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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姜女!”
      林管事尚未来得及上前去教训请罪,温玄却先他一步开口。
      裴长音本是故意的。
      在舞中听到一声“姜女”,她终究有些恍惚。这个声音,这个声音……辽东的记忆里她精彩纷呈又失意幼稚的过去,她淡忘了太多人,也淡忘了“姜女”的名字。
      他是……
      林伏上前就甩了她一个耳光,裴长音难得地分离出精神去回忆那些模糊的记忆,整个人始料不及地被打了一个趔趄。她游离在教坊司竞争之外,从未受过这等委屈,应激般险些就要还手,好艰难忍住。
      她本是俯身跪在堂中,连脖颈上的系带都断了,堪说仪容不整,露出左肩下一枚模糊的蝴蝶刺青。
      眼前模糊的青色身影微动。
      汪直身后侍立的男子,俯身致意,便向她走来,将督公的玄色披风搭落她的肩头。
      “无妨,下去吧。”
      汪直漫不经心地轻声说道。
      男子扶她起身,退了暖阁,在她耳旁低声说道:“姑娘自去罢,不必担心旁的。”
      按照规矩,教坊司面客都要请教名讳,裴长音开口问他,她攥住裹住自己大半个身子的披风对男子见礼,“阁下是?”
      “西厂丁容。”男子点了点头致意,本是要回暖阁的,却又转过身来小声嘱咐了她一句,“姑娘……记着回云若堂。督公有话要问姑娘。”
      ……督公?

      他是督公?
      西厂督公,名唤——汪直。全天下找不到第二个显赫盛名的“汪直”。
      那个她心情不好挑衅就擦铳走火的陌生权贵,在她的吻与旖旎之中抽身而去的少年,像冰一样的温度有些畏寒的小宦官——是西厂汪直?
      裴长音茫然中本能地开始回忆,她唐突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西厂汪,十五岁做陛下新设的西厂提督,在朝堂上纵横,无数朝臣或弹劾或暗暗心惊,但亦有许多人心中不敢承认:汪直确是英雄出少年。
      裴长音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丁容有些疑惑地望她。裴长音连续深呼吸几回才让自己眼前一黑堪堪恢复,吸着冷气笑着说:“没事儿,是有些冷。”
      片刻的思绪万千打断了她方才对那个玄衣男子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的回忆,裴长音对着丁容的背影再三福身告退。
      暖阁关门的一瞬间,她抬眸正正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那个玄衣男子,汪直口中唤他的名字,温玄。他看起来有些喜怒无常,相比于谨慎小意的左首位置中年官员,他在翻云覆雨的汪直面前反而更加自在些。但温玄的言辞中不见谄谀,并不如何动听,反而流露几分莽撞与憨直。
      姜女……或许,他是裴长音的故人罢。只是她已经忘记了,要再记起,谈何容易。
      上一次这样唤她的人,记忆里属于辽东她尚且是“姜女”的岁月。
      蒙古的雨刀舞,出自风头无两的辽东教坊魁首姜女身下。
      少时的经历看似荣光,却将她拖入了无边的深渊。
      裴长音便也不愿意记得了。

      在内阁的一楼角落里,方才在场中并没有捞到好处的琵琶女正在训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裴长音眉头一皱,那小姑娘手上抱着琵琶,胳膊上却一道道被教鞭打出来的红痕。她心想做得别人师父,不该拿徒弟撒气。
      她不想撞枪口和这位琵琶女打照面。
      站在柱子后,好不容易待那心情不好的琵琶女走了,裴长音才慢悠悠不引人注目地走过去。
      她不是安慰小女孩的料,少时甚至还因为争风吃醋动过手段,现下无意管这个闲事。
      但裴长音还是管了。
      倒不是出言安慰或者擦去眼泪这种温馨桥段,她只是在路过的时候,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左手手肘放松下来,这儿挨了打也要放松,不然按不好,跑调。”
      小姑娘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默默点了点头,却见裴长音仿佛从来没有停下脚步一般飘然而去,怔了怔说了声:“谢谢姐姐,我叫若云。”
      裴长音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回到偏僻至极的云若堂已是两更,或许汪直暗中打点过让林管事不要为难,她如何也该做个道歉或是道谢的姿态来,就一盏接一盏茶地沏,等到了五更。天还未亮,深沉厚重的夜色却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稀薄起来。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因为丁容轻轻飘飘一句话就真的蠢到放着觉不睡,硬生生等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但……裴长音心想,总是要和他说一声谢谢的。
      无论如何,最后低调地为她解了围,甚至不想过分张扬而让亲信相送的这分好意,她感受到了。那只玉蝴蝶,她以为是少年意气逞强,没想到他的确有翻覆云雨的能力。极盛的权柄,吹灰不费一句话,就能让她全身而退今晚的意外。
      只是夜晚即将过去。
      炉上还热着一壶茶。
      裴长音吹了灯倚到了门边瞧了瞧天色,心想日光就要出来了,纵使是浪费了大半夜蜡烛,她也珍惜这一分半毫的。裴长音在堂皇中点了三盏茶还没等到汪直,却等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温玄。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带着暖意就拥她入怀。

