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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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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音心想,被拖下水,实在是……太不值当。她还未来得及想清楚幕后黑暗的弯弯绕绕,模糊的视线中就出现了青色袍服的下摆,她心下一冷。来不及闷哼出声,脖颈间传来的钝痛霎时间让裴长音眼前一黑。
“醒了?”
刺骨的冷与尖锐的痛,在意识朦胧中就包围了她。
她已经太清醒了。在痛觉的刺激下裴长音无比镇静,她要摸清楚对方的身份才能说不同的话——无论如何,救下周妙鸢。
血与水混杂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淌到她的唇边,竟然让她在痛苦中感到湿润的慰藉。
他们是什么人呢……韦瑛是得救还是落入陷阱,这群人是擒了韦瑛还是救了韦瑛?
若是第一种情况,擒了韦瑛的人,见她一个已然衣衫单薄的人很有可能会直接认为是周妙鸢,只要她的名节所下的黑手,该不会伤及自己的姓名。裴长音心想总该有言语周旋的余地。那她将闭口不言周妙鸢的家世与名字,因为若是真的周家小姐在此,定然不会敢轻易报出自己的名讳。
若是第二种情况,落到救了韦瑛的人手里,裴长音的命运就要更悲惨,很有可能被当做设局陷害韦瑛的红颜祸水。周妙鸢今夜提过害她的人可能是她房中的婢女,尤其是——最近心神不宁或是有了相好的丫鬟,叫玉瑾的。裴长音或会被当成她,但周妙鸢自然就会安然无恙。
她自认为……能经得住疼。
裴长音在私刑之中痛得汗如雨下,却仍能克制住自己的闷哼,冷不丁想起周妙鸢温柔的眼睛,慌张的神色。周妙鸢不可能轻易暴露自己身份,她自然也不能。
是……第二种就好了。
裴长音忽然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方面没有考虑到,隐隐也能感到不安,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她纵然是历经波折的,但过往受过的侮辱与痛苦都与此不同,此次是头一回伤这么重,已经很难维持往日的淡定与理智。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绑架命官内眷。”她在试探。裴长音努力用镇静的声音说道,她尝试睁开沉重的眼帘,翘首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个模糊的身影上前重击了她的小腹,蔓延的痛让她险些陷入昏迷。全身都是这样的钝伤,已然让她痛得麻木,能勉强收拾起精神应付已经是十分不易,她也没有武功傍身,没有丝毫还击的可能。
裴长音吞下喉头的血腥,咬紧牙关向上望去。
若是设局之人,目标该不是周妙鸢,而是韦瑛。但她在确定之前,绝对不敢轻易展露身份,否则牵涉其中的官眷一样受到波及,自然前功尽弃。
对她动刑的年轻男子有两三个,皆穿的是青色便服。裴长音忍着痛等他们话中的信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渴望给她带来巨大麻烦的韦瑛得救了。她倒吸着冷气抬眼望去,心中想着,是……第二种就好了。
他们没有问她的姓名。
裴长音满脸是血,额角磕碰出的血一滴滴地淌。
“我是官宦内眷,你们谁……谁敢动我,我让……”她半合上眼睛,带着颓丧绝望的字一个个流露出去,她依然在观察。
裴长音试探地透露一些信息。
为首的年轻男人重重扇了她一个耳光,她却在轰鸣的痛感中听那男人说道:“你还指望周家?一个小小的婢女不好好为督公做事,还敢勾搭韦大人,你还真以为你是周家的内眷会有人来保你啊——”
是玉瑾啊。
裴长音朝地面倒去,嘴角却浮出一丝笑。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在她的眼前浮现,纵然看不清幕后的阴翳,也能看清夜晚暗巷中的阴谋与波折。她猜得没错,韦瑛被人救下,其同僚秋后算账也说不定。
幸好幸好。
只是她身上的痛却在一瞬间放大到极点。
裴长音的心渐渐沉下去。在骤然的清醒之中她终于想起来,方才那难以捉摸的不安与忽视的险恶是什么。一个卖主的眼线骗出府中小姐陷害锦衣卫百户,这样的人落回去怕不是有什么好下场。身份既然没有悬念可言,那也……没有转机可言。
