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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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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丁容的眼中,汪直与从前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保下了韦瑛后,锦衣卫与西厂的关系在若有若无地亲近。东厂伺机而动,户部纷乱尚未解决,汪直却并没有在这些琐事中缠身,转头就把目光放向了辽东。
年节未过,边境的女真人就很不老实,摩擦冲突寻常小事也许不引人注意,传到京城西厂却顺理成章。尚未过元宵的节庆日子,汪直连熬了三天大夜,把京城中有关女真的线索梳理了一遍,又重新划了档,加派了人手。一切都悄无声息一般,汪直穿梭宫城与皇城之间,消息早早地传入了皇帝的耳中。
皇帝不表,朝臣无奏,一切自然按兵不动。
汪直的日子又忙碌了起来。
皇帝去西郊游猎他随侍去了,深夜还在大营里读西厂送来的奏报。白天里汪直骑马伴驾一路走走停停,旁的侍卫都要跟得头晕眼花,偏生他还是精神奕奕的样子。
“汪直,今日收获如何?”年青的皇帝勒马停下,显然心情不错,回头看向丰硕的猎物,笑着问他。
“跟着陛下打猎,汪直只能轮着捡猎物了,哪有什么收获呀。”他话虽如此,面上却是眉眼都笑弯。
“今日朕也赏你一头——”皇帝见汪直笑着颔首回望身后跟着的马队等着受赏,却狡黠一笑,他将长弓向不远处的一头驯鹿一指,“鹿。待君自取。”
汪直行了个礼,痛痛快快就打马上前去。
他侍君多年骑射功夫属实了得,心下却清如明镜很少表现。汪直收缰勒马,倒没有去掂挂在鞍上的大弓,而是翻身下马轻盈落地,抄起了身上带的一把弩机。
西厂宦官办事,身上配一柄雁翎刀一把良木弩。这是最初定下的规矩,汪直知道如此轻便利落能够隐于人群又箭出无痕,是皇帝喜闻乐见的事情,他便这样照做,西厂成立两年他已然是用弩的好手。□□同源不同门,要做西厂的提督使众人信服,人前人后气派能力都不敢垮,只有无数个沉默的深夜里,只有扣动弩机扳机时的闷响,与空气中被撕开划破而流窜的风声相伴。
对于汪直来说,即使不能驰骋疆域弯弓搭箭,他也习惯了。正如天地辽阔心向往之,却依然在四方的京城里活了十七载。
他的脚步很轻。汪直向那头敏锐的小鹿靠近。稳稳当当的右臂一抬,弩箭出匣,猎物应声而倒。
那一刻他的眼神其实也能如狼般锐利。他一箭射中猎物的胸膛。
他却没有上前拾起猎物,只是回身朝皇帝笑了笑又很是从容地揖礼,说道:“汪直谢谢陛下。”
若用的是弓,他能射穿猎物的喉咙。若用的是火铳,莫说是敏锐的小鹿,天上三点一线的野雁他也能一枪射落。
汪直却始终用一把弩,出入不离,也使得很好。
他没有再踏足教坊司。
裴长音没有在教坊司中再见过汪直。
她后来知道自己离开教坊司的日子里,汪直是用丁容的名帖留了档,一切如她所愿没有激起一丝丝波澜。
她孑然一身出的教坊司,便也是仅仅带走了汪直一身衣裳回来,他房中那些随她取用的金贵用器自然也不会染指。裴长音记起她向他行礼告退时,少年人还坐在宅子厢房堂中那把名贵的黄花梨椅上翻着似乎永远看不完的奏报。
他抬眼看她,沉默的片刻被书页挡住的薄唇不知道是犹豫了几次,声音也比往日闷了许多。
汪直说道:“……要是你喜欢吃米线,我让人往你那处送些。”
裴长音没料到他说的竟是这个,哑然失笑。
“谢谢督公,不必了。”送她回教坊司的小宦站在门外,她向汪直行大礼,他的皂靴微动却仍是不动声色。他没有扶她,只微微颔首说,“去罢。”
相交的两条线又回到各自的轨道,裴长音执意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那碗并不正宗的米线所带来的笑意与熟稔,也自然该随细水东流。汪直或许已然把心底之意降到了最低,却还是得裴长音笑意淡淡一句“不必了”。他的眉头不可抑止地微缩了一下,又融入他往日私下独处时的平淡中无迹可寻。
裴长音望了一眼他的模样。
成化十四年,他今年该是十七岁了。崭新的飞鱼服穿在他身上,连肩线都比往日硬挺。
仿佛生活从来就没有过变化,但回到教坊司的那天时,她在随身的香囊中还是找寻到了那枚玉蝴蝶。裴长音的心上很少有索要什么的渴望,但阔别多年的失落短暂地涌上心头,又恍若不知般将其放了回去。
