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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   这日乃仲秋月夜,因生母早逝,遂由傅莹协同傅游桓主持祭祀等一应礼节,傅菁和吴宣仪从旁协助。受邀上门的张志忠则相当殷勤,忙里忙外不见消停。

      傅菁知他心意,奈何一直把他当兄长看待,拜月时更故意避让,并不与之在香案前同跪。祭拜礼毕,男女又分席对饮赏月,张志忠对着面前的肥胙并生鲜瓜果以及糕饼之类毫无兴趣,半天也没动筷,只时不时竖起耳朵找寻屏障那边傅菁的声音,殷切期盼着佳人能过来一聚,奈何伸长了脖子等到席终都没能如愿,再加上最近到处吃闭门羹的诸多不顺,弄得这惯于冲锋陷阵的军营骁汉格外憋屈,烈酒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吃,很快就头重脚轻了去。

      傅游桓不好说甚么,交代仆童使妇收拾出厢房,将之妥善安顿便是。期间傅莹倒绕出屏障过来这边张罗过,回去后只忍不住和傅菁吴宣仪一通嘀咕,大抵是觉得家中无主母诸多不便,既然今儿祭月能有外人张志忠和许家叔伯等人到场,那么明儿也不知还有多少烦事在等着,早前她得替生母守孝,自然无从提起,而今孝期已过去一年多,该是时候给傅游桓找一房续弦的了,否则自己这么一嫁人,家中剩下个不懂照顾人的傅菁和同样未出阁的小娘子吴宣仪,只怕更不好过问爹亲之事,叫她如何放心?此外,官府条例亦违不得,无有妾氏的傅游桓之前官秩不高,拖着倒还无人问津,然则今非昔比,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再不另娶,万一被人暗告一状,治个藐视律法之罪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傅菁不禁跟着想起一位故交,听闻那人最近也回了京,可惜至今连口信都不捎来一个,好似不愿意被自家阿爹知道一样,想来总是有缘无份的多,由是心思虽转了两转,始终是没有开腔,吴宣仪则低着头默默品酒,不曾插嘴。

      对此傅游桓哼了又哼,扔给傅莹一句“看看再说”,版刻五官既看不出欢喜,也没有似之前那般抗拒,颇有些含糊其辞的意思在内。

      他心知肚明,按照目前“官运亨通”的态势来看,早晚要被塞进来一位新夫人,当初武皇后派吴宣仪上门送宫烛便是首次试探,日后肯定还会有,与其受人摆布还不如自己物色,起码能够顺心一点。可他想是这么想了,一忙碌就又统统给抛到了脑后,隔日已没了下文。

      .

      再过半月,已是重阳。

      恰逢秋高气爽,长安城里金菊吐蕊,四下愈发是黄澄澄一片,观之但觉辉煌壮阔,叫策马驰骋的傅菁心情大好,许久不曾这般痛快了。

      “傅小娘子好骑术,我等比不得啊,比不得。”接连追着踏上山岗的许家叔伯赞叹连连,频频举袖揩汗,这段山路不算长,却弯道极多,稍不留神就会撅到马蹄,不得一路都不绷紧了小心应对。

      傅菁微笑着拱手谢逊,礼数周全。几人寒暄一阵过后又再歇息片刻,傅游桓、傅莹和吴宣仪才从山道那边带着杂役家婢等一并转腾上来。负责看护驴车的傅笙和秋痕走在队尾,以免驮满整车的美酒吃食、屏障幕布等一众礼佛物件不慎跌落,故而行进甚慢。

      傅菁调转马头驰到吴宣仪身边,关切问道:“宣仪要不要先歇会?”吴宣仪刚学会骑马,尚无法参与到登高争先的打闹逗趣中去。

      吴宣仪摇头,给傅菁递上水囊:“渴么?”一家子出游选的乃是东面官道,不必经过曾经那片血腥山岗,佳节之际,官道上行人众多,比平素更为狭窄热闹,格外考验骑术。

      “不渴,一会再说,大姐早上还调了酸酪饮子,今天有口福咯。”傅菁冲后面的傅莹扬眉展笑,跟着也不避忌,就这么探出手臂将吴宣仪一下捞到自己马背上,马鞭一甩,白龙马登时撒开四蹄奋力蹿出。

      “前面等你们。”

      悠扬嗓音渐行渐远,听得傅莹先是无奈摇头,继而抿嘴轻笑,若妹子能够一直这样舒心下去,倒也挺不错的。

      .

