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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   月朗星稀,照亮了八香斋绵长的沿江庭院。江边靠南光亮处是为御苑所在,内里鼓乐未歇,仍旧沉醉在与冷月争辉的万千灯火当中。

      傅菁只挑暗处走,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已然奔出老远。

      “阿菁有心事?”张志忠从后赶上,问得亲切。

      “不去摘你的葵菜花,跟着我做甚么?”傅菁皱眉反问,选走这面就没存赢的心思,张志忠但凡走近水岸,很快就能寻着题面所说的葵菜花。

      “这儿太偏僻,我怕你有所闪失,所以跟过来看看。”张志忠腼腆作答,想起多年前护着傅菁揍跑几个泼皮无赖的情形,忍不住又是心疼又是怀念。那个时候,傅菁死死拉住他的衣角,即便嘴唇咬破了皮也不肯哭出声音,那个时候,傅菁还很依赖他,俩人无话不谈。

      看着两匹优哉游哉慢慢往前的骏马,傅菁默默垂下眉眼,没再继续赶人,心中的惆怅反复却与张志忠大相径庭。

      她感慨的是力不从心,对武敏之和丁希不满又能怎样,在杨宛的张罗下不也得同席对饮么?非但如此,还得乖乖陪着做寻花郞,耍猴似地被围观,连相让也须演出个十二分逼真不可。可笑呐,对这一切,自己竟已能逆来顺受,莫非早被西行的血色吓破了胆色,变得唯唯诺诺了么?

      傅菁偷偷叹气,转头看向淅沥沥往东流去的江水。水面烛灯盈盈,上游飘下的各色河灯辗转摇曳,在水湾出慢慢聚集,浪头涌上再一冲,才再缓缓散开,浮萍一般随波远荡。那头也不知是哪几个勋贵之家扎的精致连灯,既有数朵连成一线宛若游蛇漫走的,又有三五朵团在一起、绕圈成圆旋转不息的,像极了上元日时一盏盏的花灯。

      思绪恍惚,眼前景致仿佛跟着摇晃不定,河灯不知不觉和当日斗舞之际灯盘上的硕大走马灯重叠在一起。记得那走马灯由六面剪纸灯屏围拢而成,画着六扇人马追逐嬉闹图,每一副图画皆尽不同,俱都灵动璀璨,华彩烨烨。想着想着,傅菁愈发是苦笑连连,自己可不就是灯纸上的人么,被框在四四方方的格子里,面对一众鼓掌叫好的看客耀武扬威自鸣得意,始终看不见前后并排的其他图样,而再怎么如轮风转,也都转不出灯轴开外,一如眼前渐飘渐远的几簇河灯,被看不见的铁丝牢牢固做圆圈形态,水冲不散。

      直到拨开江面那一层稀薄的水雾,得以看清底座下乌漆漆的大江大河时,方才惊觉自己呆了多年的华丽灯屏何其渺小。

      从前的自己,确实被繁花锦簇迷了眼,不知深浅……

      水中月悠悠,岸上影绰绰,但听马蹄脆,不闻人轻语。

      二人各想各的心事,沉寂无比。

      人影斜长,灯火渐远。

      “张阿兄,你们当兵的是不是时常盼着能有战事?” 傅菁试图打破沉默,不愿多谈自己,故而挑着别的来问,而能够问张志忠的,也只有这些了。

      打仗难免要死人,杀戮真那么有意思?

      手心凉津津一片,缰绳好滑,分不清是因已经过去的鄯州鏖战还是即将到来的西征而泛起紧张。

      “安身立命罢了,哪有甚么喜欢不喜欢。”张志忠伸手替傅菁拉正马缰,不让马儿继续往泥泞滩涂走,衣衫溅上污浊会不好看。

      “不能安安心心回到长安过太平日子么?”傅菁又问,把注意力转到这些国之大事上,能够很好地把自己从烦闷心事中强行抽离出来。

      “怎么老说些孩子话,如果我们都跑回长安城了,那么谁守边城谁拒敌?”张志忠抬手想要揉上傅菁脑袋,抬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妥,于是又赶紧放下。

