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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飘香阁中,裴长音的神色怔了怔,却没有流露分毫。
      因此若云说她是小辈,自告奋勇抱着酒坛去后院还坛子的时候,裴长音陷入了沉默。
      官差闯入飘香阁的一刹那,她想安抚小女孩,攥过她的手,那一刻——裴长音摸到了若云手上虎口的茧子。
      那并非学琴学琵琶磨出来的指腹茧子,她也很少见到大家闺秀去钻研乐器学到生茧的程度。
      那是虎口茧,她会武器。
      若云只有十三岁,若要磨出这样的茧,未满十岁便要开始学武罢。教坊司里面有秘密的人很多,她裴长音顶替一个官家女眷进来都无畏无惧,其实算不得把这等事情放在心上。她其实不太相信,只因为她在自己心目中还是小女孩,即使她要趁今日行事做些什么,也都轮不到她来管闲事。
      但裴长音神使鬼差地觉得不对劲,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月光下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却显得冰冷。她仓促在墙边俯下身子藏好,往隔壁的馆子望去——裴长音看着静默伫立在湖边的小小身影,水中挣扎的影子,她将丁容送给她的小弩握在手中,逐渐感觉到全身冰凉。她不知道飘香阁旁边是什么院子,却也能感受到远处楼阁的金碧辉煌,来客非富即贵。被刺杀的人——自然亦是。
      若云的背影如同摇曳的树影一般黑得模糊,显得深不可测。但她黑色的外袍下,还流露了一截裙摆,那是赭石色的。
      裴长音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打算离开。
      从头到尾,她只与若云相识了两个月,与她的最底层最真实的一面有很远一段距离,这也合理。裴长音没有什么遗憾的,只是感到唏嘘罢了。
      她手握兵器只是想自保,实际上并不打算开口干预现在的任何事实,她只希望这个小姑娘在敢做杀人这种事情之后,能够自己想好方式全身而退。纵然她报着死志,也能手下留情让自己安全脱身——
      她正欲转身离去。
      裴长音却忽地感觉眼中有些晃,面前一道隐隐折射的光。
      草丛中飘落一件殷红的披风,领子上一条细细的狐裘,镶了一枚黄铜制的扇扣。
      她的心跳快如擂鼓。
      那是汪直的披风。汪直第一次见她,在冬日的云若堂门口静静伫立看她跳舞。雪影中他一袭红衣显得脸上端凝如玉。是这件披风,裴长音在潜意识中记住了。
      若云要杀的人……是汪直?

      “你要杀他?”
      裴长音开口问她。
      若云浑身还淌着水。她力气远比自己的外貌体态看上去要大。她下水拖出了呛水昏迷的汪直,手中还紧紧攥着汪督公月白袍子上的领缘。
      她笑了笑,开口说话的音色明明与平日无异,但语气却带着杀意。她知道裴长音已经了然她的秘密,还坦荡荡地带着笑意——尽管看起来已经违和得有些诡异。
      “你要救他?”若云只是笑,“别开玩笑了,长音姐姐。”
      “……裴长音,我忘了这不是你的名字。你是姜女啊。”
      裴长音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只是一个犹豫的功夫,若云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寻常人跟不上她的脚步。若云仿佛有一双穿透黑夜的眼睛,在深夜的密林中走路也快得犹如飞起来一样。
      只是一介寻常乐伎的裴长音,用尽全力听着声音奔跑,才能堪堪看到若云背着汪直在林中飞奔的背影,汪直该感谢他的月白袍子,浅色的布料在月光下足够显眼。
      裴长音坚决地说过,她不会向他走去。
      但他的生死命门,裴长音身处其中。
      她一时间根本来不及思考任何的前因后果和爱恨纠葛,也无暇顾及自身的安全和退路,裴长音只有一个强烈的预感——只要她现在放任汪直消失,那将再也见不到活着的他!
      瑟瑟的风与人的呼吸声,她朝着黑暗中奔跑而去。
      然后她听见一声沉重的水声。
      裴长音还未来得及刹住脚步,便见一张素着的俏脸近在眼前。
      若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从脖颈处抵住了她。
      “裴长音……不,姜女,要是有这一天,你其实会和我一样,杀了他。”
      “他只是一个手上沾满血的阉竖……怎么轮到你一个乐伎来逞英雄。”
      若云的眉眼中带着不解,甚至有些痛意。
      “姜女,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同情一个人啊。”
      窒息的感觉从脚尖一直升到裴长音的喉咙,她很清楚若云能扼断她的喉咙,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若云薄唇轻启,“你这么想救他?我这双手是握重剑重弓长大的,你……还敢追来?”
