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91、第 91 章

　　吴宣仪和傅菁看着武敏之，武敏之亦同时看过来，彼此均不做声，到底是顾忌着杨家的显赫声势，也还碍着杨氏堂姐弟的情份，谁都没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原来你们认识，那感情好，坐下吃一盅!”郭颖对种种猫腻瓜葛一概视而不见，只捧起双耳壶雀跃招呼。很快，在郭待封的殷勤张罗下，店家陆续添上食案、茵毯并碗著杯盏等物什，杨宛与武敏之就近入席，却不肯受上位。

　　坐定过后，杨宛抬眼看了一圈，先朝陈意涵拱手做礼，继而是傅菁与吴宣仪，最后才是郭家兄妹，笑容明媚：“听敏之说超越在这，我太久没见他怪想念的，所以不请自来了。”除开自家一众亲戚，余下三女她亦曾打过照面，眼见陈意涵与杨超越并肩而坐颇为亲密，傅菁在旁则无动于衷，完全不似外头传的那样，说甚么傅菁杨超越二人彼此倾心、婚期将近云云，待到再细看吴宣仪，见其有意无意地总在关注着傅菁，杨宛心下便明白了几分。转而又想起傅宣二人和武敏之结下的梁子，两条细眉不禁跟着皱到了一处。

　　“说起来，这家食肆还是杨娘子府上出资修建的，我们沾了光了，宛娘倒不必如此客气。”陈意涵举杯邀饮。御苑对面大片沃土封给的尽是皇亲国戚，庄园随处可见，其中不乏像杨家这样把庄园拿来租与商家做营生的，能有主人入席同饮，确实是沾了光。

　　陈意涵无论做甚么，杨超越均觉得好，当即也昂首饮下一杯，旋即冲杨宛一笑，正想问她今日怎不待在家中陪伴双亲云云，谁知“堂姐”二字未及出口就被杨宛打断了去：“叫名字吧，以前也不是没叫过，这里没外人。”杨宛架子全无，说得亲切。

　　逢年过节各大家族之间走动最为频繁，杨超越陈意涵有小算盘要打，她杨宛又岂会少得了了?武敏之更是不例外，八香斋远近驰名且兼有皇亲国戚作为东家，自然成为一众权贵子侄的上上首选。

　　武敏之眼珠子一转，捏起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抢过话题道：“是啊，没外人，胡儿全跑逻些城里了，我们关上门自然好说话。”遵善寺一事不但叫他颜面扫地，还在家中躺足整整一月方才下得了榻，如今胡女和紫宁儿业已西行远去，帐只能记到傅菁和吴宣仪头上，不撕破脸面不代表不怀恨在心，明的不行就使暗的，直把嘲讽劲儿铆得十足。

　　杨宛一怔，不意武敏之会当场发作，陈意涵亦暗道不妙，正想说几句场面话囫囵略过，一直默不作声的傅菁已然回了一句，同样是皮笑肉不笑：“胡儿狡诈，害武侍极受惊受累实在可恶，好在黑齿都尉已在边城将一众匪党斩杀，替武侍极大大出了口恶气，如今人都死了，不提也罢。”

　　换在数月前哪怕刚才，傅菁都不会相信自己能耐着性子和武敏之交谈，只话中带刺的习惯始终未能尽改，听在别个耳中无异于在说武敏之小肚鸡肠、出够气以后却连死人都不放过一样，霎时叫那武敏之额上青筋突现，可又发作不得，憋得脸面微红。杨超越见状忍不住背转过身子，抿紧双唇以免笑出声来，余下几个人则假装没听清，不置一词。

　　唯独郭颖想得少，见傅菁和武敏之提到胡儿立时跟着来了劲，扯住陈意涵问个不停，诸如胡人怎生打扮、使何种武器、身手是快是慢、行伍如何调度如何成势、是聚多还是散多等等，莫说陈意涵不谙此道，即便清楚亦不会贸然提及，她陈家三娘可不希望当众给武敏之难堪，叫局面越闹越僵。亏得席间还有个擅于察言观色的郭待封，断然喝住了小妹。