      傅菁长大了,美得叫人心动,也冷得叫人不敢太过靠近。

      “各自安好,相安无事不行么?”傅菁不觉拧紧了心肝,颇有种刚出泥潭、又陷沼泽的无奈。

      “阿菁,你要知道,我们大唐若不攻,狼子野心的戎狄四夷就会攻过来。常言道,宁为刀俎莫为鱼肉,阿菁啊,你想过没有,如果大唐失去能征善战的铁军,试问如何守住这叫人垂涎三尺的繁华都城,守住我们柔弱富足的家人亲眷?”张志忠极具耐心,太久没像这样和傅菁长谈了,唯愿头顶月光不要躲入云层,一直这么照亮才好。

      傅菁移开目光,嘴唇越抿越紧。寻常市井争执,尚能看见不少为了蝇头小利而得寸进尺的贪婪之辈,更何况是关乎万千黎民与千里疆土的国争?退则敌进,家国不强,就只能是任人鱼肉,功利苛刻并且无需掩饰,异样直白,亘古不变。

      张志忠继续往下讲:“阿菁,如今战事频繁,朝廷怎都不会让我们解甲归田,其实就算没有二十而征六十而还的兵役规矩,我们也无法务农谋生,因为,诶,因为地早就不够了。”县里乡内乃至长安城城墙之下,权贵富户兼并农田又或者强买强卖等等,可谓屡见不鲜,可没了田的他们却要继续服徭役交赋税,靠卖田从富户那里得来的钱财早晚会坐吃山空,哪怕被富户雇回去耕种,所得佣金亦入不敷出,与其这样,倒不如当兵打仗,拼死觅个封侯的好。

      傅菁听得发怔,很想追问一句:朝堂不管么?

      然而很快就自行找出了答案,朝廷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世家大族、权贵豪绅霸占着高位,树大根深,在周边不太平的当下,还有许多要仰仗他们的地方,轻易动摇不得,所以朝廷只好由着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对于这些人,傅菁并毫不陌生,八香斋里的杨、武、郭三家,以及雅亭内分坐的五姓高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庭院污浊,却还有挚友在内,难以割舍,哪怕是她们傅家,自己那位官拜五品的爹亲,现在职田也扩到了六百亩……

      “张阿兄,你觉得怎样的朝堂更容易博得将士们的喜爱?”傅菁换了个问题。

      张自忠答得不假思索:“自然是赏罚分明、轻徭薄赋,能让耕者有其田最好,若不能,至少不再重罚逃户,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迫于无奈才逃的籍。” 战场残酷杀伐无情,很多人去了又受不了,最终不得不做了逃兵,由此府兵渐少,长此以往将无以为继,身处军营接触颇多的张志忠说得是一针见血。

      “如果有朝一日,朝廷不再热衷于征战四野,让天下人安心读书安心种田,你觉得这可能么?”傅菁望着郎朗东升的明月,想到了陈逸慷慨陈词的那个傍晚……

      “依靠朝廷,当今天子?”张志忠笑了:“我们这位天子尽管身子骨羸弱,心气却一点儿也不弱,你看我们这些年奉皇命持之以恒地攻打辽东就知道了,他才舍不得停下脚步。”征服高丽,完成隋炀帝和先祖太宗皇帝都无法成就的伟业,其志向有多高多远,还消说么?而一位尝到甜头的帝王,又怎会轻易放手?

      倘若换成太子的话,兴许还能有些盼头,在辽东之战如火如荼逃兵屡禁不止之际,天子曾下过一纸诏书,责令逃兵自行向府衙自首,逾期者以及自首后复逃者一律问斩,并将妻儿统统罚没为奴。为此,仁厚太子不顾属僚劝阻,毅然奉上奏疏,详述兵丁脱逃之种种迫不得已,最终促使天子收回成命,由此赦免了大批逃亡将士,留下片片美名。

      想至此节,张自忠跟着发出一声长叹:“为兵为卒者,知道敌在何方将令为何,死战即可,其他的,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此番回京,义父薛礼托他所办之事一共有两种选择,其一是为罢战,这提议与傅菁此刻所说十分相似,可惜太难实现,至少张志忠一直认为不可能,故而更倾向于助义父挂帅西征一途。然而他却并不知道,身边的白衫女子于困顿迷雾中所窥见的身影,早已不再是龙椅上的清瘦君王。

      那副瑰丽画面过于惊世骇俗,也过于天马行空……

      却并非完全不可能,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

      傅菁擦去手心突兀飙出的冷汗,咬紧牙关收回一缕又一缕的散漫思绪。

      “张阿兄,我要赢这一局!”傅菁翻身下马,手捏马鞭张开双臂拦在小路中央。

      不远处的鲜红凤仙花开得正茂,旁边堆着团团淡粉又或淡黄乃至浅白的葵菜花,把暗夜中的河堤点缀得丰富多彩。

      她出来不是为了和张志忠谈心的,而是为了完成那个寻花郎游戏,但为甚么非要完成不可?它明明那么假,那么虚伪!

