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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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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过了不久,京城稀罕地落了大雨。
但是教坊司的红烛灯光未曾因为什么阴晴雨雪的有过丝毫动摇。内阁温暖的地暖烧得滚烫氤氲起令人舒适的暖意。外阁的云若堂在教坊司西北角门不远,偏得不能再偏,大雨滂沱虽不算很冷,里面的人儿也须得练舞才能暖起身子。
西角门外却忽有马嘶——
裴长音没兴致理会。
云若堂的门却被“哐哐哐”地砸响。
淋漓大雨中声声脆响落在屋檐上,也掩不住这声音。裴长音无法,幸在她还穿着胭脂色的便裙还算规整,只披了件衣裳出来,便见一张有些生疏的面孔。偏生她是最会记人的,很快就认出了这个笑面虎,淡淡福身问道:“林爷,怎么了?”
“拿伞出来,送这几位爷去内阁。”
教坊司的管事之一林伏林管事,见是个生面孔的外阁乐伎,还露出了几分意味深刻的笑,说道:“几位爷见雨势大了从西门就近来避雨。你今个算走运了……”
她瞥见雨中除了林管事以外,还立着两个身影,衣着不凡,显然也是教坊司的客人。裴长音无辜地说道:“但……我这儿倒过来翻遍也没有三柄伞。”
林管事被她这不咸不淡一句话噎得气结,当着贵客的面不好动手,只狠狠瞪了裴长音一眼,贯是顺手地在她腰上用了极大力气掐了一把。
外阁姑娘不太注重这些身娇肉贵的方面,自然是可动辄打骂的。
裴长音冷不丁骤痛只短暂蹙了眉头,很快就恢复平静过来。林伏作威作福惯了还低声咒骂着极尽侮辱轻佻的闲话,裴长音垂首不说话似乎是低眉顺眼的木讷样子,实际上是懒得理他。似乎是只听到林管事最后一句:“两把伞就行,快滚去拿。”就云淡风轻转身进了云若堂取伞去了。
她和林管事几乎是淋湿了大半个身子把两位贵客送到了内阁。
搀在她肩膀上的那个玄衣男人跌跌撞撞,似乎喝了酒。裴长音没有开口问,他亦一言不发。此刻狼狈如此,相比于林伏那边一路谄媚叨叨客套个不停,这个稍微年轻些的玄衣男子对她的识时务还是感到满意,他几次低头看身侧这个有些瘦弱的女子,却只见她冷淡的侧脸。
那男子目光时而带着醉意时而灼灼明亮,纵使夜色晦暗,却仍能从微弱灯光中留意到女子的姿容委实不俗。
裴长音一身胭脂衣裙几乎被淋成了绛紫色,在一众衣香鬓影的内阁姑娘与衣饰华贵的达官贵人中显得如此突兀,她却闲庭信步般跟在林管事二人后面,却垂首恍若不闻。
进了内阁一个暖间,她仍是低着头看路,仔细不要被门槛绊倒。
一抬眸却见暖间中主位早坐了人。
是个玉饰抹额,青色窄袖袍子的俊俏少年。
裴长音只扫了一眼就不动声色地颔首见礼,低头却笑。那日相遇她所生出一些风浪的——西厂的小宦官,好生气派。
真是山水有相逢。
汪直纵使身穿便服,却依然是衣容整齐,加上神色容光焕发,极为亲切地招呼林伏身旁的中年男人上座,与她这个为防止客人淋湿而牺牲自己的狼狈角色简直天壤之别。
纵使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习惯低头的裴长音还是捕捉不到的。
中年男人该是刑部尚书,年青些的男人言行无状显得风流失礼,裴长音猜测他也是刑部的官宦罢了。
她与主座少年默契地谁也不提,只听他与那刑部尚书寒暄。正如裴长音所愿,千万不要打招呼,就把她晾在一边才是最好。
年轻的汪督公恍若不闻地与左首的张尚书说笑着,言语之中有进有退游刃有余。裴长音这边沉默地为身侧的年青男子解开淋湿的玄衣,换上干净的衣裳,她跪在暖榻的边缘手上很是麻利,实际上是下意识就在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罢了。
那年青男子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女?姜女,你……怎么回事啊。”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熟稔的调笑落在长音的耳际,却激起她浑身的鸡皮疙瘩。
“奴家裴长音,大人认错人了罢。”
裴长音背脊都僵直得紧,却还是强打精神平淡应了一句,疏离谦和地眼神退避,仿佛真的是听到了什么与她无关的事情罢了。辽东多年的风头无限,已经在无尽的梦魇中离她很远,自然也模糊了这些曾经清晰的熟悉面孔,只余下她依然敏锐的辨识力,却对“姜女”的风头无限留下了并不让人怀念的记忆。
他是谁呢……
“哟。”年青男子似是觉得心里有些恼了,仗着酒意就发作起来,摇摇晃晃地起身给主位和左首的人见了礼,转身便卸去了面上堆叠起来的笑意,“你跳个舞罢。”
林管事还在场,本是下意识想打压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嚣张丫头说请内阁最好的乐伎来为督公和客人助兴的,眼下也嗅到了几分微妙的不寻常,只得低声怒喝那个凡事都慢三拍的外阁乐伎。
“裴长音!还不起来回大人话!”
