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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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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筹交错是个很容易让人走神的场面。裴长音心想,她见一次汪直足足耗上两个月光景。他不知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经历了多少风浪了,自己的时间却过得缓慢而反复。相比于过往流逝五年的颠沛流离,此刻的安逸与间歇的麻烦也让她觉得很是平静了。
她以为这种平静起码足以让她被遗忘到年后,至少也是一个万物复苏的春日来。
没想到年廿二,温玄用名帖请她外出赴了局子后,麻烦便登天地来。
席上有个锦衣卫百户,名叫韦瑛,酒过三巡有了醉意去小解,小半个时辰了还未回来,现场饮酒有所节制的侍从只剩一个不善言辞的小乐伎——正是裴长音。
被主座所遣,裴长音自然只能领命去寻。
她提一盏灯不紧不慢地走去寻,四周的灯火愈加幽微,裴长音的眼睛在夜晚不算太好,因而步伐愈发慢了起来。零星几点光亮在前方,裴长音依稀还能记得方才韦百户晃晃悠悠离去的背影,正是这条路。
走到暗处,小小一盏灯笼也不顶用,她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
是……两个人。
裴长音将灯笼靠近,发现韦瑛醉得不省人事的脸。好家伙,自己方才竟然是险些踩到了这位官爷的胳膊,但她心里尚未安定下来,就隐隐觉得不对劲,此处算是暗巷,是自己方才偶然走偏了些,才转折到了这里。若她不来寻,去解房的零星几人根本发现不来韦瑛,怕是要一觉躺倒天亮的,这个寒冬季节说不得要生场大病去半条命的。
怕是有人有意为之。裴长音心下哑然,锦衣卫果然是多事之地,只是喝顿酒罢了,温玄等人醉得睡去都没有什么防备心,偏生这个韦瑛运气这么不好落单出来。她尚不知韦瑛此时势头正劲的金贵,只觉得水深难探,自己一个小小乐伎受命去寻人会不会受到什么牵连……
她还未来得及思索该不该管这桩事,转眼面前一个晃影又险些让她叫出声来。
“什么人!”裴长音好不容易才捂住自己惊叫的语气,心想莫不是自己阴气太重撞到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就感觉脚下有人攀扯更是心里一紧。
“救命——”一个带着沙哑的女声从裴长音脚下传来。
她望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两双带着惊恐的目光骤然对上,裴长音仿佛是心中被砸一柄重锤,顷刻就明白了七八分,脑中的震撼还有着余韵,让她太阳穴禁不住突突地跳。
西厂中汪直屋内灯火亮如白昼。
少年尚且披着寝衣,眉目却皱着眸中清醒带着复杂。一盏茶的时间以前,汪直被丁容从睡梦中叫醒,顷刻便神色一凛,睡意一扫而空。
“今天值夜的是谁?”
丁容回道:“三档,都是警醒的人,三档头得了消息立刻先来报大人了。”
“赶紧去找,先不要声张。”
要事在身,汪直对铺天卷地的天寒地冻倒是没有说法了,素着一身衣服的身板显得有些瘦削,目光却矩若雷电,他站起来不假思索继续说道,“事虽不大,但是我不能让这群东西折我一个人。去查查,今夜他是去见谁的。”
汪直这才有功夫饮一口丁容呈上来的热茶,任由身后小宦轻手轻脚给他系上抹额换上便服,还沉默思索着。他沉声说话,身边的小宦井然有序下去一一通传,“最近户部里头闹得很凶,去查查,是不是这浑人也掺和过。”
不久番子回报,汪直只觉得心口一堵,一拳不轻不重砸上桌面,很是无语又克制下来,只能生生骂道:“韦瑛这浑人是不是脑子被黄泥灌了,放着教坊司不去,和周敬通家的婢女搞上了!那是番子查到疑似变节的眼线!也是他该碰的吗?”
“去找,都给我带回来——”
“周姑娘,你还好吗?”
“周姑娘?”
“周妙鸢!能听到我说话吗?”
