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 97 章 ...
-
“去采葵。”
郭待封趁众人不注意推得丁希一把,径自将谜底道破。他自幼熟读诗书,知晓这乐府诗吟咏的乃是园中葵。而如此破例帮衬,除了不想输外,皆因那诗句亦同样戳到了他的痛处,从高丽被遣返回洛阳时,主帅李勣在他册上所写批词是为“可为富贵翁,难做辛苦郎”,如出一辙。
丁希嗯得一声,谁知刚放下竹牌还未迈步,对面那郭颖就把锦囊连带牌子狠狠往案上一摔,脸挂怒容:“不行,我抽到的这首写的是牡丹,不作数,七八月大暑天哪来甚么牡丹花,简直胡闹!” 牡丹花期多在四月前后,如今七月过半,外头哪会有那等娇艳倩影?再说了,牡丹金贵,断不可能像寻常花儿一样养在人来人往的庭院内里,至少八香斋这儿就没有。
用一种不可得的花儿做题面,确实过分。
眼看甩出的竹牌跌落在自己跟前,杨宛干脆不再去看被气得脸色铁青的武敏之,径自捡起牌子放手上掂了掂:“句子不错。”可惜空有华丽外表,虚浮无物。
她略微清了清嗓子,这才幽幽燃念出来给众人听:
禕衣富贵花常在,五色斑斓耀华彩。
紫宸披霜凝寒露,万邦来朝向阙台。
这明显是首现做新诗,花中之后即为牡丹,加上“富贵花”三字,即便不知禕衣乃皇后祭祀所穿之礼服,亦不难猜出谜底。至于后两句,描述更加直白,紫宸是为紫宸殿,帝后召见群臣的内朝殿堂,与“万邦来朝”一起咏唱大唐之繁华昌盛,不但写花,还狠狠夸赞了帝后一番,尤其是身为禕衣之主的武皇后。
至于出自谁手,一看郭待封洋洋得意的神色众人便就猜着了,这人确实善于卖弄逢迎,笔墨亦有那么一点。由是赞叹渐起,阿谀奉承齐齐涌出,叫郭待封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咧。谁知开心没多久,他家风风火火的妹子郭颖一下就蹿到了跟前,差点没把食案踢翻开去,嘴里嚷着道:“这几句是阿兄写的?忒不地道,你叫我去哪里摘甚么劳什子牡丹!”说罢尚觉得不解气,双拳用力砸落,登时砸得案子一震三抖,杯碗瓢碟叮铃当啷狂响,好大声威。
郭待封瞪起双眼不肯示弱:“怎么就没有牡丹了,陈家三娘府上不就养着吗,你前几日还看吵着要去摘,这就给忘了?”陈逸陈少司成家确实种着有,陈意涵还特意招来能工巧匠建起座花阁暖房四季供养,花房里凿开深沟埋入中空竹管,冷时灌热水,热时灌凉水,不但可调节冷热,连干爽还是湿润等都能悉心维持,使得娇贵牡丹得以轮开不败。
此等花房由来已久,尽管耗资巨大,富贵人家好这一口的着实不少,郭待封这么一提,众人亦跟着恍然大悟,写牡丹确实算不得错。
“现在已经宵禁了,我哪里进得了城去陈府索要?不管,阿兄你就是耍赖!”郭颖半步不让,愈发争得面红耳赤,直把众人瞧得面面相觑,抽到与之“对弈”的丁希顺势退到墙角,心安理得地缩在边上看热闹。
为避免郭家兄妹越闹越大,作为宴席半个东主的陈意涵不得不赶紧出来打圆场:“郭阿姊莫动气,郭阿兄说的亦不无道理。”拉住郭颖后又转向郭待封道:“只是郭阿兄,这大半夜的不比白天,若无宵禁,郭阿姊进城出城倒也方便,去我家跨院拿几朵牡丹也没甚么。”说着又忙不迭地给杨宛和杨超越去眼色,再不帮腔,今夜这场戏搞不好就要砸咯。
“牡丹这题,嗯,出得是难了点,诶,你俩先别争。”杨超越挠着后脑勺走过去把郭待封扯住,以防两位脾气火爆的表亲大打出手,所幸抽到的是郭待封自个亲妹,倘若换做别个,恐怕更不好收场的,只这牡丹……也确实没有……
杨超越腹诽着朝主座那边的吴宣仪投去求助目光,吴宣仪则看着杨宛,并不急于发话。
杨宛心思瞬息万变,当即哈哈一笑,破开僵局道:“这样吧,表兄表姐稍安勿躁,这比试嘛,也不劳烦丁果毅出去采摘了,且以阿颖表姐能否取回牡丹定输赢得了。我和你们说,上面亭子里的王四娘对牡丹痴爱入骨,家中亦是筑有花房的,她今日过来时怀里恰巧抱有两支姚黄,阿颖若能前去讨要一支便是赢,反之则输,如此可算妥当?”说罢眼珠子滴溜溜跟着转,绕过郭颖再绕上傅菁,明显又打起了别的主意。
吴宣仪见状欲言又止,不知这杨宛究竟意欲何为,一时亦想不到合适话语来拆挡。
陈意涵把吴宣仪的反应统统看在眼里,索性替她说道:“宛娘如此偏帮,恐怕有人会不服气了。”这是冲武敏之和郭待封说的,她心系杨超越,爱屋及乌下,肯定要去帮杨超越的发小傅菁,帮傅菁的心上人吴宣仪,再帮明显偏向于傅宣二人的郭颖。
“王四娘爱花如命,肯不肯忍痛割爱尚且两说,这法子实属公平,我等怎敢不服?”武敏之大咧咧一挥手,就这么应承下来。王四娘亭子里那两枝姚黄他适才陪杨宛过去时就看见了,花大色靓,是养得极好的。