那是她印象中离死最近的一次。裴长音心想,这秋风扫落叶般萧条又跌宕的一夜,从一开始便做错了。
她终究不是汪直,没有相当的力量,想要做别人的英雄谈何容易。
多的是将自己摧折的事情,自不量力,难独善其身,难善终。裴长音该不见温玄,不赴堂会,不寻韦瑛,不……罢了,世上女子诸多不易,若能帮上一个普通姑娘,这样一世,她也算值了。
暗自用力断了一半的指甲在地上摩擦,不知是丹蔻还是血的颜色。腕子上的麻绳实在太紧,紧得让裴长音险些感觉麻痹到了极点,仿佛失去了双手。
她感到……值当。
这双手也握过刀起过舞,点过茶,弹过琵琶与琴……还救过人。
裴长音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瞬间已感觉不到四周的寂静。
只隐隐看见,有人走进来,赭石色的衣摆下,皂靴站得并不稳当。
她没有意识地抬眸呼吸新鲜的空气,那时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隐约能看见拧着的眉眼。总是忧虑重重却面容沉静的少年,总是带着运筹帷幄又不失温和笑容的少年,也不经意会这样拧着眉。
他说:“裴长音,我还真是从来就没看透过你。”
汪直见过鲜血淋漓的场面,甚至可以说是经验丰富,可以达到面不改色的程度,甚至能带着刀子般锋利的意蕴却是温和可亲的笑同时应付好几场朝堂风雨。从后宫到前朝,他虽年纪轻,见识却广。
然而那张熟悉的平静甚至说得上是漠然的女孩的脸,在红色的血中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汪直看到时心却禁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太不像她,却又太像她。
韦瑛刚醒就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那浑人伏地认错的时候身上掉出个浅色的香囊,偏生里头是一对玉蝴蝶。
他骤然感觉气梗,连话也说不出来。
那本被暗中截掉的奏折上,写着弹劾韦瑛玷污户部侍郎周敬通家内眷,被番子偷出来上呈,此刻就搁在他的案上。
这件事该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产掉了。周家那边风平浪静根本没提家眷的事情,加上一并被抓回来那个女子西厂的番子眼尖显然觉得这不是个官家小姐,自然是西厂番子变节的眼线,扔在后院料理,这等小事根本报不到他面前。
这个女子或该是那个做眼线的侍女,或该是周家小姐都合情合理,汪直被韦瑛这个私下拎不清的玩意儿大半夜的折腾醒,短短时间就能想出有十多种方式去摆平。
但韦瑛身上怎么会有玉蝴蝶。
那是他赏出去的东西,汪直以为自己忘了,却是第一时间想起来,自己抬手将玉蝴蝶簪到裴长音发间的画面。
汪直大脑飞速转动才堪堪消化了这么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西厂不大,他屏气攥着玉蝴蝶闷声往后头走。身后怔住的韦瑛不敢动,丁容反应过来才堪堪跟上,只觉得汪直脚步都虚了起来。
西厂的青衣便服番子在审她,地上都沾了血。
汪直问:“她说了什么?”
“回督公,这就是三档之前查的周府侍女玉瑾啊,她没什么说的,韦大人那边……”
“我问,她说了什么?”汪直有些不耐。
“她……她只说是官宦内眷,倒没说周府的名字。”
好一个没说周府的名字。
汪直没再说话,丁容眼神很好,他也在惊诧之中认出了裴长音。督公脸色阴晴不定,他识相地让一脸茫然的几个番子都撤了出去,堂中只余昏迷的裴长音与直立不语的汪直。
她像婴儿一样蜷缩般沉默地昏睡着,仿佛被血浸过的衣裳,面容上只有颓然没有慌张。
身上的伤和血晕染在一块儿,他甚至找不到可以搀扶起她的位置。
“裴长音,你的事迹的确精彩纷呈。”汪直半蹲下去,下意识只能是先握她的手,发现她攥紧到掌心都硌出了血,温度第一次让他感到冷得吓人,他没由来地就是一阵头晕。“教坊司里连短个茶水雨伞都不开口要的人,户部和锦衣卫的事儿也敢掺和。”
“裴周两家同是湖广出身……我猜你想保的就是周家的小姐。为了和周家和她撇清,受刑也忍得,谎话也说得。”
仿佛是明知道裴长音不会给丝毫的回应,汪直低声说着,恍若是对她说,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裴长音,我汪直,真是小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