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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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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三月中,建州女真犯边,汪直欲请旨前去招抚,为司礼监掌印怀恩、大学士万安等人所阻。
那是他第一次展露出驰骋边疆保家卫国的欲望,那也是必然的挫败。
区区西厂提督,还是未及弱冠的少年,朝堂里外甚至觉得汪直年少至此,在西厂中该是任由韦瑛之流摆布,只是取悦圣上的竖子。
汪直心平气和地从宫里出来。
他倒没有时间去教坊司寻求失意之中的慰藉,而是直直去了西厂,光阴似流水不停,无论他私下部署请旨北去的意愿如何,西厂始终有着繁重的工作。
很多时候,那便是朝堂的眼睛。
汪直也并非天生一双是非辨别火眼金睛,却依然雷厉风行,除却少年意气,自然还有天子眷顾。
他是知恩图报之人。热血抱负,来日不迟。
丁容陪他工作到三更,少年人终于开口让他回去休息,他抬头便瞥见汪直整晚都恍若不闻窗外事的一张俏脸终于挂了些寒霜。他心下了然地想,这才像个少年的样子。汪直心里也是会生气的。
但他带来的消息到底让汪直转移了注意力。
辽东马市价格疯涨市场混乱,或许是有幕后推手。汪直看到这样的奏报精神就是一凛,对于他只能纸上谈兵大胆尝试的战场来说,与市场乱象和人情买卖有关的活计,他要做得更加驾熟就轻。
那毕竟也算他的行当。
番子的奏报写得很含蓄,却也提及让汪直眉头一蹙的名字。智罗帮,辽东的帮派,势力广大……或许就与此有关。
汪直打起精神来,让小宦一一回信,继续跟进此事。
只是到了深夜汪家宅子之中,能零星听到几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未满十八岁的年纪仍有着一腔难平的热血,世事如此积了怨意难平,也是正常事。
汪直急促的呼吸慢慢缓和下来。
眼角的余光瞥到一把琵琶,就静静地立在厢房的门口木架上,眼下厢房门被风吹开了,显得那琵琶端凝如倩影。
偶尔,只是偶尔,汪直会想起裴长音。情愫的冲动对于年轻人来说,本没有长久的吸引力。裴长音多聪明啊,她却在这个消退的过程中先他而去,且去得畅快又坚决,倒让他偶尔想起来时流露一丝黯然。
她不喜依赖的姿态,不太像一个官伎。汪直忆起她的时刻,只能从手心的触感开始。裴长音抗拒他的肩膀,在示弱与倾听时,只会偶尔握他的手。
也就因此,两个身影后退渐行渐远的过程中只消轻飘飘松开那只手,羁绊的瞬间就可以悠悠散去,没有世间情意的痴缠。
一阵冷风吹过,汪直才想起现下还是倒春寒,回神后掂起庭中飘落一张纸,是他前日为上疏请战写的草稿。他鲜少写这般飘逸的字,大多时候都是端端正正的字迹,正如他虽然行事大胆被朝堂诟病他跋扈,在陛下面前却依然行事有礼可亲,是很讲天家规矩的一个人。
汪直哑然失笑,只觉得自己飘逸的字写得稚嫩……平日里多么耐得住的性子也禁不住,只有辽东女真之患,偶尔让他热血涌上心头。
天高地阔梦远罢了。
他在有关辽东如山的琐事中忽然想起了辽东的智罗帮……而裴长音就在辽东长大。
是夜,裴长音忽然听到云若堂传来拍门声。
那个十二岁的琵琶女若云敲了她的门。裴长音见是她,浑身堆砌出来的得体笑意便都收敛了,实际她却是开心的。她开口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若云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她身量有些瘦,但不知怎的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高就抽条一般地长,不似同龄人般娇小,眼下已经能堪堪赶上一个十九岁的裴长音了。若云是来请裴长音赴堂会的时候把她带上,想趁机溜去尝尝京城有名馆子的滋味。裴长音听了便笑,心下觉得她还是小孩子心性。
夜色未明,女孩眼中还闪着灼灼的光。
可能是自己不大爱管教人的性子,若云与自己的关系微妙地更亲近。
她听见自己说:“好,明日午后带上花牌来找我。”
“什么招牌都看着上罢,左右就两个人。”裴长音对小二吩咐说时心想,请个小姑娘吃饭自己还是请得起的。若云的花牌随着裴长音的花牌一并递出去,此刻随着裴长音赴完了王家的堂会,小姑娘正穿着赭石色的侍女服色坐在她身侧,眉眼掩不住兴致勃勃。
若云给她斟茶,说道:“多谢长音姐姐。”
裴长音方才跳舞一冷一热风吹得有些上头没什么食欲,只默默看着小姑娘闷头吃饭。
“我记得这间的口味是有些偏重,你吃得惯也要吃慢些罢,我又不与你抢。”她有些好笑。
若云有些不好意思,随即放缓了些速度,露出一个带着憨直的笑来。