      “我以为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对男人心软的。”她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到了这里,要么你和他一起死罢,要么你就杀了我。”
      “我王若云就心服口服。”

      裴长音想了起来。
      王若云。王家若云。那个像云朵一样美好又畅快的小姑娘。
      记忆中她四五岁开始习武,对十八般武器都感兴趣,是草原上夺目如火的姑娘。
      王若云,是辽东都司王卓仁家的女侍,与她们这些歌舞伎不同,她独特又明亮,可爱又飒爽,言语稚嫩却老是口出狂言,是最不屑温香软玉的一阵风。王卓仁不碰她,却很宠着她,宛如对待自己的女儿。她现下其实应该已经十五六岁的年纪,却看起来显小些。裴长音的印象中五年前王若云十岁,便是如此特征。
      故人重逢,她们该有很多话可说。
      但始终无奈的是,重逢不是此刻,而是欺瞒的过往。王若云表演着不经世事怯生生的小乐伎,从那时开始便没有相信过裴长音。她们已然长成了两种人,陷入了相互说服的泥潭。
      “你进教坊司就是为了杀汪直吗?”
      “……无可奉告。”
      “那我回答你,是的,我要救他。”
      王若云的眉头蹙了起来:“你对一个阉人上心,他能回报你百分之一吗?”她的唇边还挂着嗤笑,“你见过睡过的男人有多少?他又有什么不同,男人不过都是一样的货色……我在云若堂见你的处事,看起来冷淡豁达,我还以为你与我想得一样。”
      裴长音在她的指责中避无可避。
      因为她跑向了他。
      他的性命,裴长音没有办法置身事外。她无法向他承认,她真实的担忧与牵挂,因为连裴长音自己——都欺骗不了自己。她觉得自己冷心冷肺已然不会沉沦,但关心的人却永远牵绊着她的人生。裴觉、裴长音、周妙鸢、王若云、汪直——
      纵然冷落退避,是她与汪直之间不用言明便能意会的默契。两个人已经无奈地退后很多,却始终不忍作陌路。
      “我承认。”
      裴长音再次抬起的眼眸中也带了果决。她在辽东时感知民风彪悍,一介舞伎也能尽情肆意,说话直来直去,是后来去了湖州才逐渐通礼法学镇静。但此刻与王若云对话,却让她也燃起了少时的轻狂与傲气。
      “你是在向男人复仇吗?”裴长音盯着她的眼眸,说道,“若云,我是对你的到来毫不知情,但我用脑子随便想想就能知道,从你在教坊司清白的贱籍,到今夜西厂的行踪,你一个人从何操作?天神可鉴,你并非报意气之仇,而是为你背后的人刺杀。”
      “人都有私欲,你要行刺,我要救人,都是私欲,不是每一件事都因果相扣层层相套的。”裴长音声音有些硬,仿佛依然是十五六岁的辽东少女,带着底气与一点点北边的豪情,朗落如清脆的雨声。
      “你大可以杀了我。人生一世,抒发真心不是罪孽,我也认了。即使我死在京城,不在辽东草原上以灵魂侍奉天神,我无愧无畏,天神也会原谅我,将我带去天堂的。”
      王若云眼神中荡涤着复杂的神色,她一句话在喉头哽了又哽,还是没说出来。少女有力的十指扼住了裴长音的脖颈。眸中的复杂转化为怒火,她似乎是想起来过往的伤心事,手上更是用力。
      “你……你以为你在南边读了两年书,就可以把自己当成圣人了吗。”
      王若云眼泪就要落下来。
      “你杀了王卓仁。”她如今已经有了可以小有作为的武学,一身黑色衣裳掩盖住了所有缱绻少女情思,却依然会流露于面上。她只有十五岁,掩饰自己的情绪还不如裴长音一般熟练,“王卓仁被查抄被杀,是你捏造了证据,趁着他去京城述……述职,和锦衣卫勾结作了伪证,出卖了他。”
      “裴长音!你杀了他——”
      裴长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还是努力吸气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是。”
      骤然被她说出心中深埋的秘密往事,裴长音在窒息的边缘反倒变得镇静。
      “你爱的男人是王都司吧。”她始终不愿意叫他的名字,“若云,你也没有走出来。但这并不是过错……也不应该成为你的软肋。”
      “我在这里……并不是用道德……去要求你,放了汪直,只是……”
      裴长音闭着眼说:“这是我的请求……我可以帮你一件事,或者……送你一件礼物。”
      王若云承认她被裴长音说中了内心,却仍然有些不忿,她带着狐疑大声问裴长音:“你有筹码?说说吧。”
      “京城北山山阴。”裴长音说,“你亲眼去看看他留下什么,有没有曾把你放在心上,为你着想过身后……了却这个心结罢。”
      是她杀人的手笔,自然有办法知道比旁的女眷更多的内幕。王卓仁的墓在京城外三里地的北山,是他在被抓走处斩前自己打点的,里头有他生前用的一把弓。辽东男子尚武最爱骑射,这是他最称手的兵器,曾经就是用这把弓教过小姑娘射术。裴长音知道,他自然不会关心身后女眷的死活,但他却要身后自由强悍的灵魂。
      或许,那会是王若云想要的,也许是一个了断。
      她的声音很硬,终于松开了手。
