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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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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莫急,我替他们将题面念来就是。”吴宣仪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旋即拿起牌子逐一翻看。
武敏之抽到的是“桂棹浮星艇,徘徊莲叶南”,出自南梁简文帝,大抵因为郭颖闹过一嘴,吴宣仪亦提出“无需押韵现写”,众人就都图省事,总是摘抄现成的多。不过这句还绕了个弯儿,若按字面意思采莲的话,无疑将大错特错,只因规则言明不许透露花儿名字,“莲”可作不得数,不过这诗未被抄下的前半段业已指代得明白通透,是为“菱花落复含,桑女罢新蚕”,配以诗名《采菱曲》,当属菱花无疑。武敏之为人不正,文学造诣倒也不低,自不会弄错,似笑非笑的反问不过在讥讽出题者,怎地耍了这么个无聊透顶的小聪明而已。
吴宣仪按下武敏之的竹牌,拿起杨宛那块继续看,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嘴唇立即跟着一颤,忍住笑道:“杨家娘子拿的是,嗯,……水边草中紫绳串……写得最明白不过了,通俗易懂。” 字句简单朴实无华,出自无可奈何却不得不耐着性子“陪玩”的丁希。
此句说的乃蓼花儿,蓼花生得枝节细长,尾端叶尖往往缀有数十小巧花苞,宛若珠串般娇憨可爱,本该入秋方始盛放,也不知是御苑里的花匠栽培得好还是曲江江水滋养尤甚,从上游一路往下,淡紫花儿零星四散,两岸河堤下均开了不少。丁希所写字句直白通透,倒也描绘得颇为形象。
吴宣仪话音一落,场内笑声顿起,不少人都嫌弃其无有文采,也就丁希不在席中——适才跑廊下透气去了,否则真不知直面如此多奚落时,这冷面军汉会作出何种反应。其实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一众纨绔压根不在意,世态炎凉,对自己无用的自然连个眼神都不愿意多分,屡见不鲜了。
吴宣仪放下竹牌,遥遥望了望外头的昏暗走廊,廊柱下一个黑影若隐若现,看不真切,观其精壮身形,当是丁希无疑,于是乎,几个月前丁希立于遵善寺殿门下迎着斜阳看日冕的冷峻侧脸就这么生猛蹿进脑海,激得她混身一颤。那丁希再怎么为势所逼把姿态放至最低,也还是双手沾血的无情军汉,此外更是卫戍京城的禁军将领,守卫帝王、守卫城池的强悍侍卫,周遭一群醉生梦死的无知纨绔,试问有甚么资格能嘲弄于他?
偏偏世道格外荒唐,出生入死之辈不被善待,跳梁小丑反倒喧嚣尘上,一如鄯州城下枉送性命的军士。诚然,丁希绝非善类,先前终南山上他的兵锋所向,除了对准手无寸铁的净善母女之外,还有傅菁和她吴宣仪,这军官不过是柄利剑,最终是成就一番事业还是蒙尘雪藏,是行善还是做恶,完全取决于剑被握在谁人手中……所以,她吴宣仪为何还要替其感到惋惜?在宫里的时候,她绝不会生出这样想法,也从来不觉得整座长安城会成为牢笼的一天,不知不觉间,心思慢慢就变了,就好像现在一样,不过做着原本自己最擅长的事、任个小小的宣令席纠而已,居然也生出了抗拒,不再对天家的主子们唯命是从。
吴宣仪心中一片漠然,食不知味地品着杯中的奶白浆子。
目光漫无目的地四下游走,无意间瞥见屏风右侧的陈意涵,那陈意涵亦似有所感,也抬了头冲这边回望,旋即轻轻地一展双眉,隐隐竟似透着丝无奈。吴宣仪心头一动,稍加回味便已明白过来,上面武敏之抽到的《采菱曲》定是陈意涵所写无疑,难为这陈家三娘了,被那样揶揄还能不动声色。
俩人心照不宣,目光略做停留又分开往别处去了。
夜色渐沉,烛火愈盛,摘花马童尚未折返,岸上放完河灯的游人开始结伴往外走,宵禁将近。
长夜漫漫,喧嚣无度……
席上传来呱噪声响,郭颖的声音很好认。
新鲜劲一过,这大姑娘已无法再久坐下去,这会正蹲在案边缠着傅菁闲聊。
傅菁话不多,但每次总能叫郭颖开怀大笑,说到后头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远不像先前那般沉闷。吴宣仪好奇心起,索性端起盛满浆子的铜壶走将过去。原来俩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市井奇闻,甚么孙家二娘嫁了个懒汉天天吵得不可开交,甚么南村顽童隔三差五去王婶婶家中偷食醪糟云云,甚至还有光头大和尚贪杯爱吃酒、醉得不省人事跌入湖中的糗事之类,堪比天花乱坠无有边际。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真能凑趣。