“尊主恕罪,奴家衣裳不整舞艺不精,恐怕……”裴长音面上还是有些畏惧的样子,却依然是低声慢吞吞地开口回应。只有主座的少年目光灼灼,心下了然她根本就没那个恭敬的意思,惯会做戏。
林伏尚且还来不及向几位贵客告罪让裴长音去整理仪容,便听那玄衣年青男子轻飘飘一句话,明明是上扬的语气,却莫名带了些阴沉。
“湿了的外衣就脱了,现在就跳罢。”
她有些熟悉……男人无论是施加恩宠或是厌恶,都喜欢这副凌驾人上的姿态。
裴长音眉头轻蹙。只是她心想这儿无论如何有三个人,显得体面,该不会让她折在这儿。
跳舞可以,旁的就有些麻烦。
她抬眼便见主位的青色身影攥着茶盏的手都紧了一紧。
裴长音心中想。
西厂行事铺卷天地颇为严厉,他却很好,年少的人最是有着重情重义。她冷淡的面上露出了短暂一笑,悄然望了主位的青衣少年一眼。
暖间的门没有关严,渗透寒气瑟瑟。
裴长音抬手就从从容容脱去,身上浸湿的胭脂绒衫与溅得泥泞不堪的雪青裙子。
只余下一件雪抹一身衬裙,倒是没有如何弄湿。光裸的肩颈手臂以外,衣裙廉价的料子不甚密实,就连裴长音俯身拱手行礼都能瞥见她身子的隐隐肤光雪色。
她低着头,依然看不出她的神情。
外阁的姑娘向来不如内阁姑娘那般缱绻勾人欲拒还迎的手段,却也自然敬畏贵人,气质都怯懦些,林伏存心看裴长音的笑话,却不敢扰大人物的兴致,招手叫上了一个姿容严厉的琵琶女和两个陪酒的内阁姑娘,便识趣地把门关上退出去了。
裴长音解完扣子的手还顿在半空中,与汪直短暂对视一瞬,却见少年人移开了视线。
她向来没有进内阁单独侍候的经历,也只是跳一些外阁堂子里的踏歌齐舞,却不知两双饶有兴致的目光以外,他却下意识不忍看她。
艳光十足衣容繁复的娘子伺候身侧,更显得堂中裴长音冷得要紧。
她从容跳了起来。琵琶女弹的是最简单的青腰曲,外阁是一个节拍,内阁琵琶女对这等水平的曲子自然弹快了许多。裴长音听到旋律心中有数,拱手行了一礼,游刃有余地跟上节奏。
汪直却发觉她的不同。
裴长音在他心目中也算是顶顶优秀的乐伎,纵然是再简单的舞,也是艳绝全场的角色,如何不至于如此木讷和生疏——她是好功夫,面上的冷淡倒还容易,但腰肢身段流露出的几分错漏和生涩,倒像本来就该那样似的。
她压根就不想跳好罢。
一曲终了,还未待她定下身子行礼来,玄衣男子就随意鼓了鼓掌,轻笑一声吩咐琵琶女:“北边的雨刀舞,弹那个。”
尚书大人不知他为何对这个教坊司外阁且资质一般的女人这么感兴趣,却见主位汪直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从容无心,觉得部下颇为无礼了,还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
年青玄衣男子便向汪直拱手行了一礼致歉。
“温玄,看不出来,你是爱舞乐之人啊。”
汪直轻飘飘一句话默许了阁内其乐融融的画面,戏谑的笑仿佛没有沾染上心上早已莫名其妙翻涌的疑惑。他本有着最会察言观色的敏感,早听说温玄此人莽直,他却也乐得看这位年轻的刑部官员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琵琶女神色有异,想来是曲子生疏。但她是内阁见惯风雨的角色,排场也有,见了个礼现场换了一把弹胡曲的琵琶调起音来。