它渺小的存在,是那场意外——真实存在的最后一点点线索。
裴长音在偏僻的云若堂中生活了大半载,虽是平平淡淡地走下去,却已经把日子过得好了起来。多年的周折让她逐渐丧失了慨然和落泪的能力,去年冬日里她还是随波逐流不声不响平白遭了很多麻烦,但生活的亮眼之处总是存在。
春日和煦,她重新找到了光。
裴长音此后也没有再见过周妙鸢。
过完这个年她回到云若堂中,见一箱似乎送来许久的物什,问了小厮是谁送来的也没问出什么名堂。里头衣裳物件小玩意儿装饰摆件塞了许多,上头只留了一张帕子。
帕子上绣了一株鸢尾。
裴长音便了然。周妙鸢是内眷,与教坊司有明面往来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但还是七拐八拐打通关节给她送了年礼。她其实从来离裴长音这种乐伎的生活很远,不知道锦绣和可爱的小玩意儿用来打发时间是官宦小姐才有的清闲与特权。但她还是送了。
岁月安稳时,她们本没有任何的交集。裴长音从小到大都是一样的身份,从辽东到湖州都只能算是官宦独有的消遣,一贯是被内眷疏离的,已经习惯了。
但她知道周妙鸢这般放在心上,难得地怔了很久。
箱子里头有一件湖蓝色的观音裘,很暖和。裴长音抚摸着她在肩上绣的鸢尾,良久说不出话。
二月二龙抬头,裴长音在教坊后阁二楼凭栏眺望时,也曾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远远从朱雀街走过。浩荡的仪仗之中,短短流逝的一霎,身影在她眼中也足够清晰。
高头大马,身形飒爽,通肩的金色绣花在红色衣袍中显得气派。
裴长音低下头饮了一整盏春夜白,酒是冷酒,有些烈,却很是畅快。冷得精神,却烈至滚烫入喉。
她似乎又开始喝酒了。
身侧十二岁的琵琶女叮叮当当弹了大半曲春潮令,冷不丁弹错了一个音,有些慌乱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她。她手上琥珀的义甲折射着太阳的光,十指还未完全长开,颇为艰难地去碰远的把位。
那便是若云,内阁的琵琶女不高兴教她了,有时就扔到裴长音这儿。
裴长音说道:“弹错了也继续弹罢。你当教坊司的客人是什么大家不成,听不出来的。无论是琴还是琵琶,该弹给你自己听。”
“长音姐姐……”琵琶女只学了半年的琵琶,天资并不算高,中途还不乏其他琵琶师父的动辄打骂,整个人都落出怯生生的模样。她眉目中却有些触动。
“身外之器,不必畏惧。”裴长音又饮一盏,拍拍她绷紧的肩膀,“放松来坐——人家上阵要最称手的刀,你弹琵琶要最舒服的姿态,大胆坐、大胆弹罢。”
她暗暗猜测拘谨的琵琶女原先是书香门第的姑娘,怕是只学过琴,弹过高雅山水,冷不丁学一个玲珑关窍的琵琶实在是很难。但她却不太向一个并不熟悉的小乐伎说些居高临下的人生道理。
这只是裴长音所想。
“像你以往弹琴一样。但琵琶也很好,不要回头了。”
酒入喉头人难醉,春满时节,纵使习惯孑立,不该自缚孤单。
琵琶女悠悠地弹起来,裴长音掂着酒樽起身随意跳起舞,脚下的鼓点——与那只水滴钟的流淌重合起来,仿佛人的心跳。
外头有人来唤裴长音,说是有客点了名要见她。
她穿好衣服出到外阁去,艳阳下是一个有些单薄的身影。丁容也穿了礼服,玄色的冠帽下不太能看得清他的神情。裴长音自若上前去行礼,他习惯退开,只微微点了点头。
年关时,是丁容用名帖请了裴长音将近十日,此番相见看似一切都合乎情理。
“丁大人安好。”
丁容比汪直大个五岁,话也少得多,裴长音与他一来二去好几次交道,都不太能记住这位角色的声音。只是他身子本身偏瘦削,总是在汪直身边形成一道沉稳又不引人注意的风景。
丁容没有说话,把药递给裴长音。
她接过来只觉得沉甸甸。
他的话实在很少。
丁容颔首还礼准备离去,转身却不小心在石板上踉跄一下,却从铜带中掉出一柄折叠的弩机。他有些错愕,裴长音先他一步捡起来,递给他认真说道:“丁大人,新的礼服带扣不一定合身,与大人往日带扣卡位应该不太一样……”其实主要是因为他太瘦了,只是裴长音不会这样说话。
“谢谢裴姑娘。”丁容说道。
他手中熟练地去复位摔出去的折叠弩机,灵巧的手指仿佛与弓窍机关融为一体。丁容怔了怔,见裴长音就站在他身边,很是专注地看其中的弯绕,手中不自觉就放慢了速度。他鲜少地注意到裴长音与寻常乐伎不同之处,此刻却有些不假思索地问出口,“你会用□□?”