      头顶碧空如洗、雁雀成行,道旁山花烂漫,野菊茱萸随处可见,秋意盎然。

      傅菁搂紧怀中人儿,略略抬起下巴朝前一点:“我们去前面的老松亭下,那儿最适合观景。”

      前头山道蜿蜒依旧,坡势已渐趋平缓,半副山崖朝外平伸突出,宛若鹰嘴悬空,鼻翼上正正长着株歪斜老松,松下还建着座雅亭,颇有俯瞰山川坐拥天地之势。这等去处本该游人不断才对,结果岔路口被倒塌的山石树木所阻,上山无碍,想要拐出官道进到亭中可就难了。

      吴宣仪瞅得一眼,果然风景独好,未免跟着动了心,只不无担忧:“那儿路口未及疏通,你我如何过得去?”

      “挑担驱车自然不成,手脚并用攀爬一番嘛,可以试试。”傅菁低下头,双唇几乎挨上吴宣仪耳朵尖,喷着热气说得戏谑。

      吴宣仪竖起胳膊肘往后顶,嗔道:“要爬你自己爬,我才不奉陪。”近日无雨,风一吹,道上便泥尘纷扬,真要爬过去不得变成俩泥猴?

      “那你且搂紧了,我带你便是。”傅菁揉上生疼肋骨,待到重新检查一遍缰绳笼头马鞍之类,这才抚上油亮马鬃,露出许久不见的骄傲神情:“我这白龙马神骏异常,要跃过那等障碍又有何难!”

      吴宣仪半信半疑,不过这当口已由不得她拒绝,身后傅菁一夹马肚,白龙马立即发出一声长嘶,狂冲数丈一跃而起,刹那间,山风猎猎自耳边回荡,发丝飞扬着不断往后猛扯,整个人好比腾云驾雾一般,轻飘飘鼓荡荡,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马儿跑得极快跃得极高,尚未反应过来就已重新踏到了实地,吴宣仪额上微汗,凉凉的很是舒爽,适才明明紧张得把傅菁一袭新衣都扯出了褶子,时下探头往外一瞧,竟是忍不住涌起阵阵欢喜,带得声音雀跃不已:“瀑布,在那边,菁儿快看,瀑布!”

      长虹贯日白练如霜,山谷深处悠悠流淌的数十股娟娟溪流穿出密林汇聚于崖口,攒足过后方才奔泄直落,因着山涧下凹,两边坡头又密布树木与灌木,此景非登高俯瞰不可得见,水汽蒸腾轰隆有声,与外面黄沙扑面的干爽截然不同。

      “好美,此情此景,菁儿可有好句?”登高赋诗之习俗源远流长,吴宣仪高兴不已,遂点着要听傅菁吟咏,记得上次似这样观景论诗还是在寒食节,念及当时的旖旎风光,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无论心伤是真个痊愈了还是被深藏埋起,此时此刻俱都被抛在了脑后。

      傅菁将吴宣仪抱扶下马,面上笑容亦是一般地由衷真切,眼看吴宣仪为山间景致所倾倒,双颊绯红似娇更艳,一时福灵心至,便张口念曰:“飞瀑泄出金菊日,佳人掩面乱斜红。”这是在说吴宣仪开心得忘了形,不慎把面妆给抓花了去的。

      其实吴宣仪和她一样穿的是翻领窄袖衫和高腰长裙,脸上不过略敷薄粉,连口脂都不曾重点,哪有甚么斜红不斜红?

