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93、第 93 章

　　宽敞廊下，杨宛眼见众人无有异议，心中颇为受用，探寻眼神转到吴宣仪身上就定住不动了，一句“尚仪局女官素来懂礼，吴娘子实乃主持大局的不二人选”，立即把吴宣仪给推上了宣令席纠之位。

　　众人一听，哪还有不明白的?杨宛分明是舍不得灭武敏之威风，又不愿意驳损傅菁的颜面，由此伤了与杨超越的亲戚情分，同时更为避开徇私嫌疑彰显大度，所以才刻意选了最低调的吴宣仪出来，故意提及“尚仪局”三字，亦是给在场诸人浅浅提着醒：这位小娘子和宫中亦有不少牵连，切莫疏忽怠慢。

　　吴宣仪心头一凛，杨宛此举说是为了化解傅菁和武敏之、张志忠以及郭待封的过往恩怨，实则牵扯到杨、武、郭三大豪族对彼此的隐晦试探，为权为利或者干脆为了西征，这些家族都在暗地里擦拳磨掌蠢蠢欲动。莫看他们面上一片和睦，背后所依却是不尽相同，比方说武敏之和郭待封走得最近的其实是太子，杨宛虽与武敏之交好，说话更为投机的却是沛王，他们最终将选择联手还是各自为营尚且难说，否则也不会趁着佳节分头走动。

　　而东征大捷在望的消息业已传遍长安，作为天子另一块心腹大患的吐蕃开始备受瞩目，眼看朝廷即将腾出手来还以颜色，试问谁能能忍住不去关注乃至大胆猜测一番?

　　近日里，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僧俗不论、或主或仆，茶余饭后墙垣内外总是议论不休，支持痛打吐蕃夺回旧地的有，希望罢兵歇战惟愿天下太平的更不在少数。直面如此征伐大事，各色人物反应亦截然不同，老百姓更关心兵役赋税财米油盐等细微之事，位高权重者则时刻关注着可能牵扯到的复杂关系和利益机会，一旦西征国策掷下，最敏感的莫过于主帅人选。

　　今夜聚饮，除了杨超越想要消除傅杨两家那点不痛快的本意外，陈意涵明显还奉着有父命，陈逸的意图也不难猜，他深知傅游桓欲在西征上头助那薛礼一臂之力去夺得帅印，也知道郭待封想要仗着显赫身份争上一争，所以赶紧牵线搭桥将两边凑做一处，试图避免走到撕破脸皮大打出手的一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此刻一股脑全部给推到吴宣仪跟前，着实难办。

　　吴宣仪拨弄着令筒里的黄竹牌条，暗道杨宛与天家走得颇近，跟几位皇子更是玩得极熟，无论看在谁的面子上，抛过来甚么自己都得接着。她嘴角一扯，不得不应承下来：“难得宛娘抬爱，宣仪却之不恭，自当尽力而为，就怕做不好这席纠的。”席纠者，行酒令之录事也，在平康坊等烟花之地历来最受欢迎也最具派头，杨宛如此安排，既给了她吴宣仪一个人前露脸的机会，同时又暗含警戒，让吴宣仪莫要忘了与平康诸人一样卑贱的宫婢出身，离了武皇后，她吴宣仪甚么都不是。

　　其实不用杨宛提醒，这点吴宣仪一直都格外清楚，从最初踏进傅家大门送宫烛的身不由己开始，甚或更早一些，早到孤苦无依地步入宫们之际，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谁人手中，往后各种坎坷遭遇更是一次又一次地无情夯实了这分无奈。

　　罢了，权当甚么都看不透，只当做是一场寻常的游戏玩乐好了。

　　心底思忖再深亦不过瞬息刹那，吴宣仪脸上很快又跟着露出得体微笑，温和恭谦，挑不出一丝毛病。

　　论隐藏情绪，她可比傅菁要拿手得多。

　　“吴娘子果然仗义!”杨宛不吝夸赞，就这么携着吴宣仪、陈意涵和沉吟不语的傅菁一起折返走进八角亭内，跟着唤来婢女奴仆并八香斋一干使唤人等，利索布置一番。

　　一刻钟后，待到忙碌渐次完毕，放眼观之，亭内格局已然大变：一挂长屏风径自将亭内对半隔开，以便男左女右分席入坐，上头正中是为行令台，居于主位能同时瞧见屏风两边所有人，这时站上去的正是吴宣仪，杨宛则陪同在身侧充当副手，西南角上还有四五个乐师摆弄着琵琶琴萧，奏起宫商助兴。

