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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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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家的宅子里向来不吝灯火的,主屋却暗,厢房却亮。
裴长音在睁开眼睛消化完现实之后恍惚见到他的身影。他就坐在三尺外,还穿着飞鱼服,倚靠黄花梨的木色油光发亮。汪直手上是价值连城的茶盏,他缓缓地拨着茶叶时不时轻抿薄唇,一本接一本地看不知道是书还是暗报的章册。
屋里只有三人,还有沉默不语为她上药的医女。
与往日他总云淡风气的来去不同,汪直脸上虽冷峻,却掩不住目光的流转。她一眼能瞥见他袍服下不自觉攥紧的手,不知怎的,徒增稚气。裴长音出身看着他,却忽地一颤——药膏很凉,其实她那一刻是很痛的,却硬生生是收敛了脆弱的本能神色。
“丁大人在堂外等督公,先回西厂去罢。”
汪直抬眼,却不动,“西厂的事情你少管。”
她知道汪直怎么看自己,却是能敏锐地感知到他也在伪装。
裴长音是贱籍,很多年看了许多男人,眼力也许就能更好一些。过往的男人对她的关心无论虚实,都做得坦然。偏生汪直,还一副未曾上心的样子,演得并不很好,放在他这种纵横朝堂的人身上简直很不合理。
这不合理。
她知道这里不是教坊司。
“忍着作什么,又没有旁人。”
他悠悠放下茶盏走过来坐在床边,看着她。
汪直语气中虽是戏谑,却是望着她的眼。裴长音这一刻只觉得,他的眼睛像来年的春草般温柔又生机盎然。她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是如何让官宦畏惧引万民争议的手段,却只觉得他的眼睛太摄人,仿佛能让她陷进去一般。
但她不会陷进去。
“不要对我说风凉话。那是……你的人。”凉气吸到她的喉头,呻吟仍然没有出口,带着克制的痛苦反而能落到每一个字上,“麻烦不是我要掺和的。”她对汪直言语中不好听的一一给予反击。
裴长音吃痛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不敢用力之后松散下来,直至颓然地放开。
“知道了。”察觉到她的克制,汪直单手回拥住她,眼神上下一瞥示意医女动作轻些,罕见地温情下来,摸了摸她的发梢,动作有些僵硬地安抚着裴长音。裴长音挣开,只浅浅拍了拍汪直的手。
裴长音小声说:“不要动我。我伤成这样了督公还有人性吗?”
她向他试探,他心中的距离走到多近。
汪直一怔,随即敲了她的头:“你都想些什么?”
他没做过这样的事,自然生疏。汪直并非是伺候人的生手,但那些大内的如鱼得水对裴长音来说却又显得奇怪,他本能地以强者的姿态进入裴长音的生活,却发现她表面上那些恭顺与谦和都不过是习惯的伪装,是对他的迁就罢了。
裴长音原来是个很勇敢的人。
她伤得不算很重,但对她这个人来说足够称得上去半条命了,汪直表面没说什么,私下里汤药补品都涌了进来防止她这样的身体垮掉。
所有眷顾都感觉不到似的,裴长音有时看着他应一两句,在更多时候,她都懒得说话。
“督公忙的事情有很多,回去休息罢。”
年廿二到年廿九,他明里暗里都上心打点过,裴长音面上恭敬,实际上竟然拒他于千里之外。
为什么?
她也许是太痛了罢。西厂的手段狠厉他了然,就算是个常人,也该是怨的。
汪直似是吃了闭门羹一般在门口怔了一会儿,才茫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飞鱼服上不小心也沾了点血,只是在红金相间的颜色中不太显眼。经此一事,汪直把她领回了自己的宅子派人照料,又让丁容把教坊司的事情处理干净,本是安逸的事情,却见她连眉眼都变得疏离。
她刚醒时,他便坦荡荡说了“对不住”。
裴长音对此却似笑非笑轻飘飘地说:“不客气。”
他道了歉,她却不冷不热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裴长音却连玉蝴蝶都没有开口问,她笑容很浅,绕来绕去也只说了一声“死不了”。汪直一噎,只能维持面上相安无事的样子。
他只走近了一步,她却要退三步。
汪直内心却莫名其妙沉了下去。
汪直不是每一夜都住在自己的宅子里,却安心让裴长音在这里住了下来,足足到了年三十夜晚,他进宫去守夜。
本来是说吉祥话热热闹闹的日子,皇帝下了宴却过问了韦瑛的事情,指责他错用了人,硬生生把本来就复杂的户部纷争搞得更加复杂,恨不得直接撤了韦瑛的职,却还是看在汪直的面子上不曾真正出动。
汪直跪了小半个时辰安安分分认错听教,心下反而松了一口气。
陛下到底是不会真的怪他。纵然言辞激烈接近指桑骂槐般说西厂的不是,却有七八分都是难解的朝堂郁结,只是撒出的火罢了。汪直虽跪着,却并不伏低做小,他抬眼看时俨然一副尽在不言中的温和笑容,已然习惯如此。多年侍君,他太懂君王在此刻要的是什么。
皇帝见他还是这副笑,熟悉的眉眼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少时的稚嫩,气自然都消了。
汪直回到宅子时,已然是下半夜更深月明,她衣着单薄坐在门边,宛如那就是在云若堂一般。她神色一凛,她站了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向他走去。“这么晚,我以为督公不会回来呢。”
他恍惚,只是寻常百姓家的相遇与重逢。
裴长音见他身上簇新的衣裳与少年气的笑容,终究是不忍心冷淡相对。
她带着笑,向他走去。
“督公,新岁安康。”
“守完岁再说罢。”他话虽如此,语气中却洋溢了些雀跃。
丁容该是安排妥当的,他留了人给裴长音这里用,他心想家里自然也准备了年夜饭,他下半夜饥肠辘辘回来,倒有些羡慕裴长音。没想到她几步走上前来却说,“督公年夜饭吃了什么呀。我让后厨的姑娘回去了,年三十的不好留着人家。”然后汪直僵硬的脸色就让她的话戛然而止:“督公……还没吃饭……吗?”