      “姜女……”
      “你还活着。”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温玄竟然找到这里来。
      雨夜伞下,他一言不发,内阁暖间里的声色舞乐他言带刁难,此刻炽热的温情落于她满心满眼实在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裴长音僵硬地在温玄怀中动弹了一下,说道:“大人……在说什么。”
      “姜女,你是不是生气了?”温玄有些着急,却仍是不肯松手,将环中人牢牢地圈住,下意识摸了摸她半披下来的头发,“你跳舞这么好,无论在哪里,我不想你被欺负……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想起了他。不是一个虚妄的符号,不是当下刑部年轻有为的档员,不是家室显赫到即使品级不高也能让尚书提携的权贵子弟,是五年前……或还是十六七岁的浮浪少年。
      “温郎君——”
      裴长音想要挣脱开去。半披散的青丝被突然热切的交融扰得凌乱。她以前额抵上温玄的肩膀。是因为她不是全无办法,初出茅庐的姑娘,有万般推脱的手段,能避开男人的麻烦。
      轻如一片羽毛的身影,在带着寒意的夜色中融入他的影子。
      他热烈地吻她,宛如初时氤氲暖意的教坊中,衣香鬓影中旖旎成双。相拥的重逢激荡了姜女的心弦,短促的气息洒落她的耳际,忘记五年的跌宕流离,幸运与不幸,也只回到最初的一刻。
      但那沉浸的臆想只存在了短短一瞬间。当记忆真正清晰时,裴长音只想用力推开他。
      滑落的大氅无声无息,刹那的冷却包围了她。
      温玄像他温柔对待每一个教坊女子这般横抱起了她,走向堂后的榻上,桌上的冷酒在他唇舌中变得温热渡入口中,星星点点滴落她的身前。她全身起了寒战,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裴长音不想碰他。
      她熟稔攀住他的背吻他,舌尖暖意蔓延,眼中挑逗迷离暧昧的神色宛如少女时神采飞扬,带着无尽的活力,却错身落地,赤足站到云若堂的冷砖上,推开缠绵的身体。这是以进为退——
      他似乎还没有变,风流少年最是不易老,京城总比辽东的漠漠风沙养人,他还很年轻。
      她却已经过刀淬火炼。
      “温郎君,你已太醉了。”
      裴长音挣脱了他,将他推上了榻。她倚在榻边,见温玄实际已经大醉,就此躺下不知是不是昏睡过去。
      她苦笑一下,小声道:“况且,我不是姜女了,温郎君。”
      她不愿意碰他。
      一晚上她并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这是与少时最大的不同。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姜女少时也在追捧与迷情中沦陷过。那时她尚且很爱笑,每一个笑容都牵动肌骨,年纪不大却风流动人。
      “你在辽东时敢在街上骑那么快的马,我还记得,旁人说你父亲极宠你,将来必定是要去京城做大官的。”
      温玄没听见,她最后的低语或许带了笑意,“当年王都司指名要我了,你还敢当着教坊大堂点我的花牌。如今你还敢在汪直面前这个做派,旁人看来觉得你无礼,我却觉得你收敛了。”
      她想起少年督公紧攥的指尖,他开口解围的平淡言语。
      或许是世事锻炼了她,裴长音根本无惧在醉倒的温玄面前踩他的雷区——夸别人男人。她说话胆子大了起来。
      “说起来……你十七岁时能不能比得上他?现在想起来当时的衣香鬓影,只是我们之间年少轻狂的闹剧。”
      “一直沉溺风流中,你就完了罢。”
      “我们都变了,汪直他却是……真切还热着血的少年郎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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