      “成交。”
      王若云身影在夜色中慢慢走远,回响着她悠悠的声音:“扔进井里一刻钟了,若是命大,汪直就不会死。”
      幕后之人本来她要将井口封住,将汪直永远封在郊林的井下。但她改变主意了。
      “乌乐——”
      裴长音望着她的背影,终是忍不住,用蒙古语叫她的名字。
      王若云的身影一滞,却并没有停下脚步。
      五年前,辽东都司府里,女眷纵然有个摩擦矛盾的,绝不会对一个小小姑娘发泄,大家都随家主王卓仁亲切地叫她“乌乐”。那是云的意思。
      自由漂泊的云,最后却和她一样,被这个世界的纷杂禁锢,失去了……自由。
      “乌乐,你或许陷入了他!但只要你一长到十五岁,他就会把你送给别人!幕僚、下属或者是他需要利益交换的伙伴,又会践踏你之后,把你送走——”裴长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在对着那个背影呼喊,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放肆地,近乎歇斯底里地说话。
      “你还小,不知道身边一个又一个消失的姊妹去了哪里,有几个……有几个能还活在这世上。她们很多人死的时候与你现在一般大,甚至没有看过辽东以外的天空。”
      “他是武功高强,负有盛名!但他不会介意我们的死活!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在乎……像一个碗一头羊一样的你,和我,比不上王卓仁一把弓来得重要,这个世界都不觉得折煞我们有错!”
      “我杀了他!所以我才能活下来……我是沾了血杀了人,天神或许将我拒之门外,但我不后悔。”
      “乌乐,你要为自己活!我在教坊司苟活,过得下去还想要自由,这都不该是妄想……你也可以想要真正想要的生活!”
      “做自由的云……乌乐。”
      裴长音泪流满面。全身都叫嚣着疲倦与疼痛,回忆席卷而来,她终于……她终于又重新面对了一切。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多年的积愤喷薄而出,再也没有任何的秘密禁锢着她。
      她强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井边。
      井水只淹没了汪直的胸膛。王若云还没来得及封井,她便赶到。他便好端端活着。
      那一双眸子抬起来看她。
      往日带着笑,带着精气神的一张稚气未褪近的脸变得憔悴,汪直已经在失血和寒冷中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还是沉静地看着裴长音。
      “长音——”汪直话到喉咙才觉得艰难,背门的痛逐渐模糊他的意识。
      但他想拥抱她,他想……安慰她。
      或许他眼中有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悲悯、同情、感同身受……裴长音根本无暇去感受,她只觉得一块大石从心头卸下。
      裴长音泪如雨下。

      汪直从这口并不深的井爬上来,伤口连连爆开疼得他只觉太阳穴跳了起来,在井口牵着藤蔓的裴长音也累得精疲力尽。
      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裴长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还穿着白天赶赴堂会的舞衣,弩机斗篷不知丢在哪里了根本顾不上管,整个人狼狈得像是从沼泽里出来的一样。她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尝试缓解眼前的眩晕。
      漆黑的夜里只有月光,透过树与叶照落林间。而人在黑夜里待了太久,对方的眉眼都可以清晰辨认。
      汪直勉强支起身子,才露出一个笑来。
      然后他不加思索将裴长音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很温暖,方才一遭变故气血上涌整个人都发着烫,但汪直下颌摩挲着她凌乱的发丝,才感觉真真切切安下心来。
      “裴长音,你还——”
      裴长音闭着眼吻了他。
      汪直抬手抚摸她的脑后与湿了的发,鼻息带着温热的气息流连到脸颊之上,大有抵死温柔的宿命感。他用了一点点的力气,将二人的距离离得更近,唇齿的温暖终于将落魄与苦痛传递与共享,才让这份不幸得以缱绻之中缓解。
      北方吹来更深露重的寒风,他们却在此间沐浴着缠绵的火。
      这一夜是成化十四年三月十五,明月似轮,普照世人。
      只有此间的欢愉,不用后退。生死之后,他们已经不可控地,向彼此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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