      吴宣仪横她一眼,心中愉悦,嘴上却是不饶人,立时还以颜色:“重阳登高惊鸟兽,何处溜来一只蛙。”嫌傅菁太呱噪,扰了兴致了。

      傅菁“咦”得一声,避开吴宣仪差点戳中自己脑门的食指,顺势把她手腕箍住捏牵,厚起脸皮道:“我要是只绿皮蛙,那也是得了天上美鹄儿眷顾的一只,这不,你瞧瞧,连皮囊都让了过去呢。”

      俩人身上裙衫皆属墨绿,前襟甚至隐带暗纹,雅而不素,华而不花,很是耐看。吴宣仪不提还好,这么一说,顿时叫傅菁觉得她们和后院泥地里的青蛙差不了多少,索性破罐子破摔,接过话头把吴宣仪编排到了一处。

      “没羞没臊的冤家!”吴宣仪咬牙道,话音未落又忍俊不住笑将起来,眉眼带娇,满满皆是风情。

      傅菁心头一热,大庭广众地却不敢造次寻吻,唯有跟着痴痴勾起嘴角,笑得沉浸而又腼腆。

      这俩身处显眼处,再衬着一等一的姿容绝色,叫人们一如既往般开始惊讶赞叹,很快身边的亲眷友人也都知道那是何等人物了,使得昂首赞叹者愈来愈多,即便偶尔有夹一两句非议,很快就又被更多的赞叹覆盖过去。这一刻,在那亭内站着的,依旧是众望所归的傅小公子,小公子好似比从前出落得更加标致了,连她旁边的小娘子也都蕴着层温润气度,观之令人神往。

      傅菁深深吸气,无比贪恋此间独一无二的山风水汽,看得一阵又忍不住扭头望向后面的山路:“要是阿爹大姊他们也能过来就好了。”呢呢喃喃,边说边把头脸挨到吴宣仪肩上,随意得紧。

      “此处扎眼,若铺摆开来,别个岂非要像看百戏一样看咱一家子饮酒赏菊了。”吴宣仪笑道,没舍得把人推开,想起和傅菁之间的亲昵亦将落入到周遭众人眼里,娇羞之余,更是随之涌起阵阵甜意。

      .

      “宣仪,傅菁——”

      郭颖的声音由远及近骤然飘落,一身劲装打扮的郭五娘骑着黝黑骏马呼啦啦冲到挡路的乱石堆前,这郭五娘也不拉停黑马,只伏低身子夹紧马肚,唰一声就跃了过来,技艺之娴熟,显然比傅菁更胜一筹。

      “你俩真是好雅兴,挑了这么个地方。诺,这是我道上摘的茱萸,你们采了没?”郭颖翻身下马,停不住嘴一阵唠叨,和茱萸一起被递过来的还有盛满菊花杂黍酿制而成的甘甜美酒,盖子一掀,酒香满亭。

      “阿颖不在山顶等着,跑下来作甚?”吴宣仪问,按先前约定,傅家这边拖家带口并一应杂物等等,远不如郭颖单枪匹马来去自如。佳节人多,山顶适合观景围坐的就那么些地方,指定抢手不已,于是便让郭颖先行一步,傅家人等随后就到,结果这郭五娘倒好,居然自个跑了下来。

      “上面有阿力带人守着,不碍事。”迎着二人的诧异目光,郭颖稍做解释,旋即手一翻,取下背上朴实无华的羊角鹿筋弓,径自塞给傅菁道:“上次说过要赠你,这是角弓,比阿兄的格弓要好用得多,待会咱还可以比着玩。”重阳大节,宫中和兵营通常设有骑射戏耍,一来图热闹,二来还能强身健体,深受军民所喜爱。

      傅菁拒而不受:“舞刀弄枪非我所长,这弓给我无用,还是阿颖自个留着吧。”上回收下格弓已属破例,时下又赠一把,可不能再拿了。

      可惜这回她依旧拗不过蛮力奇大的郭颖,不消片刻角弓已被强行挂到了自己身上。

      郭颖拍上傅菁肩膀,说得大咧咧的:“这有甚么,不会使我教你就是,千万别自堕威风,叫旁人小瞧了去。”唐风尚武,虽说高祖李渊晋阳起兵时出了个威震四方的平阳公主,然则涤荡周边开疆拓土之事一直是由男子主掌,似郭颖这般武艺出众的女子已然不多见了。

      傅菁笑笑,知是推不掉,便不再多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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