眼看傅菁积闷数月难得释怀,好不容易遇上个能逗笑的,吴宣仪便拾步上前替俩人分别把浆饮满上,插嘴道:“郭家阿姊说的黄狗好生有趣,一窝十一个崽,寻常可不多见呢。”边说边笑,分外捧场。
郭颖见座上席纠主动下来搭腔,不由得更加来了劲:“那算甚么,凉州也有,长安这边嘛,听说那狗就养在长乐坡柳家祠,傅菁宣仪你们如果想去,改天我们不妨一起出城找找。”长乐坡不远,东出春明门走上一段就到了。
吴宣仪笑而不语,只看着傅菁,让她拿主意。
“改天吧。”傅菁抬头回看,笑得宠溺。
“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约你们!”郭颖乐得差点合不拢嘴,这次入长安总算不用像往常一样成天对着墨香味极重的陈意涵了,添了两个玩伴,甚好。
傅菁一怔,这改天的事其实谁都说不准,想不到耿直的郭五娘居然当了真。自己是越来越能虚与委蛇了,曾几何时,她也和郭颖一样鲜少操心俗事乃至肆无忌惮,管它外头风狂雨劲还是艳阳高照,只无忧无虑地过着逍遥日子,千丈朝堂离她太远,万里苦地亦挨她不着,何等快活?可惜回不去了。
傅菁把头一仰,饮尽杯中酒浆,咂摸着回味再三,始终辨识不出好坏。
隔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次传入亭中,不一会儿马童已策马奔回,果然是替武敏之拿菱花的那位先行折返。
吴宣仪转身直走,尽职尽责地继续主持大局去了。
众人的喧嚣热闹和昭示新局再开的锣响倒不会因为傅菁的心情起伏而有所改变,轮到吴宣仪和郭待封时胜负同样毫无悬念可言,吴宣仪既能看出杨宛刻意相让的心思,自然不会去灭郭待封的威风。至于摘花一环,好大喜功的郭待封还亲自牵出他那匹通体纯黑的汗血宝马来,待到怀抱黄灿灿的大捧鲜花踩着宵禁鼓点折返入院之际,一身威武气派又再次赢得满堂彩,可谓是攒足了风光。
随着外头街鼓渐消,院中只灯火辉煌欢笑愈盛,但凡不出屋,聚在院内作乐便算不得犯禁。
“傅菁,你后面是我,你先帮我看看,这竹牌上到底写的甚么花?”郭颖背向主位偷偷把竹牌拿给傅菁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几乎占满整块牌面。
傅菁探头细读,暗道这诗措词好生华丽,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非要写全四句,叫语带奉承的谄媚劲儿跃然纸上,想必在坐的除了郭待封外,不会再有其他人了。至于吟咏何种花卉,却不难猜,她想了想,旋即摁下鄙夷心思,拉过郭颖在其掌心写下“牡丹”二字,边写边道:“郭阿姊无需着急,你对手也不知跑去了哪儿,还没回来的。”
主位那边,吴宣仪业已敲响第四次锣,张志忠正好跟着站起,他拿到的也是肆号牌子,和傅菁手里的同号,所以最后剩下与郭颖一组的只能是迟迟不见归的丁希。
这么一提,郭颖立即诶唷一声,一下越过屏风冲到兄长身边,嚷着闹着非要兄长把丁希寻回来不可。她对这文绉绉的猜谜寻花游戏不感兴趣,和傅菁交谈甚欢却是不争事实,加上吴宣仪又那么地温和有礼,就叫她暗暗存了个心思,无论怎样都不能砸了场子,现在平白无故少一人,岂非要坏事!
傅菁私下打的甚么主意她也懂得,吴宣仪被杨宛推上那个位置,稍有疏忽就会得罪人,与之交好的傅菁能不着急?而当着杨宛的面,傅菁只不好表现得太过偏颇,所以能由她郭颖出面“调剂”最好,反正外人眼里的郭五娘总是憨直野蛮的居多,“不小心”犯浑那么一两次又有甚么关系。
见郭颖肯帮忙,傅菁不由暗暗松了口气,一面嘲笑自己与日俱增的心机城府,一面打开案上那枚锦囊抽出竹牌来看,竹牌上头所书正是杨超越嚷嚷过后、陈意涵替其写下的“木兰贴花黄,指染纤纤红”一句,意指凤仙花。再听对面张志忠所念,是为“采之荐宗庙,可以羞嘉客”,取自祭祖旧辞,格外贴合七月半的意境,选得极好。
傅菁心念微转,很快猜出是吴宣仪所写。
吴宣仪身居主位,一直不敢忘记今日祭祖之本,挑这首合情合理,亦中规中矩。如此审时度势张弛有度,直叫人自愧不如……可连自己这样一个旁观的都觉得不自在,吴宣仪又怎会真正开心?不过是被调教得擅于应对罢了……
积郁伴着恼怒偷偷上涌,憋得傅菁加倍难受,仰头喝尽杯中酒浆。傅菁将竹牌放到主案上面,旋即扭头大步走至门外,劈手夺过马童手里缰绳,身子一翻就这么坐到了马背上,“啪”一声,马鞭高扬,骏马扬蹄。
少女飘起的白绸衫子一角就这么和着月色落下一道清冷,瞬间与喧嚣繁杂隔开了一堵墙。张志忠说不出那像甚么,但觉周遭已快速安静下去,连头发丝飞扬的细碎声音都能清晰传入耳中,悠悠然荡起无尽回响。
仿佛这就是他的梦,遥不可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