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92、第 92 章

　　且说张志忠当天离开傅家过后，很快就找到了旧同僚丁希，想着让丁希帮忙牵线，好尽快拜会裴家二郎，谁知拜帖始终递不进裴府，往来数日仍旧是一无所获，最后不得不败兴而归。事未办成，丁希很是过意不去，遂趁着七月半过节邀张志忠到这京城一等一的富贵之地吃酒观灯。几杯酒下肚，两个军汉愁闷愈甚，想起此处噱头十足的玩乐游戏，索性跟着过了把瘾，结果一圈尚未跑完就险些撞飞了那杨宛。

　　此刻骤见傅菁现身，张志忠心中诸多不如意霎时跟着淡了大半，暗道适才若非自己选走捷径，也不至于闹出这么一茬，隐约也就有相让之意，以为和杨宛好生赔个不是当可收场了事。殊不知傅菁这么和丁希一打照面，净善临死前的惨状以及紫宁儿被漫天箭雨赶着远离鄯城的情景已被尽数勾起，霎时激得悲愤上涌，连带先前压下的那些对武敏之的反感也被跟着接连扯出，这会右手不已自觉地抚上腰间铜扣，既恨不得扑上前不管不顾地将人痛殴一番，同时又清晰意识到需以大局为重，万不能节外生枝。如此这般，念头起起伏伏摇摆不定，手指不知不觉触至割肉小刀的刀鞘，被冰凉触感刺得浑身一激灵，锐气方才猛然一挫，整个儿愣在了原地。

　　而丁希不愧行伍出身反应极快，一看傅菁手上动作已知其意欲何为，他丝毫不惧，直言道：“傅娘子，终南山上丁某乃听令行事不得已而为之，朝廷业已赦我无罪，你我再行争执又有何益?丁某劝你莫要冲动为好。”似傅菁这样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单凭一柄两寸长的小刀就想伤及自己，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回过味来的张志忠赶紧挺身拦在二人中间，终南山血战他是知晓的，只适才分神太过以至于未曾念及，时下已然劝道：“阿菁，稍安勿躁，有甚么事咱出去以后再商量不迟，万莫伤了和气。”

　　无声无息，傅菁手背上亦轻轻搭过来一只手，是吴宣仪。吴宣仪心中芥蒂同样未去，终南山的厚重血腥正是眼前军官亲手炮制而成，她和傅菁的小命甚至一度拿捏在这人手中，怎可能无怨无恨?奈何跟面对武敏之一样有心无力，况且牵扯到武皇后和当今天子乃至皇家秘辛，单向一个尽责办事的军官讨要说法能有何用?

　　敬而远之不相往来便是，贸然挑事非但陈意涵杨超越为难，恶奴环顾下，她们几个弱女子势必也讨不到丁点便宜。

　　这番苦心，她希望傅菁能懂。

　　傅菁抬起左手拍上吴宣仪抚了抚，很轻很柔，默默回应着春风化雨般的体贴。

　　戾气随之渐渐消退，傅菁收起不该有的激愤，掂了掂挂铜扣上的小刀复又放开，然后才昂起头冲丁希淡淡一笑：“丁果毅无需紧张，我不过见这刀绳略松了些，重新扎牢了而已。”若心中无愧，何来惊惧?

　　丁希回以一笑，没继续深究。

　　结果看够热闹的武敏之仍旧不肯善罢甘休，眼见傅菁和张志忠认识，张志忠又险些撞上杨宛，索性揪住不放，更是发了狠：“叙旧完了吗?那这唐突冲撞的帐也该算算了，统统给我拿下!”

　　一声呼喝，武家恶奴们应声而动，呼啦啦围拢上前。

　　“慢!”

　　杨宛和陈意涵大声喝止，大过节的，倘若像市井无赖一样打人闹事，成何体统?

