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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裴长音把温玄推到榻后头,走出来去扶起方才险些打翻的茶壶,冷不丁就听到身后有人开口。
      少年的音色一如往昔温和有些清透,却很冷。
      “你把我的大氅——扔在地上?”
      云若堂的大门还没关,风划过空气也有瑟瑟声响,榻上帘子不太稳固地晃动几下,裴长音没放在心上转头望去便见一个少年的身影,披了件簇新的月白大氅,身段高大的人不同于往日都是一身玄色显得捉摸不透,而多出几分翩然的气质来。
      “裴长音,两月不见,桃花债不少啊。”他语气中没有多少阴霾,也没有多少戏谑,仿佛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犹如上次云若堂中云雨,她想不到想不通的应对之中也是这种淡然。
      “督公万福。”裴长音心下一沉,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只能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地豁达走出去,很温婉地行了万福。
      但总是不经意能对视让他发现自己眼中的无奈和尴尬。
      她无声地笑了笑,穿好上襦,裙袂还洒着便径直走了出去,强作轻快说道:“对不住,我没有要……糟践你的东西,一定洗心革面虔诚尊敬洗好了送回给督公。”
      “丁容与你说了?”汪直面无表情,似是上次有关于他身份的所有误会与戛然而止的情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他的姿态自信而无懈可击,与主位应酬一般无二。
      裴长音知道汪直不会碰她,她蹲下去捡起那玄色的大氅。“多谢督公……照顾。”
      “煮的这茶,是给温玄,还是等我的?你倒说清楚。”汪直却一拉她胳膊将裴长音拉到身侧,径直走进堂中,回头一甩手看她,语气中带了些冷硬,少年的眉眼也微微蹙起,“裴长音,我还真以为你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才在这教坊司坐冷板凳的,看来是我番子能力江河日下,看不透你了。”
      他也生气了。
      裴长音没由来地觉得有一丝诧异。上次一别,此次重逢纵然过了很久,她最后记得的都是华服之下他并不喜怒形于色的面孔,却忘了最初时,她也曾把他当个寻常纨绔浮浪子看待。
      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裴长音意识到自己心目中的汪直,是有义气的男子,救了她也不似市井中人计较威势与施舍,无论是少年意气还是其他,都没有她熟悉的计较与觊觎,只是单纯出手相助罢了。
      那对他来说吹灰不费,但她也受益其中。
      裴长音很认真地回答说道:“是督公上次赏脸喝的茶,云若堂最好的茶也只能这样,煮了一夜换了三次,现下只够换最后一次了。”
      案上水又开了,她没反应过来险些烫到手,却还是平淡着一张脸忍着痛掀开茶壶顶盖,细细的茶香袅袅升起,本就不算多矜贵的茶叶,若有若无的茶香极快就散了,却还是让汪直捕捉到了熟悉的味道。
      汪直顷刻心便软了,说不出为何处处尽是妥协和包容,面上却不好过去,只微微抬眼示意裴长音去斟。他赏脸喝了茶,大概可以就这么过去。
      “不必换了。”
      无论何时,风雨路逢还是缱绻过后,他喝茶都是那么个端正又骄矜的姿势。裴长音面上不显心下却觉得有些可爱,收回他递回来的茶盏时触到了他冰冷的指尖,不经思考就顺势握住。她全身都是火一般温暖,一相融自然对比格外明显。
      裴长音眉眼稍抬,将他的手攥在掌心。只是一瞬,她适时地放开。
      一切都进退得宜,风情无痕。
      “体寒该去找大夫看看,好歹冬日里不至于时时穿这么沉的衣裳。”这等关心,并不是出自真心。但裴长音是风月场中纵横的人,孰真孰假已经足够云淡风轻,让人捉摸不透。
      “啊,是我忘了,督公日理万机,本是有人照料着的。”
      汪直任由她攥着,愣了愣神。
      他也忘了回应,本能地想去再触碰她温热如火的手,最后却只是摸了摸她的肩膀。他明明见到了她在温玄身侧笑得动人,游鱼般的柔夷驾熟就轻,却让他觉得莫名沾染不快。直到她不想碰温玄,就那般熟稔地就料理了男人,他还是觉得陌生。
      十指相连的触感温温柔柔,裴长音见少年人眉目拧着,心中暗笑。他或是介意温玄,却好生没道理——果然是年纪小。
      裴长音不知道,他还是忘不了她吻自己时的样子。
      因为汪直只吻过她一个人。
      汪直心想,她其实眉目并不染缱绻,只是舒展,带着温和平淡的放松。自己如斯的身体……也能让她热烈如暖春。汪直有着隐秘眷恋的生长。裴长音吻一个人的姿态,面对他时笑得清淡,面对温玄时火般热情,却能如此截然不同,汪直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
      “督公……是介意什么?”
