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94、第 94 章

　　“哎!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还用牌子作甚?都各写各的，写好后由吴娘子规整，谁耍赖谁罚酒!”杨宛故作生气，娇滴滴横得杨超越和陈意涵一眼，很快又帮着吴宣仪给每人送去空牌并细管毫笔，不肯让人再行推脱。

　　依她主意，杨、武、郭三家表亲和傅菁、陈意涵、张志忠、丁希等彼此认识的于首轮开耍，过来捧场的世家子弟则往后排，由此交错轮换，细水长流便谁都不会落下，人情做得足足的。这安排不能说不好，可不擅应酬的丁希听明白以后愈发是如坐针毡，刚欠了欠身准备寻个借口开溜，已被旁边的张志忠顺势拉回。张志忠朝那边努努嘴，十多个健壮户奴不知何时已围拢到院外，正三三两两地守着两个出口，显然乃武敏之和郭待封的安排，防的就是这一手，待在院中还能不受约束，想要离开可就难了，为了让杨宛顺心如意，两人也算做了个十足。丁希冷冷哼得一下，到底不曾发作翻脸，黑沉着脸重新坐定。

　　琴乐悠扬，水面河灯盈盈，八香斋的精美篱笆还挡不住亭内愈发热烈的喧闹之声，叫院外行人越聚越多，一个两个俱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瞧。但见明亮烛光下，令台主位上忙碌的男装小娘子身段苗条容颜秀美，举手抬足间自成风骨，衬着青春少女特有的明丽，直叫人移不开眼珠了去。屏风两边更是人影重重，或提笔或凝神细思，有的已写完，有的还在写，有的却不知从何落笔，外加一圈品酒赏月听曲的富贵纨绔，姿态各异动静相宜，看着格外有趣。

　　且说那郭颖擎着竹牌琢磨半晌，抓耳挠腮地改了又改，仍旧是一无所得，眼见吴宣仪捧着锦囊走过，便偷偷扯住她裙摆道：“宣仪，帮帮我。”说着偷偷指向杨宛，撇起嘴小声数落道：“我这表妹最喜欢虚的，总这么拿腔作势戏耍来戏耍去的，我是斗不过看，你要不帮我，我就撂挑子走人啦!”适才猜出凤仙花词时，这大姑娘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及至拿起竹牌过后才发现词穷不已，好武厌文的她哪记得住甚么前人旧词，简直两眼一抹黑，这会业已寻思明白，自己八成是被杨宛拿话给套住了，想要破局其实亦简单，使横的离开便是。

　　若非顾虑着那么点亲戚情面，加上对傅菁好奇正盛，也不会似现在这样半是耍赖半是示弱地“求”着吴宣仪。

　　吴宣仪停下脚步，这郭五娘真真自来熟，直接就叫上了自己的名字，直来直去地倒并不讨嫌，于是弯腰倾身，朝栏外波光粼粼的水渠微微扬起下巴，贴着郭颖耳根道：“折藕弄长丝。”意指亭亭玉立的荷花，说着只情不自禁地想起与傅菁斗草时用的那句“盛夏金芙蓉”，顿时心头一暖，好似今夜也变得没那么枯燥了，分神之际，眼前人影微晃，有谁站到了面前，接着手上一轻，盛锦囊的托盘已被对面稳稳接过。

　　“你辛苦了。”傅菁拿着托盘，把写好的竹牌放将上去，欲言又止。

　　她同样看见了外头守着的健仆恶奴，倘若强行闯出，陈意涵和杨超越难免要跟着受累，傅、杨、陈三家之间的关系也会越闹越僵，得不偿失。接连吃亏过后，傅菁清晰尝到了痛的滋味，自己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关系到身边所有人，包括家族朋友以及意中人，过往一切被接连敲打出层层裂缝，好似如何努力都难得复原，唯有踩在上面，加倍小心地谨慎前行。