“说起来,你是哪儿人啊。”按道理,裴长音不会问这样唐突的问题,但她能隐约感觉到若云抛却前尘往事的豁然,此话便也问得顺理成章,她想了想,又补充说道,“我是半个辽东人,后来也曾去过湖州,现在也算半个京城人了。”
小姑娘抬头看她,神色依然是柔和得可爱,眼中却深得不见底。
“我……”
“都别动——官府办案——”
她的话被匆匆打断,堂中有差役鱼贯而入,刀兵摩擦一触即发。
裴长音神色一凛。她握了握小姑娘的手。
目的是暗示她别紧张,这只是寻常官宦办案的排场,虽然是吓人了些,但与自己没有关系。只是若云被她一拉,神色却是一怔。小姑娘认真地点点头,缓缓把手抽了回去,不自觉攥紧了方才手中的筷子。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裴长音心中敲了一敲。
顷刻之间,裴长音望着服色不显的冷峻官差都不改的神色也微妙地起了变化。她心中咯噔一声。
红毓馆中,西厂番子两列涌入,顷刻从一层到二层锁了个严严实实,堂中人大多惊慌失措不已,却又碍于当值番子那实打实的杀性噤了声。
汪直从红毓馆大堂一个角落中起身,丁容走上前,给他一身月白便服外披上殷红的披风。
“督公辛苦了。”丁容向他行礼。
他极小幅度地颔首应了,回身嘱咐随自己便服出来的三档头,“方才上去的人都记住了?去罢。”
汪直站起身时背脊便直了起来,声音稍微大了,也提高了些许,本身沉静的声音免不了带有几分阴鸷:“上去搜,从西二堂到东三堂一间也不能少。”
“督公,户部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丁容附在他耳际附近轻声说,“刘尚书部印给得痛快,我们来之前,番子已经进余侍郎办公署里搜了。”
“余道远这么轻狂自掘坟墓,在户部搅混水、为难锦衣卫韦瑛那个刺头还不够,如今妄议储君被人抓住把柄也算不冤枉他。算是便宜周敬通了。”汪直面上带着笑,侍立的番子只见他的睥睨之态更是惶恐,抬眼见二层厢房被番子押下一个衣衫凌乱的年青男子来,正是余侍郎家的公子余武,此时正瑟瑟发抖连步子都迈不动,只能慌乱中被番子架住下楼。
汪直负着手说道:“余公子受苦了,令尊今日凌晨自缢在房中,不会不给余公子留下些许生存之道罢。”
他面容的笑上至眉眼下到梨涡,仿佛是真的很亲切地问候那般。
“那请余公子随汪某回一趟西厂罢。”
“丁容,继续搜。我去后院吹吹风。”
汪直往身上紧了紧披风,出了大堂,走到红毓馆的后院之中。夜风料峭,勉强让他心境清明了些。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来抚了抚眉心,才能面前驱散头上所传来的晕眩。
这段时间,他料理了太多事,虽是寻常,却也怪折磨人。
韦瑛之事他已然查明是户部侍郎余道远所为,纯属是因为韦瑛这个粗人私下敛财的时候挡了余道远的道,又见韦瑛在锦衣卫扶摇直上攀上西厂这根藤,觉得迟早会败露到西厂面前——汪直沉吟一口气,心想户部油水颇多,但余道远贪得无厌必然作茧自缚。
其实西厂眼线遍布,早就知晓这些个暗中勾当。
他缓步向后院中走去。
红毓馆背后是万党的权贵,在寸土寸金的京西占地极大,前堂富丽堂皇,后院广阔浩渺,设计上就费了一番功夫,平日里多的是高官王侯隐秘来此消遣。
汪直是万贵妃心腹,若非如此,纵然是西厂纵横为陛下办事,也不能这样大张旗鼓不计成本地扰动这个红毓馆。
他悠悠向后院深处走去。
微风拂过小湖湖面,隐约可见湖心亭幽静伫立,平日几个王爷世子也曾于此玩乐,今夜他提前打了招呼,后院一片冷冷清清。
竹影摇曳,芦草簌簌,汪直在这般惬意的寂静中回身,对着灯火通明的红毓馆楼凝视了一会儿,还能依稀见到人头攒动,正在搜房的西厂番子身影。
余道远的勾当有些秘辛与万党有关。
这部分隐秘证据还未到手,汪直自然要先东厂、顺天府、大理寺、锦衣卫等等鱼龙混杂的势力先抢下来。亏得他手中消息渠道不少,第一时间截住了出逃到红毓馆的余家公子余武。丁容方才神色镇定,想来证据的事情已经确认得七七八八。
汪直也在无边月色中沉静下来。
人前扬眉肆意的笑只是西厂的一种符号。他习惯却觉得有些疲倦,无人处笑容收敛时,他反倒觉得放松。
只是一声暗啸猎猎破空,打破了汪提督短暂的宁静。
汪直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火铳。
这是冷枪,他来不及反应,刹那闷哼一声单膝跌坐在地。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汪直刹那并没有顾得上伤口,下意识先抱住了头痛欲裂的额间。余光所及,他的殷红披风落地,月光下只能瞥见发黑的血迹在后背位置上绽开。很快身体的痛感还能在撕心裂肺中给他带来安慰。是右侧。
他今日穿的便服,不及飞鱼服那般玉带繁复,因而也没有配自己惯用的火铳在身上,电光火石之中他艰难地抽出身上的折叠弩机,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是谁要行刺他,是在何处——