玄衣男子温玄豪爽地笑着回礼说:“督公莫怪,您眼光很好,想来比温某更能赏舞乐罢。”
偏生裴长音在并不嘈杂的几声琵琶中,意识开始放空,错过了对权柄人物的判断。
汪直发觉,她没听见温玄对自己的称呼,这样对她不利的场面还敢走神,心里不禁一笑。
至于温玄,他不放在心上。温家是显赫,温玄说话虽直,却也不沾什么旁人阴阳怪气的调调。汪直贯是政场上不动如山的人了,裴长音自己处理得游刃有余,他自然也不会流露丝毫,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丁容递上刀来。
堂中裴长音茫然接过了刀,转过身起势。
琵琶豪气如磅礴雨,声声脆捻蓬勃,在暖阁的旖旎中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回身挺刀,扬眉出刃——
平心而论,京城乐伎会跳雨刀这种武歌,本就不易。
但汪直却想起那个初冬的夜晚。
长天落日,斩断惊风,鼓点如雨,身姿如鸿。那日冷清的云若堂中,漆黑里唯一凛冽的豪气生光,就来源于她手中的刀刃。
汪直心中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的雨刀舞。
眼下灯红酒绿,人心设防,捉摸不透的觥筹交错中,远远没有那日清冷的寂静中所酝酿的无边磅礴。她的眉目淡漠而黯淡,远没有那日惊艳绝伦的明媚容光。丁容的刀不轻,裴长音右臂上暴起的青筋与她额间滴落的汗水显得有些吃力,自然远远不如那日,却仍是准确踩上每一个鼓点。
裴长音……演戏演得再好,也不能掩其光芒。
汪直想起那日丁容私下帮他去查的事,当时他正埋头政事,却仍然怔了一怔。裴长音并非裴家的家伎,而是裴家的长女。这种话本剧情本常见,家奴冒充家眷入罪,她该是知晓自己是西厂中人,面不红心不跳地推翻过撒的谎,对他说了实话。他的番子眼线京城遍布,自然很容易查到裴家长女也在近日亡故。
按理说,她的软肋也不复存在,就此放开身份的禁锢了,她却在外人眼里从容不迫演出这一番怯弱而略显慌乱的戏来。
只有……只有他自己,见识过这个没入教坊司的“官府小姐”真实的从容不迫,眉目生光和游刃有余吗?
她实际……并非是要掩盖狸猫换太子的秘密,而是不想卷入教坊司人情纷争,声名所累。
汪直心下想通了这一点,暗叹了一口气。今日之舞,纵然完成,却比不上那夜。
他所思所想至此,且迎来了雨刀舞最快最密集的一段鼓点。
教坊的寻常教习,也达不上这样的难度。琵琶女经了林管事的授意,自然不会给裴长音台阶下,生生加上了这段本应删改去的原曲。这一切旁人不知,但裴长音对雨刀舞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刹那就能感觉到节奏点的变化。
裴长音心想,自己学了十年的舞,总有大小解决方法。
她沉默地跟上了鼓点,左手抬起双手攥刀,架刀一个点翻——不同于作为道具的短刀,而是西厂开过刃的精钢刀。
一声裂帛,裴长音手中刀刃划过颈后系带,雪色的抹胸在绚丽身姿的点翻中应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