　　“也难为你了，受这委屈。”吴宣仪拍上傅菁手背，不需要多说，彼此短短一句话足矣，两相对望，不安忐忑渐渐被压下，眼波流转间情愫萦绕，眷恋益深。

　　门外折返经过的武敏之一抬头就看见俩人的旖旎光景，旋即瞥了低下头抄写竹牌的郭颖一眼，看着牌上字句阴仄仄道：“这诗选得好吶，与‘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差不多，妥得很。”非但直白戳穿傅宣二人的情意，还借着未曾念出的后一句“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暗做嘲讽，径自把傅菁比作了大胆狂徒。

　　“隰是哪个字?”郭颖停笔抬头，双眼对上被噎住的武敏之，等得片刻不见武敏之回话，只失望得不停地摇头，哼道：“表兄说的太难，你自己都不会，我就更学不来了，还是用吴娘子的方便。”言下之意，已然把武敏之和文墨不通的她简单归做了一类，气得那武敏之一下子绿了脸，忿忿啐着“对牛弹琴”，很快便拧身去了屏风对面，再也不看这胳膊肘往外拐的郭颖。

　　傅菁目光一凛，伸手将吴宣仪刚放上台面的竹牌重新拿起，以帕子沾上浆酒涂掉原本词句，唰唰两下挥笔写落，再面不改色地将竹牌倒扣覆于案上，看样子，这新写的字句定是要还以颜色了，无论一会谁抽到这牌，念出来时便是对武敏之最好的回敬，连痕迹都不露，妙得紧。吴宣仪见状还以一笑，扭头时恰好对上杨宛的深邃目光，彼此微微顿首，随意寒暄几句了事，对眼前的小龃龉只字不提。

　　少顷，待丁希停笔，吴宣仪再故意多等半刻，这才捧起托盘将竹牌挨个收回，加上她自己和杨宛的份，正好凑做整十。写满词句的十块竹牌紧接着被分装入锦囊摆做红绿两盘，男子在红盘中取，女子于绿盘中取，锦囊上均标注有号，同号者是为一组，两两捉对相较，谁率先猜出了牌底花儿是甚，便可叫伙计院里院外地代为采摘，用时少且未摘错者胜出。这样一来，除了决得魁首外，更能依获胜多寡看是女子那边赢了还是男子这边占了优，确是新奇好玩的比斗游戏。

　　“都听明白了么，未轮到的不许私拆锦囊，违者罚钱一贯。”吴宣仪嗓音清动听，仙仙然踱步绕席一圈，无论参与者还是外头驻足观看的行人，俱忍不住跟着大声喝彩，纷纷伸长脖子去看抽得壹号锦囊的将是哪两位。

　　“哟，这头彩我得了。”杨超越拎着竹牌绕出屏风，一晃一晃的，随意而又潇洒。几乎与此同时，对面也转出个人来，恰是陈意涵，居然无独有偶地抽到了一处，格外有缘。

　　“吴家小娘子好聪明，表兄以为如何?”

　　杨宛走到郭待封跟前，借着送竹牌的当儿立于案前，故意问道。郭待封心向武敏之，如此引着他跟自己一并夸赞夸赞吴宣仪，也是在旁敲侧击，待会莫要太过厚此薄彼、把嫌隙撕开更大了去。

　　郭待封心下了然，当即还以一笑，跟着夸道：“吴娘子淡定自如独当一面，不愧是武后亲手调教的，能认识这等人物，郭某人何其幸甚。”这人素来骄傲惯了，对吴宣仪帮衬傅菁而冷落武皇后外甥的态度依旧带有牢骚，藏得不严。

　　杨宛假装听不出弦外之音，顺着话头继续笑道：“可不是么，男子写的词让女子抽，女子写的叫男子抽，既不会挑中自己那张，又服了众，实属难得。”

　　十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各有各的偏好各有各的相帮，还有夹在中间的，就拿杨超越来说，究竟是拨给发小傅菁合适还是表兄武敏之为好?无论怎样恐怕都会得罪另一边，而吴宣仪将男女对分则少了这等情面上的尴尬，此其一也。其二，男子内里，张志忠和丁希明显不擅文辞，女子却仅有郭颖一个相对吃力，两相比较优势明显，届时是输是赢，她吴宣仪还能权衡掂量着来，时下这么不动声色地就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确实不俗。