      傅菁唇边挂起冷笑,杨宛为情郎不惜煞费苦心全力周旋,难道自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宣仪受委屈么?

      不,她不想!

      她依旧改变不了江水东流,也同样扭转不了天下大事,更护不全吴宣仪的所有,可却迫切希望能够给吴宣仪予助力,那么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后面不是还有郭颖和丁希么,换他们去为那个游戏绞尽脑汁吧。

      傅菁弯腰摘下一簇凤仙花,继而挥起马鞭把片片野花打得稀烂,就这么大笑着纵马离去。形势千变万化,若逼迫着自己去迎合着做出改变,最终就不再是自己了。她可以隐忍可以让步,却无法改头换面地成为另一种人,固有的底线还在,不容践踏。

      至少在这一刻,傅菁是这样认为的,不疑有他。

      张志忠愣愣看着岸边剩下的殷红残花,想起前一刻它们迎风招展的娇憨模样,愈发分不清自己是沉迷于花儿转瞬即逝的姣艳还是被傅菁那一声笑给彻底勾了魂……

      .

      月儿清朗,亭台窈姣。

      八角亭里还在推杯把盏,随着相谈甚欢相交益炽,不少人已开始呼卢喝雉,场面之糜烂比初时更甚。傅菁进来时,主位上只剩得吴宣仪一个蹙眉端坐,杨宛不在近前,多半又赶往外头亭子走动去了。

      “这花开得正好,你戴挺合适。”不等吴宣仪开口,傅菁已从花束当中抽出最艳一朵簪到吴宣仪的乌黑幞头上,红彤彤的,叫跟前的男装丽人愈发添了两分妩媚。

      吴宣仪拨开傅菁顺势想要帮自己把发丝往后捋的手,脸上挂起赧色:“别弄。”人多眼杂。

      “等这局完了咱就去放河灯,不待这儿了。”卖交情一局足矣,找回主心骨的傅菁不想再让吴宣仪操劳。

      “嗯。”吴宣仪眼神中荡起温情,对于这样的体贴相助很是受用,只杨宛那边……

      “一会我去说就是。”傅菁看穿了她的顾虑,其实无非是开不开口的事,先前一直磨不开实乃心魔作祟,想得越多反而被缚得越紧。

      “嗯,依你。”吴宣仪欣慰笑道,傅菁终归比自己要坚定一些,如今还学会了拿捏分寸,没有迫不及待地蛮横用强……

      对望轻笑,俱都温柔得无以复加。

      也直到这一刻,俩人才真正开始关注杨宛铺排开的这场游戏,留意起席间那些个风雅词句。

      而这时,姗姗来迟的张志忠才将将折返入亭,输得明显。

      当——

      铜锣被吴宣仪再度敲响,排最末的郭颖和丁希手捧锦囊同时站起,那丁希先前在廊下躲闲,这会已被郭待封派人拉了回来,虽不情愿,倒也没添乱,只依样画葫芦跟着照办。但见其从锦囊里摸出竹牌,想都不想就张口直念:“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众人先是一愣,确定没有听错过后,又隔了约莫三五息功夫,终是忍不住爆发出冲天大笑来。抄录这首老旧乐府诗的人必定有意为之,不填脍炙人口的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就罢了,偏还要挑最拗口的一句来用,真个好生促狭!眼见丁希云里雾里的二丈摸不着头脑,众人愈发是笑得前仰后俯,甚至以为这词句就是替他量身定做的,合适得紧。

      吴宣仪抿唇偷笑,眼前闪过先前傅菁涂掉竹牌重写的一幕,知这人讥讽的其实是武敏之,由是笑意不减反增,笑得一会又赶紧用巾子掩住嘴巴,以免被人瞧见。

      底下武敏之脸色比锅底还黑,想不到还是被傅菁给将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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