　　恶奴们闻声脚步俱忍不住一缓，杨宛他们都认识，知其身份不低，陈意涵虽看着面生，可能够让杨宛移步入亭拜会的，大抵也不会差到哪去，于是乎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不敢得罪二女当面上前拿人，又不敢逆了武敏之的意，倒也不曾真真停将下来，只围在“肇事者”张志忠和丁希旁边虚转，张牙舞爪呼喝有声，看着颇为滑稽。

　　惯于见风使舵的店主见状立即一步抢出，躬起臃肿腰身忙不迭地往杨宛那边靠，连声告饶：“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儿生意难做，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退下，没你们的事!”杨超越狠狠啐着一众恶奴，然后转身扯上武敏之衣袖，使劲忍住万千鄙夷，唤着他道：“表兄，莫叫一点小事扫了兴，不如带我去你那边再吃两盅酒，会会你那些朋友如何?”他不似傅菁吴宣仪一般，心中能藏下许多事，亦不像杨宛那般善于盘算，唯独记着出发前陈意涵刻意叮嘱的“不能搞砸”四个字，所以时下劝架劝得卖力，不忍叫佳人失望。

　　杨宛亦顺势拉起武敏之另一只衣袖，柔声道：“敏之，快带超越去你那边吧，别在外头吹风受寒，万一冻着如何是好。”

　　武敏之乜斜着张志忠丁希以及不住点头哈腰的店主，白眼一翻，挥手遣散恶奴，居然难得地忍了下来：“走，不与你们计较。”

　　张志忠不由得跟着松了口气，刚欢喜不到片刻，一把骤然响起的宏亮嗓音立即又把阴霾再度铺开：“我当是谁，原是张七郎入了京!怎么，辽东露布未传，你就迫不及待地跑回来乞赏了?”

　　郭待封绕过杨宛和妹子郭颖大步走出，武人那股子特有的煞气顿时笼罩全身，端的是渊渟岳峙威风凛凛。之前辽东围攻平壤城之际，这郭待封麾下粮船误期不至，被带兵奇袭的张志忠给抢去头功，便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霉运”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否则怎么会被早早调回，让别个独占鳌头了去?

　　今夜狭路相逢，他郭待封又偏帮着武敏之，能有好脸色才怪。

　　“郭兄许久不见，还是那么健谈呐。”张志忠话不多，倒不露怯，甚至还透着股针锋相对的强硬味道。

　　郭颖一听就乐了，想不到除自己以外还有人胆敢对兄长甩脸色的，有够新鲜!

　　郭五娘长发一甩正要接话，眼前白影一闪，傅菁已抢了上前，煞有介事地朝张志忠与郭待封一拱手：“张阿兄固然骑术精湛，冲撞杨家娘子却是不应当，且罚酒三杯如何?”说罢有意无意地朝左侧亭子望去，适才郭待封以酒做罚，眼下正好“一视同仁”，如此提议，显然是要快刀斩乱麻赶紧了事，好让武敏之和丁希尽快离开、眼不见为净的好。

　　吴宣仪知她心意，便跟着向杨宛以及郭家兄妹团团作揖，一唱一和：“哪有甚么罚酒不罚酒的，外头天色已然不早，咱也不敢扫了诸位的雅兴，不如就此别过，该吃酒的吃酒，该游园的游园，安生过节，如何?”于公于私，言语间皆无有要留下张志忠的意思。

　　那杨宛聪慧异常，冷眼旁观这许久，哪怕不知背后那些瓜葛纠缠，也从众人截然不同的反应里窥探出不少猫腻，倘若换做别个，这会多半要极力避开，偏偏养尊处优的杨家女喜欢反其道行之。但见其她定了定神，伸手需托住吴宣仪，粉脸堆笑：“诸位且都不忙走，既然认识就是朋友，难得齐聚一堂，今夜合该尽兴才是。”说罢腰身一扭，问店主道：“店家，你刚刚说的寻花郎游戏听着有点意思，试问怎生玩法，且说来听听?”意气风发从容淡定，压根不在意众人投来的探究目光。

　　店主捏起袖口揩去满头冷汗，咽着口水道：“这，这不难，游耍诸位从牌官处取牌，依牌面所画花儿模样往园中找寻，用时最短者是为魁首，得喷香乳猪一只。”此时此刻，即便一人送一只乳猪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眼前众人大有来头，其他不说，单单那弘农杨氏一族就吃不消了，八香斋有朝堂相公在背后撑腰又如何，敌得过朝廷重农抑商的国策、敌得过对方武皇后娘家人的身份么!

