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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   这日清晨,陪大姊傅莹吃过中饭,傅菁懒懒的怎都提不起劲,躺下睡不着,抱着书册也看不进去,更生怕吵着吴宣仪,于是轻轻爬起,慢悠悠披衣走至廊下,愣愣对着窗外桃儿满坠的树枝发呆。坐了不知多久,身后一暖,已被吴宣仪圈入怀中,吴宣仪亦睡得不甚踏实。

      “我替你梳头吧。”吴宣仪抚上傅菁发梢,眼前的一头长发盘得甚松,闲来无事,正好理一理。

      “嗯,今儿个不出门,梳条大辫子好了,再随便扣两扣儿。”傅菁索性赖在吴宣仪身上,没了骨头似的。

      吴宣仪一边说着好,一边解开傅菁发端细绳并钗花等物什,然后打开妆奁拿起包银角梳细细梳上她那柔顺黑发,直到傅菁舒服得哼出声音,才有条不紊地把长发分做三股,整整齐齐编做大辫垂下。如傅菁所言,束结处仅扣一枚扭纹葡萄藤金铰环,发尾用红绳束紧,另坠以三珠攒叠的白玉扣,待到掰回肩来一瞧,溜圆眼儿顾盼生辉,俏生生的,俊得很。

      “怎么把我打扮得跟个小子一样。”傅菁站在铜镜前左右端详,嘴上如是说,长眉却是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如是看得一阵,复把吴宣仪摁下坐好,举着梳子道:“我也替你梳一个吧。”她明显是要给吴宣仪抿髻子,捏起长发一缕一缕地顺,小辫一道一道地盘,梳得一丝不苟,过得许久方才盘好,末了更替其插上玲珑双蝶样的碧玉步摇,脚一抬银丝流苏便微晃有声,足一顿则碧碟双飞相映成趣,直衬得朱颜如画美不胜收。

      两相凑近,铜镜里立即跟着映出璧人一对,公子俏丽、美人多情,柔情混着蜜意,百般看来也都不足够。傅菁点上镜面,笑:“你这样盘了发,显得更有韵味了。”观镜中景象,俨然一嫁一娶,岂非登对?

      吴宣仪胸口微热,对着铜镜啐向傅菁:“这镜面暗哑得紧,回头找工匠好生磨磨,是人是妖才好照得清楚明白。”头一回进傅家时,那天清晨俩人就是对着这面镜子梳的妆,自己也给傅菁梳发髻来着,当时傅菁可不敢像现在这么说,青涩得不得了。

      傅菁把人拉起,摇头道:“诶,你我哪能照出甚么妖啊。”兴之所至,遂并肩坐到案前,指着长琴发出了邀约:“昨儿个博士讲起嵇康四言,叫我总忍不住去想嵇氏四弄和《广陵散》,后来还让秋痕把这旧琴重新擦了一遍,时下你我正好合奏,宣仪觉得如何?”许久不弹,怪痒痒的。

      吴宣仪扶着琴弦,应道:“那就弹四弄里的《秋思》吧,正好对上时节。” 酷暑仿佛还在昨日,一眨眼便入了秋,一如往事,稍不留神已悄然遁去。

      “嗯,听你的。”傅菁忍不住在她粉脸上啄了一下,吴宣仪怪嗔做势回打,两个就此笑闹做一团,戏耍片刻,方才拨弦引调弹将开来。琴音应心,温温润润萦绕不绝,愈弹愈是忘我。

      秋阳艳丽,鸟雀高飞,偶尔轻啼一声,跟着和风吹入廊下屋中,更是替琴韵添了生趣。傅菁意犹未尽,曲末尾调一转,和煦曲调辗转变得高亢,颇有壮阔激愤之意,只内里森森然还隐着丝婉约愁苦,难掩落寞。吴宣仪听出这是由嵇氏的《秋思》转了屈子的《涉江》,不知不觉被牵引出埋藏心底的种种不忿。

      入戏易殇,这曲不能再继续弹了。

      吴宣仪抬起双手,琴音戛然而止,微风撩起发梢,眯了眼。

      傅菁抬头,对着天空中稍纵即逝的飞鸟痕迹,徐徐吐出胸中浊气。那根不自在的线就像是条扭曲的蚯蚓,时不时在泥土下耸动一下,勾得心神冷不丁随之一跳,这已然成了近来的常态,越是想要释然开怀,反而越是容易搅得思绪不宁。

      过往的潇洒恣意,终究是停留在了过往。

      可艰难握入掌心的安宁也弥足珍贵,如此郁郁寡欢下去,岂非暴殄天物?