      “我……”汪直往日玲珑八面一把口,却一时难以回身。
      “回督公之前的话,我十五岁的时候被王都司买下,此前我是辽东教坊的姜女,也曾有过风光,认识些世家子弟,里面有温玄。”裴长音双目灼灼,不含缱绻,却更是含水般透亮的一双眼睛,似乎只有不涉风月之时,她的舞最动人,她的眉目最松弛。她坦坦荡荡一席话,让汪直心下都舒展开来。
      实际她很会说话。教坊魁首不只靠容貌身段,也是需要人情处事的。纵然那也许是对西厂汪直名号的坦白,但每一句话都轻描淡写,莫名让他心里舒服。
      他没有在这个教坊司女子的身上放什么精力,番子去查她花了不到两个时辰,自己与之没有来往与相遇,两个月里他也没有见过那只他赏出去的玉蝴蝶。他贯不会为谁动心,纵然她是他唯一一个有了肌肤之亲的女子,也依旧如此。
      换做旁人,乐伎身份低微,不攀缘的不太符合常理。但今日所见她低眉顺眼的演技,少年督公心里轻笑,心想也不意外了。
      裴长音,好一个置身事外……

      天上下起雪来。门外的一柄黑伞沾了一半的白色,显得打眼,那是汪直打来的伞。
      裴长音搬了两把椅子,放在了门边。
      她谨慎地问:“方才的事——督公的应酬,该没有出问题罢。”
      汪直饮茶头也不抬:“你倒关心我——若我不开口,你该担心你自己会不会挨板子。”
      裴长音失笑,这是拿上一次她的话来呛他呢。
      二人并肩坐在门边,唯一的差别是汪督公身冷手冷,还未放下手中劣质的茶盏只为了取暖。沉默中他们甚至避免了对视的尴尬,只在缓慢流逝的时间里,望着黑夜里落下的雪。
      天慢慢地亮。
      他或许很累,单是休憩看雪,已然是很大的慰藉。
      汪直坐在裴长音身侧,逐渐话也不说,只微微阖上了眼睛。
      裴长音隐隐能感受出来,汪直在夜晚青睐云若堂,是为了图个清静。他这般权势场里翻来覆去的当红人物,还是个年轻的人,很难做十二时辰的完人。他身上是无数机要所在,不可能对她开口倾诉,也让她落得个轻松。
      还有一个隐秘的理由。她觉得汪直人不错。无论是说话做事,还是床榻风流。
      “结识督公之前,我十天半个月都听到有关你的消息。”待汪直神色清醒些,她悠悠起个话头。
      他每一回开口都是清朗的少年音色,偏生习惯带了沉静,压了几分年龄,“都是些什么?”
      “夜访尚书府,查抄朱雀庄,插手户部更迭……你该知道的很清楚,偏生看我敢不敢说出口。”裴长音很认真地总结,反倒是带有若有若无的调侃了,“督公事迹有很多,很精彩。”
      “这话不真切。”汪直笑了,隐约还能看到虎牙,平添稚气,“那长音姑娘的事迹,我也拜读一二?”
      裴长音说道:“给外坊干杂活儿、教姑娘跳舞弹琴、在西角门捞一些喝醉的官爷赚赏钱,偶尔想喝酒就去蹭个堂会……不必这样看我,把自己过的日子往风光了说是人之常情,督公今夜所见,在我这儿算天公作美给我财路,也算老天作梗让我渡劫,我把事迹这样说您觉得算精彩吗?”
      人的境况总是有很大的差异,汪直看她波澜不惊的语气却冒出一个又一个诙谐不通的成语,禁不住笑了,“我的确是看错人了,你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该在教坊司,应该去聚德坊说书罢。”
      仿佛有一层冰在两人之中碎裂,却无声。
      天蒙蒙亮时,裴长音惯例送汪直出门。地上积了雪,她站在外头开了伞递给汪直,他却抬手掸了掸她发间的雪。她握住他的手腕拽下来说,“我喜欢雪。”
      他的后颈冻得通红因而颇为难以理解地笑了笑,说了句随便你,心下觉得自己的关心好没道理。裴长音见他把手抽了回去还隐隐瞪了她一眼,心想也忒孩子气了。汪直接过伞飘然离去,见其背影实际裴长音觉得他事情办得顺顺利利,却不知他耳后还是隐隐发烫。
      汪直走向角门,边走时还心情不错地想,若有机会,今年年关让丁容把她找来……他还想见她。
      若有此缘分,就一起过个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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