜生。太难听的话裴诉当着卓晋栩的面不便说出口。

　　安书逸也不生气，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尘：“你说的对，我可能已经不算人了吧。”

　　不然人都有爹娘，他怎么就没了呢。

　　他就这样走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头看卓晋栩一眼。

　　裴诉想把安书逸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却发现刚到父母一辈就没了，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叹口气捡起被丢在地上的棒棒糖，还好里面没脏也没碎，准备再还给卓晋栩时，他发现卓晋栩哭了。

　　哭的很伤心。

　　裴诉又是叹气：都是造的什么孽啊。认命地去哄：“别哭了，小祖宗。糖给你捡来了。哎，真的别哭啦。”

　　卓晋栩哇哇大哭，越哄越起劲，边打哭隔边道：“裴诉，啊啊啊呜呜呜呜，难道我做错了吗？我哪里做得不好。”

　　挺错的。哪里都不太好。裴诉却也知道根本不怪他，边哄边说：“你没错，是他不好。”

　　“呜呜呜，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可能觉得你和欺负他的人本质没差别吧，都是拼爹。坑的对象不一样而已。”

　　“呜呜呜，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而且这明明不一样啊。”

　　裴诉深以为然：“是啊，所以我也不知道。可能你们都有爹妈他没有不好受吧……可这也不能怪你呀。”

　　“啊啊啊，我难受。”

　　“乖，咱吃一堑长一智。不哭了昂。”

　　“不行，我得找大哥哥问清楚。”

　　裴诉撇撇嘴：“还找啊，他就是不知好歹，缺爱，然后觉得全世界都欠他，可哪有这么好的事儿。你对他再好都没用，省省吧。”

　　“为什么，呜呜呜，大哥哥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你总把人想的太好。”

　　卓晋栩渐渐擦干眼泪：“你别这样说他，没有爸爸妈妈很可怜的。”

　　“可他明显不需要你可怜。甚至厌恶。”

　　“我们继续对他好吧。”

　　“你有病啊，上赶着找虐。”

　　“帮大哥哥分担一下痛苦。”

　　裴诉白了他一眼：“万一他觉得跟他一样才算分担痛苦，你能怎样。”

　　“呜呜呜，我听不懂。我不知道。”

　　裴诉扶住卓晋栩双肩：“卓晋栩，真心被踩到脚下还上赶着去送，就太犯贱了。”

　　卓晋栩鼻子吹出一个鼻涕泡泡。

　　“……算了，跟你一个小屁孩儿说什么。”

　　“你不也是小屁孩儿！准备幼升小的小屁孩儿！”

　　“你连幼升小的小屁孩儿都不是！刚上幼儿园的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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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话题走向成功歪了。小屁孩儿谈不来人心这样深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