      傅菁眉眼低垂,抬手握住吴宣仪放在膝盖上的手,稍稍用力,传递出一个笃定的信息:我很好,无需担心。

      幽思不过是太阳底下的一阵急雨,哗啦啦地落哗啦啦地收,转瞬即逝。

      “我去厨房瞧瞧有甚么吃的。”吴宣仪将琴装入琴袋妥善收起,忽然有些饿了。

      “家中采买沽回的两篓大虾好像还剩有七八尾,我记得是养在缸中的。”傅菁思索作答,胃口不禁随之一振,心情更好似外面的清亮蓝天,迅速复了爽利。

      本想让厨娘把虾炸了端上来蘸着酱吃,结果吴宣仪却是不让,还顺势把傅菁推回屋中,笑道:“我去就行了,你莫添乱,等我弄个新奇好吃的。”说罢撸起袖子就往后院那边走。

      傅菁哪里肯依,说着不碰厨中任何物件云云,硬是跟着缠了一路。

      吴宣仪拿她没辙,只好由着。

      如是进得后厨,傅菁果如嘴上所说那样乖乖守在旁边不曾乱动,只饶有兴致看着吴宣仪把虾洗净,剔肉切片烫成白里透红的一小堆放到圆盘当中,再打出蛋清用熟油炸透白花花地绕在四周,接着又从陶罐取出腌满一夏的桃瓣揉碎铺开,撒上撕做细丝的鲜香肉脯。待到端回屋中摆放上案,但见鲜香软糯红红白白一碟,和清淡汤饼相映成趣,直勾得舌底生津。

      “这菜有名儿不?”傅菁顾不得烫,急急夹起一著送入口中。虾肉软嫩蛋白酥脆,肉丝桃瓣则嚼劲十足,真真好个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

      “它叫做雪夜桃花,我跟宫里厨子学的。”吴宣仪莞尔,拿起手帕替傅菁揩掉嘴角油星。

      傅菁听得连连点头,指向被吃掉大半的一圈白,点出来到:“嗯,这白的是雪景,黄的是明月,月上桃枝掩映,还真有桃花!”吴宣仪把蛋黄也用油炸了,黄澄澄地缀在盘子上端,意指圆月,至于桃枝,干瘦剥细的脯条格外形似,泛红虾肉和桃瓣亦十分应景,名字取得甚为贴切。

      “我也是听宫里旧人说的,说有一回圣人染病卧床不起,武后便日夜守在榻边,眼见屋外三月春回,桃花满枝积雪未消,屋里御厨又适时奉上这么一道吃食,圣人便赞了一句雪夜桃花,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出了名。这都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我还随双亲住在崖州,海寇尚未猖獗,武后也才刚刚入主东宫不久。”吴宣仪说得不疾不徐,时下提及武皇后,已不像最初那样避忌,平和了许多。

      傅菁面色如常,舔舔嘴唇,给吴宣仪喂去一著黄月桃瓣,看着她细嚼慢咽。待到吃得差不多了,傅菁又将汤饼也拨出半碗,稳稳托送到吴宣仪跟前,好似不经意道:“重阳将至,寺院道观该有不少法事要做,到时候宣仪不妨带我去瞧瞧热闹。”她知道吴宣仪随武皇后去过不少佛寺,比自己更懂。

      “你想去拜访哪一座,寺院还是道观?”吴宣仪反问着道,隐约猜出了七八分。

      “终南山至相寺吧,正好登高采茱萸,再捎上壶菊花酒,慢行慢看,何其惬意。”傅菁直白点出,大震关纠结万状之际,吴宣仪曾经提过一嘴,她一直记着。

      心中那道坎终归要跨过去,包括始于终南山的酷烈西行。

      吴宣仪嗯了一声:“等忙完仲秋祭月,我就找大姊一起商量,好生安排安排。”

      那至相寺既是华严宗圣地,更是武皇后频繁造访的皇寺之一,坐落在梗梓谷西坡深处,客居寺中的智俨大师精通佛理兼且乐善好施,即便见不着他本人,去见一见惊才绝艳的法藏师兄也是好的。

      求问解惑疏散积郁尚在其次,吴宣仪明白,傅菁其实更想要试去感受武皇后所倚重的佛门宏法。

      这人呐,心思还是那么繁杂,绵绵密密,要露不露。

      可话又说回来,她吴宣仪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着想着,吴宣仪悠悠抬眼回望,烛光如豆,对面那人坐得笔挺,清峻侧脸被光影无声描摹,于安静中流露出不自知的妩媚,比先前的俊俏又是另一番光景。吴宣仪拨开她额前刘海,小心翼翼啄上那双被烫得微红又带有花香余韵的唇,然后轻点着移到腮旁耳后,呢喃细念:“轻袖拂华妆,窈窕登高台……共戏炎暑月,还觉两情谐……倒是忘了出自你那些诗卷的哪一篇。”说着还加重力道捻了捻眼前的雪白脖颈,再一小口一小口吮着往下移。

      傅菁一窘,这念的绝不是帮爹亲整理的那些诗集,而是自己私藏在箱底的宫体诗,想不到最后还是被翻了出来,吴宣仪真是越来越“不修边幅”了……也变得越来越魅惑了……

      傅菁臂上使力,将人抱坐而起,任由斜阳旖旎入窗。

      情动,情难自已……

      .