“啊,耽误丁大人时间了。”裴长音才意识到他慢下来是装配给自己看,不禁莞尔一笑说道,“我不曾用过,只是以前在辽东时大多人身上都配,我摸过罢了。”她想起一个辽东的朋友,纤小的身材提得起弓箭长枪,也是会用弩的,年少时多亏这位朋友,与那些男子不同,真正让她摸了个痛快。
裴长音印象中,装配刀兵在身上的男人很多,但在她眼里却并非真正的勇,连一个乐伎在手中把玩看看都会感到被冒犯的人,怎的还能说得上无畏。几次由她不敬所引发的暴风骤雨之后,她也就不再表露。
丁容说:“这用起来并不难,督公三个月就用得百步穿杨一样,大部分番子一年下来都能……”
他很罕见地露出一点点笑容,将弩机重新展开,递向裴长音,“你想试试?”
她面上代课习惯的浅浅笑容不知不觉褪去,丁容莫名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能够牵动她情绪的表情,裴长音抿了抿唇,眼中的光都亮了些,说道:“长音谢谢大人。”
云若堂中,裴长音深吸一口气,第十次尝试之后,弩箭终于射中了墙上的一柄牡丹团扇。她不好意思太展露出成就感的高兴,只是低头笑了笑。丁容饮着茶瞠目结舌,寻常锦绣贵重的物件仿佛从来没有入过裴长音的眼,之前他就有所耳闻,此刻更是觉得此言不虚。
“裴姑娘的确算很有天赋,只是这墙……”
“改日我找小厮寻些墙灰来自己重新刷了便是。”裴长音恍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我觉得很有意思,若让我闲时能够练上一阵,重刷一遍我也愿意了。”
虽然是舞伎,却是……女中豪杰啊。丁容前段时间去给韦瑛出事那天晚上善后,才知晓她虽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局外之人却能阴差阳错破局,甚至把自己折进去也死不松口的硬骨头。然后汪直就把裴长音带回去自己的宅子养伤。
丁容心中一动。
“裴姑娘喜欢,这柄就送给姑娘防身用。”他说这话时,也带了几分狡黠,“只不过教坊司似乎有规矩,姑娘自己好生藏好罢。”
顺水人情罢了,他是汪直身边的人,现下表面二人仿佛陌路,连名字都不曾提及,实际他却从未觉得汪直不对裴长音上心。
回头再报领一柄罢了。
因有了更深的了解,丁容眼里裴长音看起来便不像胆小怕事的,如他所料干干脆脆向他道谢。
裴长音送他出云若堂的时候,还了名帖,俯身蹲在丁容送来的包袱前。
她纤长的手指拨了拨其中的药材与瓶罐,漫不经心地说道:“若是药便罢了,补气的千益丸,补血的母丹就不必了,我已大好了,多谢丁大人、林姑娘,也请代我……谢谢督公。”
丁容心想,药是林医女一直在配的,汪直吩咐药材随便用不必吝啬,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小姑娘开药是妥妥帖帖,按照将裴长音养到恢复如初的标准去做的,倒也符合她一个医女耿直少言细心的特点。
只是他与她闲话许久,本就是不太擅长言辞的人,时不时便能提到——督公的事迹。她听着神色不变,直到此时,这才是她今日第一次,提到汪直。
西厂玲珑八面的丁容定是能察觉。
但他却问:“裴姑娘……懂医术还是药材?”他带的药大多呈丸状,亲自验看时草药芳香是不显的。丁容依稀记得,她在汪直宅子中醒转第一日,单凭气味与形状尚不能辨甘草黄连。