见他如此,郭待封同样是不反对,张志忠丁希亦默默点头,最后再由杨超越总结着道:“行,就这么定了,我们无有异议。”
杨宛甚为满意,这才挨到吴宣仪身边,点明自己心中所想:“王四娘去岁亦在丹凤门陪驾共享上元春宴,碍于身份不曾下场争舞,时常将此事引以为憾,若当时拔得头筹的傅娘子能陪同阿颖前往拜会,讨要区区牡丹自然是不在话下了。”那几日,天子携重臣与民同乐,虽扬言说无需拘束,但望族之嫡系子孙断不敢有所越矩,尤其王四娘还是王方翼之女,对比之下,傅菁生母不过是个脱去贱籍从良的普通女子,傅菁的所作所为更分外符合世人眼中低阶官员女儿缺乏教养的板刻印象,哪怕随后大放异彩名动京城,亦被解读为运气,以及杨超越和国公府的背后助力所致。
王四娘对傅菁恐怕不见得有多少好感,然则傅菁如今受万人追捧,爹亲傅游桓又一步登天成为武皇后跟前的大红人,傅菁若肯主动入亭求见,势必能叫王家面上增光,王四娘受人艳羡。
杨宛空手套白狼,比起虚无缥缈的游戏输赢,此举显然更为划算。
吴宣仪情知杨宛给了她们一个台阶下,只消傅菁肯帮这个忙,今夜便算圆满了。这杨家娘子真真好算计,临时起意居然还不忘再捞一把好处……
傅菁亦知这话是奔自己来的,便顺水推舟道:“傅菁愿意前往求花,同时还有个不情之请。宛娘,宣仪乏累了,难以继续胜任席纠一职,稍后还需劳烦你另选一位的,不知妥当与否?” 四下所坐皆为娇生惯养之辈,试问谁甘心屈居人下低个三分?想要出风头的大有人在,无外乎杨宛肯不肯松口而已。
杨宛闻言颇感意外,傅菁在这么个当口上提出此等要求,实与交换无异,时机抓得挺准,算计还挺巧,远不似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淡漠。她思索着正要点头,旁边武敏之却哂道:“怎么,傅家小娘子居然怕输了么,这么着急走?”
傅菁哼了哼,不受激:“输赢常有,不比也罢。”说着给吴宣仪斟上杯提神饮子,眼角扫过起身迎向杨宛的武敏之,露出洞悉一切的神情。
既然彼此都有着牵挂以及想要保护的人,继续较劲只会叫她们愈发受累,与之相比,一切争强好胜就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敏之,既然人家吴娘子想歇息,完事后且让她去吧。”杨宛发了话,用眼神止住武敏之未出口的讥讽挖苦。
今夜酒已吃过游戏也起了头,吴宣仪的表现更是可圈可点,不亏。
傅菁点点头,转身向郭颖把手一摊,笑道:“郭家阿姊,请。”
见有傅菁陪同前往,郭颖顿时也不恼了,三两下理顺衣裳并束紧头巾,抱起灌满佳酿的蓝釉双耳酒壶跟着一起迈步,很快就出了庭院。
.
王家所赁亭楼靠北,距此不远,胜在地势较高,前方几无阻碍,两人拐过弯曲小路,远远就能看见匾书“雀台”二字的大亭缓缓掀开挡帘,露出后面的高夯台基,以及内里穿梭往来的重重人影。
王家四娘约莫二十七八,容颜不如何出色,举手投足倒极为儒雅,接人待物亦不见骄躁,丝毫没有望族世家的傲气。此刻她身边还傍着个五六岁的周正男娃,见两位男装打扮的少女过来和自己母亲请安说话,点漆般的双目立时就看定了,怎都瞧不够似的。
接下来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王四娘听明来意过后便叫婢子把插瓷瓶里的牡丹取出,一人一支尽都交了过去,随后还以儿子太小怕磕着碰着为由,稍带解释几句为何不下去并席云云,叫傅菁和郭颖代为传话。她无意留人,傅菁也想着尽快离开,双方一拍即合,就此辞谢拜别,待到快要转出竹帘时,内里忽然匆匆追出个奶娘,拿着个小陶偶递给傅菁道:“这是我家崔二郎送予傅娘子的,一点心意,四娘也甚为赞同,傅娘子万莫见笑推脱才是。”
傅菁思绪绕了两圈,方才明白奶娘口中所称崔二郎指的是刚才白团子一样可爱的周正小儿。是了,王四娘夫君姓崔,清河崔氏的崔,五姓之间联姻不断,彼此盘根错节关系匪浅,前王氏皇后获罪后其兄王方翼仍旧能坐镇一方屹立不倒,便是最好的写照。那杨宛与这些旧族大家走得如此近,也不知是真心帮着天家笼络人心还是在为自己张罗,或者兼而有之……
傅菁暗暗啐着自己多管闲事,这才拿眼去瞧被送上来的小陶偶。陶偶被捏做虎子形状,色泽鲜艳憨厚可掬,看着十分讨喜,眼看对方那样坚持,便不客气地收下纳入怀中。
郭颖厚道,自己没份也不恼,情知傅菁把腰间荷包看得十分宝贝,连她都不肯送,更不要说是乳臭未干的崔家小儿了,于是当场摘下自己的荷包递将过去,算是替傅菁回了礼。这郭家五娘外露的性子固然大咧咧不假,该细时又能做够做足,绝非一憨到底的莽人。
由是两相拜别,各自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