汪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裴长音的头。
“你好意思问我?”
最后裴长音在后厨找了些食材做了一顿饭。汪直说他小时候是西南的瑶族人,后厨里的主食全是他派人从广西买来的米线,裴长音没吃过就当做面条这么下了,倒也还算触类旁通。
她吃得不多,撑着脸在旁看汪直认真吃饭的样子,倒真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除了玉带纱冠,他换下了白日里在宫里通肩金色丝回文绣花的墨绿礼服,换了身草色的便服自在许多,也显得年少许多。汪直吃得并不快,依旧还是从小在宫里养成的规矩样子,却凸显他下颌线条仍未完全褪得冷硬的弧线,是温和又有些可爱的。
“你这就吃饱了吗?”他目中是真的疑惑,十分不解地问她。
“我吃得本来就不多。我还是第一次吃米线……啊,倒不是,先前我还在辽东的时候张玉平大人请我去堂会,他也是个瑶人,宴上似乎就有米线。”裴长音悠悠回忆着,“是挺好吃的,与北方粗犷的面食很不同。”
“这是米浆做的,裴长音。”汪直无语地说道,“不是面食,这叫米线。”
“我吃过许多地方的好东西,怕比你多多了。”她却宛如一点被挫败的神色都没有,还恍若不绝地继续说下去:“要是我以后也去广西,定要尝尝正宗的呢。”
“你家乡吃的是甜口咸口?西南吃得咸,医女说你体质虚热,掂量着点——”汪直随口去问,却见她神色一怔,随即却认真起来。
裴长音说,“我也不知道。”
“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家乡吃的口味。”她却是颔首笑笑,“我不知道我的家乡在哪儿。”
汪直吃着米线差点噎住,往后的故事他其实摸得一清二楚,心下了然只觉得有些同病相怜的遗憾来。
裴长音目光灼灼,在不经意间其实有着坚定的信念感,能够感染别人。她的确是他想象不到的人。裴长音说出来的话往往很直白,在汪直听来却莫名带上了些潇洒与豁达,仿佛面前这个姑娘像个游侠一般——
“我所在的都是故乡,辽东是家,湖州是家,京城也是。”
“督公想起故乡时——那西南就该在脚下,故乡就该在身边。这样无论身在何处,都是自由畅快。”裴长音问道:“不信……这儿有琴吗?”
汪直在库房摸到一把琵琶,第一次见擅长跳舞的裴长音这般熟稔操持一把乐器,她很快调好了音,叮当弹了半首瑶族舞曲。中途实在是记不得了,汪直轻声哼了一句,她便又想起来,畅畅快快地弹完一曲。
似是人曲相和,似是二人共奏。
在汪家宅子里这么多日,裴长音第一次露出这般笑容。连苍白的脸色都沾了喜气,显得气色温润,惹人愉悦。
很久以后,除夕月夜下的这一幕汪直还印象深刻。裴长音的胭脂色裙袂洒落一地,屈膝盘腿坐在蒲团上弹拨琵琶,自信从容姿态下眉目生光。他见她灵动的十指跳跃,才能堪堪想象出当初在辽东教坊艳压十方的姜女——是何等的摄人心魄。
那旋律也走入了他的心里。
守岁守到了最后,绝不会酗酒的汪直也饮得有些醉意。裴长音还是那副清明眼眸让他意识到不喜喝酒的人又是个深藏不露的酒量。
她扶住汪直淡淡绯红的脸颊,解下了他的抹额。
在他有了五分醉意时,裴长音才敢触及他,更近,更深的交融。她炙热的气息终于落到他身边,他的面前,仿佛眉目都近在咫尺。她的声音很小,仿佛只存在耳际的吐气如兰,偏偏不染一丝酒气,而显得摄人心魄。“督公?”
裴长音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汪直。”
“我很自负地对你说这番话。我是多普通多渺小的一个人,我只爱我自己。你问问你的内心,凭什么会对我不同呢。”
“在这里,我过了十九年来最好的一个年。林医女话少,人却很好。你从西厂回来,说实话我很……我很高兴。我也许没有倾注下多少情意,但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关心。”
“汪直,可是你该比我很清楚,现下已不能再往前了。我们可以并肩饮酒看雪,这是我最熟练的事,风花雪月温柔乡。”
“我从来都没有走向你。”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似乎嗓音都在结冰,不知是寒冷、感触、还是哽咽:“人生太不易,只有这样,你做权臣,我做浪子,才能自由活着。”
汪直在醉,却听得一清二楚。裴长音伸手抚了他眉心,不显得轻佻,是温柔更是沉重和割舍。她瞥见他迷离眸光中的凝滞。
她斟了一点点糯米酒,去敬汪直酒樽里那价值不菲的贡酒。
“汪直,新岁安康。”
“祝我,祝你,顺遂自由。”
裴长音起身,簇新的广袖料子柔软飘摇,她回身舞去,一个温婉的云步,宛若云深处慢踱,半是小意半是飘逸。辽东教坊的姜女歌舞乐无一不通,并非虚言。她开口吟唱一句:“山野间有女巧笑兮——风过无迹。”
汪直带着醉意倚在堂中。
或许是在跳给他看,但裴长音却能在烛火摇曳中肆意忘了一切。她厌倦了年少以舞邀宠,所以才很少跳舞。
“谢谢你了,我也算做了一个不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