　　少顷，杨宛又召来武敏之附耳细说云云。武敏之先是摇头，被嗔得几句方才肯依，不一会儿扭头去了。再过得片刻，廊道两边忽然脚步声响，陆续走来不少锦衣华服之辈，全是今夜分别受邀于杨宛和武敏之的，平素凑不到一处的人在杨宛的热情张罗下居然统统聚在了一起，美其名曰对月把酒赏灯赋诗，被撮合得顺理成章。

　　这些非富即贵的世家纨绔一个个眼高于顶，对着杨宛和武敏之尚能谦恭两分，碰着别个难免要倨傲不恭。结果走进亭子一看，但凡自命清高胸中带墨者，见少司成爱女陈意涵在场便识趣地不再吭声;惯于炫耀出身的，听闻国公府幺儿杨超越名头也都悄悄移开了目光;那些自诩才兼文武之流，见了曾为行军总管的郭待封亦不得不跟着有所收敛;就更不要说时常夸赞自个名头如何响亮如何受世人追捧的浪荡人物了，有数度辗转于风口浪尖、博得帝后青睐的傅菁和吴宣仪在场，谁又敢说自己压得过她们去?

　　林子大了甚么鸟都有，很快便有好事者忍不住开始起哄，纷纷上前邀着傅菁献舞，结果尚未走近，已被杨超越不客气地拦在屏风外头，再毫不客气地挨个啐将回去。

　　傅菁甚么身份，真当成舞姬不成?这人往常所有的放浪不羁全是率性而为，爱怎么折腾都与看客无关，只不过当年的在看客里恰巧有天子在内，所以才成就了那样一个响亮名头。

　　眼见杨超越跟红了眼的斗鸡似的挡在跟前，这些纨绔比谁都精，倒不曾继续勉强，打着哈哈就退了开了，而这些人尽管卖给杨宛和武敏之的面子，入得这八角亭里做了“陪衬”，却也不会错失良机空手而归，由是心照不宣，很快就忘了这撞上南墙的“不愉快”，继而若无其事地嬉笑攀谈，体体面面地将平日那些点头之交化作相逢恨晚的感慨，或顺水推舟或欲拒还迎，伴随着杨宛不遗余力的推波助澜迅速交织在一起，于月色下发出和谐美妙的声音。

　　熙熙攘攘，为名来为利往，好一场曲江夜宴。

　　.

　　晚风送凉，吹得通体生寒。

　　外域尚且危机四伏腥风血雨，都城已纸醉金迷骄奢放纵……

　　盛世，并不太平。

　　傅菁思绪飘荡，心不在焉的模样与周遭嘈杂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仄仄地提不起兴致，甚至还生了厌，她沿着卷起竹帘看向外头的华灯初上，没了阻碍过后，左右两边包括远处高亭均可以将此处盛况轻易收入眼底，那几座亭子同样是竹帘半卷，帘后灯火通明人影摇晃，想是武敏之打过了招呼，奈何内里人物不愿意挪位，就这么依靠地势便利坐在高处光明正大地观赏这场“寻花郎”游乐。

　　能比杨武两家还要自命不凡，来来去去无非就那么几大豪族，八九不离十……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听得杨宛高举金樽隔空敬向左侧与东面斜坡上的亭子，和众人逗趣着开了场：“如今咱好不容易合了席，王家四娘卢家大郎那俩只一味躲懒不肯露面，她们好没心肝不是?”