顾不上背门的钝痛,汪直只听便省得自己身后汩汩的流血甚至飞快顺着他的衣袂滴落到了地面。他攥着弩机去望漆黑得看不见尽头的不远处。
依旧看不到底。
汪直虽没中过火铳,不知道痛意竟是像蔓延的锐利一般超出想象,但即使再痛,他也还绷着一根理智的弦。西厂夜里出动的活儿多了,他不消抬眼便能知道行刺他的人大致在哪个方位。他模模糊糊见到一堵墙,想来是红毓馆后院院墙,墙上并非封死,而是装缀着镂空的木条,呈一个弧形的框,框上还镶嵌的彩色花样的石灰像,像是岭南的脊塑功夫,也只有红毓馆富贵至此,一面院墙也要作此花样。
他抑制住难以抑制的闷哼,咬紧牙关望着那处。
刺客在此。汪直心上涌起很强烈的直觉——那人就在墙后。
轻微的呼吸才能知道时间的流逝,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汪直动了扳机。
冰冷的湖水没过他的身体。
那个身影终于显现,中了一箭之后无所畏惧地现行,一个黑色衣裳的小姑娘面容有些痛苦地冲上前来。她手上沾了火药的味道。还掺了血,他不知道打中了哪里。黑衣女孩力气大得惊人,一举把汪直推到了湖中。
汪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一甩痛得眼前一片漆黑。
但即使是这般电光火石之中,他还补了一箭,右手尽力攀住岸边湿滑的湖泥。
汪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他能忍痛、会骑射功夫、会水,怎么会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他到这一刻也没想明白,但即使今夜的错误足够多,汪直惯不是一个追究过失的人,只能倾尽全力地抗拒包围全身的寒冷。
黑色的小姑娘站在湖边冷冷地看着他。她并未蒙面,但那样小的年纪就写在脸上,与眼中的仇恨深沉显得极为反差,不知是哪里中了自己的弩箭,血迹蹭得脸颊脖颈到处都是,显得有些瘆人。
但是汪直渐渐懂了,她要等到自己沉下去。
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他努力让自己清醒,来不及思考再三,甚至不能对自己的水性有任何的怀疑,他只能选择一条路。
汪直闭着呼吸沉入了水中。
自五岁从广西成为阶下囚到京城做十年的宦官,他见过许多生死,只是他——到死也要赌一个活法。
他不甘心。这一生太累了,不该结束得这么仓促。
京西的红毓馆,许多人彻夜未眠。
湖边的打斗痕迹、断箭、火药残留、血迹全部都清清楚楚。
进湖打捞的番子换了三轮,都没捞出个囫囵东西。
汪直不见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来人提走了裴长音。适时裴长音在教坊司。
“锦衣卫办案,旁人噤声!”几个穿着小旗服色的男人直接拿了她往外去。裴长音胳膊险些被拧脱臼,她咬咬牙,没说话。
来人不是韦瑛,是张生面孔,听其余的差役尊称,裴长音才能捡回些许模糊的印象,是有这么个人物,这人该是北镇抚司符峥符总旗。
“说说吧,昨天在飘香阁听到了什么?”
“总旗这是什么意思?”
“王府丞堂会,未时出司,酉时堂会毕,亥时归司。”符总旗把教坊司的录册甩到了她面前,“裴姑娘,吃什么山珍海味要吃一个半时辰啊。”
裴长音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的时候便对答如流:“吃完饭之后堂里正忙,小二就指使我去后院还酒坛,我走到……飘香阁到红毓馆的院墙处,远远看到湖边见到有人打斗,我就往过走了两步就被其中一个人发现了,把我给打晕了。”
“我醒的时候,天色很暗,也过了宵禁。”她说得很慢,似乎还在回忆夜晚的麻烦经历,“我避开大路回了教坊司,已经……已经亥时了。”
锦衣卫符总旗略微感到满意,问她:“那你看到打斗的是什么人了吗?”
裴长音心下一动。
他似乎并不焦急,带着问出结果就不算渎职的随性悠悠靠在柱子上,看不出事态的发展。
“是一男一女。”
“你认识——”
“女子,是我带出来的教坊司乐伎,叫若云,只有十三岁。”裴长音的声音带了一些颤抖,还是说完了这句话。
旁的关窍实际教坊司早有记录调到了他手上,一个小乐伎失踪直接指向了督公的失踪案,只是为了听裴长音说话老不老实罢了。符总旗试过裴长音没有武功,觉得她或是害怕,或是感慨,或是牵涉其中复杂的紧张,她才会产生有些反常的反应。他挥挥手让人把裴长音带下去看押。
先去西厂大牢,后到北镇抚司大牢,如此频繁的麻烦带来的不幸却激不起她心中任何波澜。她希望见到丁容或至少是韦瑛,才能安心地说出来。
裴长音脑中还回荡着一句话。
她脑中始终回荡着那句话——
“裴长音……不,姜女,要是有这一天,你其实会和我一样,杀了他。”
“姜女,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同情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