　　这会儿，杨宛和郭待封尚未客套完，那边猜谜的两位已然分出了胜负，唯独傅菁心思不在游戏上头，视线一直追随着吴宣仪而动，以至于杨超越和陈意涵说了甚么统统没记住，只知道替陈意涵出去采摘荷花的马童率先赶回，赢过了亲力亲为的杨超越。巧的是杨超越拿的牌底也是荷花，这小儿执意要摘好的赠予佳人，左挑右选地反而落了后，故而回来得晚了。

　　众人饶有兴致地看那杨超越将粉红荷花拿到陈意涵案前慎重放下，又齐刷刷扭头看向傅菁，傅菁一直心不在焉，他们适才倒听得真切，陈意涵的竹牌上所写乃是首前朝旧诗，曰：“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诗名《咏同心芙蓉》，为张志忠亲手抄录，此刻，站起来揭开谜底的张志忠不但神情忸怩，语气还格外局促，对着傅菁想看却不敢直看，这么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立即又叫众人狠狠开心了一把，或艳羡、或嫉妒、或厌恶、或欢喜，嘈杂混做一处，直闹得哄笑不已。

　　吴宣仪听得这么一句诗，对张志忠的好感未免跟着减了两分，不满之余亦略感意外，那张志忠对傅菁情有独钟，找这么个机会直抒胸意不算稀奇，奇的是诗句选得如此精巧，怎么看都与先前焦头烂额的模样格格不入，多半是得了高人指点之故，至于是哪位高人嘛……席间以杨宛奔走最为勤快，她也是最想要一碗水端平的，除此之外，招呼宾客之余尚不忘挑得两个伶俐小婢分别给王家亭子和卢家亭子传话通报，不至于叫别个云里雾里地摸不着头脑，失了兴致，安排得无比妥帖。

　　看明白过后，吴宣仪抿起的嘴角便随之缓缓舒展开来，仿若无事发生。

　　反观对面的傅菁，仍旧是神情寡淡地坐于案边不言不语，对张志忠视而不见，只自顾自地反复把玩着手中锦囊，目光在“肆”字上头来回巡梭，叫人看不透她在想些甚么。原来她手中锦囊本属于杨宛，刚才那杨宛却是专程跑来和她的做了交换，起先不明白是何用意，这时看着杨宛和武敏之拿着贰号锦囊同时走到主案跟前，傅菁方知她是不愿看到自己和武敏之斗做一处的缘故。这哪还是甚么玩闹嬉戏，俨然成了杨宛卖弄手腕拉拢众人的一出好戏。

　　看着杨武二人并肩而立，傅菁双眉一皱，若说二人之前种种亲密乃表亲情分的话，眼前已变得截然不同。但见那杨宛看过竹牌后只不肯念，交给吴宣仪之际还顺势挨到武敏之身边，探头去寻看武敏之所抽得的字句。武敏之更不避嫌，就这么将牌子往前一递，点着两行娟秀字体道：“有意思，究竟是要我采荷呢还是采菱?”

　　“管你采的甚么，总之不许赢我!”杨宛含羞带嗔媚眼藏娇，语调间满满皆是情意，压根不屑掩饰。

　　傅菁眉头愈皱愈紧，暗道这杨宛出身不俗、才貌俱佳又精明圆滑，怎地就看上了武敏之那样一个虚有其表的不堪人物?还是说，她与武敏之本就臭味相投，实乃一路货色?罢了，别人的私事又与自己何干?况且放眼天下，沾亲带故的世家联姻比比皆是，算不得意外……

　　摇摇头，傅菁移开了视线。

　　而此时，武敏之交代马童几句过后业已回席落座，至于嚷着说不让武敏之赢的杨宛，实际则一让再让，叫帮自己的马童立在院角等足十个弹指才将将动身奔出院外采摘。眼看二人我行我素均不揭牌面，四下又忍不住跟着议论开来，十分好奇他们抽中了甚么字句，谜底究竟是何种花卉。

　　如此这般，很快便响做嗡嗡一片，宛若花间蜜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