　　山东五姓七家，太原王和范阳卢，无一不是门第高贵的显赫大户，除却帝王家陇西李，这些沿袭南北朝遗风的旧族谁都看不上眼，尤其是并州商贾出身的武家。范阳卢氏倒也罢了，太原王氏却是前皇后本家，和武皇后可谓不共戴天，这杨宛竟能将前皇后堂兄王方翼膝下第四女招入八香斋过节，其手腕人脉之强由此可见一斑。

　　时下杨宛独敬左侧与东北角两座亭子，只提及这么两位人物，那么其他亭子里的人……纯粹就是碰上了凑趣的咯……

　　傅菁再度揉上眉心，试图揉开疲倦厌烦，如是坐得好一阵，见吴宣仪投来关切目光，复勉强还以一笑。适才本想替吴宣仪拒绝杨宛邀约的，话未出口就被吴宣仪给制止了，那会吴宣仪看过来的眼神也和现在一样温润沉静，傅菁知道，吴宣仪在告诉自己，手她可以应付，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够再圆滑一点，不再是过坚易折。

　　傅菁苦笑，怪自己放不开，不过逢场作戏而已，何苦非要套上些条条框框，惹得心烦意乱?

　　如是想着又抿下一口浆酒，呛烈霸喉。

　　就在此时，主案上头再次飘下串串爽朗大笑，依旧是精力充沛的杨宛，这杨家小娘子立在案边拿起竹牌看过一遍后，格外嫌牌上直描花儿形态的简画，说缺了趣味，非要把规矩也都改一改，遂提议以诗做引，咏繁花之美而不露其名才算得好，拿牌之人凭诗猜花儿的名字，猜对了也摘对了方才作数，倘若猜错了，就算把花儿采摘回来亦算输。

　　对此，武敏之仍旧无有异议，另外几位里，陈意涵家学渊博，吴宣仪喜爱文书笔墨，杨超越和傅菁平时也多得名师指点，斗诗比赋同样不在话下，故而察言观色之余皆不曾出声阻挠，唯独郭颖、张志忠、丁希三个十分踌躇，舞刀弄枪他们大可信手拈来，吟诗作对则未免捉襟见肘了去。其中尤以丁希为甚，早已听得浑身冷汗直冒，想要找张志忠商量个脱身之计，谁知张志忠只顾着搜寻屏风对面的傅菁身影，未等他找着机会开口，郭颖已高声嚷道：“不成不成，我最烦诗啊词啊的，不像你们成天说来说去熟得不得了，不成!”适才看那丁希和张志忠策马奔腾地好不快活，怎么一眨眼就成了文绉绉的游戏?她郭五娘可不答应!

　　“今儿以欢乐为上，无需押韵现写，前人好句当用则用，郭阿姊以为如何?”吴宣仪拿起镇尺敲响案台，不偏不倚地主持大局。既然难得脱身，不妨多配合一点，起码能图个尽兴，何苦为难自己不是?

　　见吴宣仪开了口，杨超越忙不迭地拍掌附和：“是了是了，这个简单，想着念着就有啦。”见郭颖两只细长眼睛瞪过来，这杨超越不禁心下一虚，为证明自己不曾托大，复将脖子一扬，张口念曰：“我已得了一句，表姐你听，‘木兰贴花黄，指染纤纤红’。怎样，简单吧?”这前半句分明是借用古辞变着方儿在夸郭颖，后半句才伏着有真正谜题，说完过后还不忘朝陈意涵眨眨眼睛，邀功呢。

　　陈意涵将粉红娇嫩的手指交叠揉搓两下，取来一枚竹牌，正经百八地替杨超越把词句写上，边写边笑着问郭颖道： “郭家阿姊，猜出来这指的甚么花儿了么?”一边说一边故意将柔荑在郭颖面前晃了晃，慢条斯理地捏起牌子递给吴宣仪收好。

　　“啊!凤仙花!”郭颖指着陈意涵蔻丹殷红的手指，开心不已。

　　大唐女子爱美，常常用来涂指甲的蔻丹莫过于凤仙花汁，堤岸上就有，开得火红烂漫分外惹眼。不消说，待会若抽到杨超越的这张牌，前去摘朵红花回来便大功告成了，确实简单。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很难，比在军营管人来得轻松。

　　郭颖捏了捏食指关节，笑得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