      翌日,傅菁迟迟未醒。

      十日一休课,今儿博士不开堂,本可以睡得很晚,谁知郭颖偏偏寻了过来,郭家五娘还惦记着先前的出游之约,在家闷等许久不见傅宣二人传讯,便再也憋不住了。恰逢傅氏一族在卫州的故交许家叔伯又携雁到访,郭颖进来时他们正和傅游桓在大堂商议傅莹的亲事。

      此一桩早前定好的姻缘平素鲜有人提,傅莹偶尔念起时亦是一笑而过,反正时候一到,各种礼仪把式过得一遍,自己就顺理成章地嫁做了许家妇。

      于是乎,好热闹的郭颖和刚睡醒的傅菁以及精神不错的吴宣仪就这么扒在门缝边上,把端坐席间的许家人和整个请期礼前后看了个全。尽管许家嫡子许大郎未曾亲至,傅莹仍旧娇羞不已,独自躲在房中不肯现身。三人看完后便由傅菁领头,不叫任何婢子使妇,只亲手从厨房端了浆食送进屋中,打趣着和傅莹调笑说话,时不时提一下许家人的谈吐装扮,好叫这准新妇宽下心来。

      许家叔伯的拜访其实略显仓促,比预期早了大半年,之所以急急成行,乃是因为听闻远在京城的傅游桓官升五品,尔后不知又从哪里起了风言风语,说甚么傅游桓反悔拒婚之类,害得许家叔伯寝食不安,顾才巴巴地赶将入京。依傅游桓秉性当不至于如此,要怪就怪他那族弟傅游艺是个把不住嘴门的,这边族兄刚刚上任,那边就欢天喜地地到处吹嘘叫嚷,送往祖堂报喜的家书更是写得飞扬跋扈,一副熬出了头高高在上的倨傲口吻,叫本不踏实的许家愈发着急不已。

      好在今日一见,那傅游桓对许家的试探并未介意,一番剖心交谈过后,不但安了许家叔伯的心,还把婚期敲定在岁末,由是误会释去,皆大欢喜。

      一看傅笙将许家叔伯引至新扩落成不久的西套院安置,傅菁便知是要留他们一起过仲秋重阳节了,倒也合适,毕竟快成一家人了嘛。郭颖不拘小节,半日不到已和傅莹混得熟络,提到登高诸事之际愈发是兴致高涨,一叠声说要同往。她那位不知在忙活甚么的阿兄郭待封在重阳当日要陪武敏之、杨宛等皇室贵胄在御苑赏菊,另外两个兄长和阿姊又都听惯了郭待封的号令,少不了要帮着张罗打点,以至于谁都没空搭理特立独行的她,反倒落得个清净自在。

      这生性好动的郭颖只巴不得立即拉上傅菁吴宣仪一起出城,去找寻上次曲江聚饮时提及的下崽大黄狗,结果傅菁在旁边一直犯困,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吴宣仪只好捧起盘新炸的油馓子送至她跟前,说得极甜极动听:“听闻郭娘子阿颖你在洛阳吃遍了各色美食,还对此颇有心得,不如指点一二,若我这火候相差太远,可要替我找补回来才行。”踏青甚么的,且留待重阳佳节好了。

      郭颖耳根子软,就这么撸起袖子跟着吴宣仪和傅莹一头扎进后厨里,陆续鼓捣出大堆大堆的应节吃食,待到折腾完时,天色也跟着暗了下来。蹭过晚饭,这郭颖将手中马鞭一扬,将落未落之际忽地竟蹦出句关心话语:“傅菁,你昨夜一宿没歇么,看把你憔悴的。”郭五娘可一点都不生分,还是那么在意傅菁。

      傅菁被生生噎了一下,俏脸唰一声涨得通红,郭颖还要再问,红脸转做黑脸的傅菁已抬手狠狠拍上马臀,没给她留下多嘴的机会。

      饶是如此,依旧不影响傅菁入夜以后继续往吴宣仪身上靠,至于最后谁折腾了谁,谁在欲拒迎谁又在贪欢痴缠,蜂狂蝶乱莺慵燕懒等等,隔着帷帐床屏、厚实门窗并幽深庭院,外头一概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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