裴长音回道:“时日很长,自己慢慢摸索的,不一定准呢。”
倒是小事。但经此一话,丁容却终于隐隐约约能懂得她异于旁人之处。汪直不曾提起,他也无从猜度。此时裴长音衣着平凡几乎是素着一张脸,眉眼却没有分毫的萎靡颓丧之气,显得生机勃勃。仿佛身并不在教坊司。
一把弩一瓶药,就能把她的热情带到天地辽阔演武场,带到山清水秀小药谷。
丁容无话,只点点头告辞。
深夜西厂正堂仍是灯火通明。
主事尚在西厂处事,汪直不放工,四个档头三个都在待命。好不容易让人散了,汪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间歇让丁容给他带些吃食垫着,他从街上买了点心回来,便见面前这个偶然流露出耿直稚气的少年认真吃了起来。
汪直喜欢吃的东西其实有许多,但出于安全考虑从未表露出来,丁容即使能了解个七七八八还是不敢偏生对着几样买,只能是扫荡了小半个点心档,显得汪督公雨露均沾,无欲无求一般。
无人之处,汪直虽然吃饭饮茶还有融入血液一般习惯的端凝动作,但偏偏喜欢边吃东西边看奏报,丁容拿他没办法,只能一直呆在他身侧给他掌灯到近旁。
汪直该是知道他去给裴长音送药,却从未问过他裴长音的境况。见汪直看得很慢显然是有了困意,丁容沉吟再三,还是提了今日白天的事。
“督公,裴姑娘让属下谢谢……”丁容的话说道最后却愣住,“督公?”
因为汪直笑得很开心。
汪直放下了奏报,点心也顾不上吃,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丁容,你不知道,她是个把一亩三分地的日子过成整个明国江山的人。”汪直说,“她见识广……学得也快,若把她放到京北黑市那儿去,该能做个当家了,比万事通还强。”
“她虽在教坊司,驰骋的天地却远超你我呀。”
回到家,他在宅子里找到了裴长音弹过的那把琵琶。
汪直心想,她其实最擅长跳舞,七十二般武艺都涉及却不仅存在于教坊中的乐、舞、诗、文,她还敢摸□□不计后果,也会对毫不起眼的药理感兴趣。世事万千对裴长音来说都算不得禁锢,只是被命运推向她的多种可能。
她其实厌倦端庄的淡笑,看起来随波逐流,但偶尔露出认真的神色,不会黯淡的眸光,那才是她。
那才是裴长音。
汪直在库房中中找到自己十四岁时陛下赏的弓箭。区区一方紫禁城,他平日里出入匆忙,很少会碰。汪直弯弓搭箭射出去,却见已经显得陈旧的名贵木材也几乎枯朽,有了裂缝。或是因为箭也有些旧了,或是因为他手中弓的差池,飞出去的时候尾羽在空中散了一片,飘飘摇摇落下来。平衡略有差池,箭偏了一些,射中了桂花树的枝干。
曾几何时少年意气时,他的马也曾堪堪与陛下并肩,那时年纪尚幼没有把进退得宜的分寸感放在心上,陛下也夸过他是很会用弓箭的。
成化十三年,他十六岁出任西厂提督,常用的兵器由弓换了弩。
仿佛那已经成为了过去。曾经眼中或许只有天边野雁与几头禽与兽,此刻眼中不仅要容纳天威、朝廷,还要容纳明国与边疆世界。他在变化中有过若有若无的失落,但却恍若没有察觉到自身的变化是眼界的宽阔。
西厂纵横,他慢慢成为了自己想做的人,早已把心置于宽阔天地。
汪督公怔了怔神,神使鬼差地从带扣中摸出那柄自己已经摸得油光水滑的弩机。手起箭出,十步以外,射穿了堂中桂花树一枚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