裴长音在认出周妙鸢的下一秒立即将自己的外裳解了下来,披在衣着单薄的她身上。周妙鸢寝衣在身,显然是遭了些手段。她似乎神志不很清醒,却像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抓着俯身靠近她的裴长音。
上一次相见已是一年多以前,裴长音远远见过她,是湖广清吏司主事家的小姐亦是裴家小姐的闺中朋友,裴家被抄没之后裴长音虽没听到周家的消息,却大概猜想到是该是父亲升官升到京城来了。
今夜陷入泥潭的人,显然并不止锦衣卫百户韦瑛,还有官宦内眷周妙鸢。
她抬手扶起周妙鸢敞露开去的衣襟,用自己的外裳将她裹好,用了些力让她看着自己:“周姑娘,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你……你认识我?你是什么人!”周妙鸢横生警惕却惊魂未定,腾不出力气自己支撑住,冬日深夜的冷风却足够将她吹得清醒些,作为官宦家的未出嫁女儿,自然意识到了自己遭遇了什么,衣饰纵然完好,却也仍然是跳入黄河般洗不清——
周妙鸢望向不远处醉倒的锦衣卫是一张陌生的脸,就躺在她身侧一尺外,便袍腰上的带扣甚至勾去了她身上遗落的香囊。她刹那全身猛地向后一躲,惊出一身冷汗,手脚却冰凉到了极点,牙关都在隐隐地颤抖。她紧紧地攥着裴长音的袍子,惊惧的泪水下意识涌出。对视面前女子那张坚定的面容时又没由来地安心。
裴长音握住她的手:“我是裴觉家的乐伎,现在教坊司,有缘与姑娘见过,你可以相信我……旁的不论,趁现在天色最暗,我先送你回家。”
“你……是你!”裴长音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周妙鸢不要高声说话,防止贼人还在暗处,才听见周妙鸢的眸中装满了震惊,“是你,替长音进了教坊司的人是你……”
裴长音没想到她也知道此事,怔了怔神,手中动作都轻柔了下来。
韦瑛横躺街头她尚且心神不动,不想趟这浑水,周妙鸢却让她毫无犹豫出手相助。
“我不知周姑娘了解多少,但你可以宽心,她走得没有多少痛。”
裴长音笑了笑,尽管那笑容在寒冷月色中显得苍白。她是顶顶弱小的一个人,面对麻烦往往除了忍只能躲,心下为此已经不起波澜,习惯了经受苦难。而当拯救一个人的光辉落在她身上时,她隐忍着无边的害怕,仍然是坚定朝惊慌失措的周妙鸢伸出手。
她可以救她。
“现在我……是裴长音了,算是你的朋友。”
“你带路,我送你回家。”
两个人在瑟瑟夜风中穿了几个街区,裴长音好歹把周妙鸢送回了周家。周妙鸢知道事态严重,自己从后门进了周府,想要裴长音进去一同等到天亮再说事宜,却见她婉言拒绝。
“姑娘,那你……”她是很明事理的姑娘,虽然从小在闺中长大与歌姬乐伎都没个接触,却是能信服裴长音所言的。
她救了她。
裴长音戴起周妙鸢递给她的帷帽,说道:“暗巷那里得有人,不然你今晚在房里也不会安生。”她身段其实有些瘦,说出的话却异常让人信服。她身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寒霜,裴长音言辞激烈,但背脊却依然站得很直。
“我不会武功,也有能力救你,不是因为我逞强,而是我不怕做一个以色侍君的女人。我是用名帖正经请出教坊司来的,与一个锦衣卫共度春宵合理合法,无人指摘,周姑娘不必担忧。我替你守到天亮,你安生去找你家大人,别害怕。”
“回去吧。”
裴长音的身影在漆黑夜色中有些混沌,似乎要融入进去一般,但她的声音依然清亮,没有多少情绪却说得坚决,“一开始虽不是我所愿,但我不为此难过了,活得很好。”
周妙鸢攥紧身上来自她的外裳,咬咬牙,转身进了周府。
天色亮了些,裴长音裹紧帷帽往外走去。地上积雪化了有些湿滑,下半夜的困意袭来,强打精神深一脚浅一脚走回方才立刻的暗巷。她探了探韦瑛的鼻息知晓人还好端端活着,想了想还是取了自己的香囊轻轻放到了方才韦瑛衣带现今空荡荡的位置,倚着巷子的门边,沉默地坐了进去。
年廿二,麻烦的确很多。
裴长音疲惫至极却不敢睡去,她轻合双眸仍然尽力敏锐地感知四方。
是谁要用周妙鸢的名节弹劾韦瑛这位锦衣卫百户,这或许与清吏司、户部、锦衣卫等等纠缠利益相关,但她一点都不关心。
裴长音希望周妙鸢安全。
江南的两年,裴觉把她从生长的辽东大漠带走了,也让她的命运就此转折。温吞宁静的两年纵然又被打破,但她不再是飘荡的蒲草。周妙鸢或许从头到尾没有帮助过她,甚至不会留意到裴府一个小小的乐伎,但她却是裴长音记忆里的温柔所在。
她有了姓名,姓裴,名长音。长音袅袅,悠悠绵长,生机盎然。
这一夜实在是有些过于漫长,她实在是太疲倦了。
裴长音在寒冷的此刻短暂地想到了那个冬日的深夜,短暂地想起了汪直。在她的全部认识之中,他虽年少,却少有作为,在朝堂上席卷风云纵然争议不断却也堪称个英雄出少年。那日汪直只是寻常一句话便在众人面前救了她,与之进入回忆的还有那件温和的大氅……
她的力量很弱小,只有豁得出去这一点算得上值钱。与官宦过夜的代价或许是对内眷的伤害与困扰,于她一个贱籍而言却轻描淡写不值一提。裴长音也恍惚有了力量,可以做某些人的……英雄。
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作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