　　店主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越抖越是厉害。

　　那杨宛只听得频频点头，末了更娇声笑曰：“店家，小女子贪图新鲜，要抢了你的牌来玩，你许还是不许?放心，今夜酒资本娘子断不会少了你半个铜板!”故意提高音量正是要说给心思迥异的众人听，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说她刁蛮也好骄横也罢，这事都揽定了。

　　店主顿时受宠若惊，不断点头哈腰之余，又吩咐伙计把全副牌具连带案台陆续搬近院中，十二分上心地仔细张罗下去。

　　“诸位，我等既撞上这么个趣味盎然的新鲜游戏，何不就此热闹一番争个魁首耍耍?诶，可说好了，谁也不准打退堂鼓!”杨宛灿然一笑，势在必行。

　　傅菁先是一怔，待到听明白这游戏与探花郎有关过后，心神不免一荡，戚戚然串联起关于爹娘的点滴记忆。

　　那全是幼时被双亲搂在膝上时零零碎碎听来的，归拢过后无非“一见倾心”“得脱贱籍”“娶入家中”“死不纳妾”几个翻来覆去，既不新鲜亦不惊世骇俗的词语，格外符合傅游桓精于事寡于言的执拗作风。想必当年上榜高中的阿爹定然卓尔不群，否则何以在游园探花之际叫阿娘许诺终身?她仕途磕碰却矢志不渝的阿爹，对拖垮了身子早逝的阿娘也一直含有愧疚，所以才将往事慎之又慎地珍藏心底，待自己和大姊加倍地好。只不过，自己终究不能永远躲在爹亲的庇佑之下，爹亲更不能时时刻刻将所有不如意阻隔在外，一如从前，亦如当下。

　　傅菁揉上发胀的眉心，看看左右为难的杨超越，又看看夹中间的陈意涵，再看看愁眉不展的张志忠以及默然不语的吴宣仪，情知在场谁都走不掉，而那杨宛执意“和事”到底，恐怕不仅仅是替武敏之挽回颜面又或者惯于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那么简单……

　　若依着傅菁本意，她压根不愿意想得太多，也不愿意多理会甚至插足眼前种种事端，奈何却总忍不住去想，始终停不下来，也始终无从抽身离去……

　　“行，就这么耍，杨家表妹爽快!”

　　好动的郭颖第一个拍手叫好，嗓门之大硬是把众人生生唬了一跳。这郭家五娘与众不同，来长安就是为了好玩，别的一概都不放在心上，自然没有傅菁和吴宣仪的患得患失。

　　“阿颖!”郭待封呵斥着道，居长的他和武敏之大可一口回绝杨宛兴之所至的突发奇想，俩人只乐得纵容，皆不反对。

　　尽管陈意涵、杨超越料不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但俩人亦不会去扫兴，这会已拉起吴宣仪傅菁缩进角落里喁喁细语，明着暗着交相劝慰一番。剩下那张自忠势必和傅菁同进退，于是也是不插嘴，丁希则识趣站在一旁，冷冷看这群少男少女如何收场。

　　傅菁和吴宣仪相顾摇头，瞧这架势，多半过了夜禁都弄不完，她们不比这些于城外置有别业的世家子弟，耍累了即可歇下，好在还有杨超越和陈意涵，倒是不会亏待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露布，指捷报。
　　相公，宰相别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