　　杨宛笑笑，施施然起身，双手举杯在傅宣跟前站定，说得诚恳：“先前我敏之表兄唐突了两位娘子，家中长辈责罚之余，还要我时常督促于他，今日有幸能和诸位相逢，且让他当面陪个不是吧，若不嫌弃，咱不妨交个朋友，闲时聚做一处，抚琴弄萧、赏花饮酒，何等地舒坦惬意，何须浪费心力在他们这些汉子身上，你们说是也不是?”先前武敏之行事太过乖张，可怎都绕不过去，倒不如好生赔罪以诚相待，或许还能解开那道死结，即便届不开，能稍微松动一些也好。而她言语中提到的长辈自然是指武皇后，外加杨氏一族的声望，抛出来的好处着实丰厚，能做到这份上，护短之意已十分明显。

　　奇的是，一向目中无人的武敏之居然毫不反驳，收起嫌弃嘴脸过后更依着杨宛所言取过双耳壶倒出三杯美酒，一杯端上手，剩下两杯分别推给傅菁和吴宣仪：“那天是我放浪不知分寸，得罪了两位小娘子，对不住了。”大抵除了含元殿上的帝后至尊，整个长安城唯独杨宛一个能叫这无法无天的狂徒收敛至如厮田地了。

　　武敏之话音一落，郭待封立时开口帮腔劝饮，到底是一家人，帮衬得十分及时。

　　“好说，误会嘛。”傅菁拿起酒杯轻呷一口，声音四平八稳波澜不现，表面功夫做得颇好，只眼底依旧难掩厌恶神色，仇怨太深，轻易难得放下。

　　“好酒。”吴宣仪亦跟着道，给足面子。

　　如此你来我往虚以委蛇，杨宛统统看在眼里，武敏之脾气她固然清楚，至于傅宣二人究竟如何做想，杨家小娘子才没功夫去仔细琢磨，能“修补”一下武敏之闯下的祸便足矣，当下便又朝众人团团一揖，告辞道：“此处鸟语花香风景独好，超越有你们几个陪着我也就放了心，我和敏之表兄也不多叨扰了，回头得空再上门探望郭家姨母。”后半句是对郭家兄妹说的，家长里短甚么的留待下次再说，毕竟外头还有酒宴在等着。

　　众人客气几句，郭待封殷勤不减，和杨超越陈意涵一起把杨宛武敏之送到门边。如此情形叫傅菁嫌恶愈深，把对郭待封本就没有多少的好感直接败了个一干二净。

　　吴宣仪知她心中不快，俯身从精致水渠中拿上碟蜜瓜递将过来，淡淡道：“偌大长安繁华无尽，沟渠渣滓也不少，殿堂上还有神佛处处，慢慢你就习惯了。”长安城很大却也很小，越往上走越容易遇见各种魑魅魍魉以及各色出彩人物，好也罢歹也罢，无论怎样都会有打交道的一天，若不能尽快适应，难受的只能是自己。

　　傅菁接过香甜蜜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嗯，我明白。”吴宣仪是孜孜不倦的好老师，她更是天资聪颖的好学生，朝夕相处耳提面命，以前不懂的现在慢慢地也都懂了。

　　还以为这一夜的虚伪即将结束，谁知外头陡然荡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但见黑影疾晃，两匹高头大马一阵风似的跃出回廊，堪堪掠过正拱手告辞的众人，眨眼就冲到了石桥对面。杨宛险些被撞上，惊呼着往后直倒，被武敏之一把托住。

　　“前面那厮停下!”

　　武敏之扶稳杨宛，扭头冲桥边大吼，脸红脖子粗的甚为上火。

　　马蹄踏香军汉矫健，桥头二骑赶忙勒缰急停，齐齐翻身下马走将回来。少顷，桂花花蕊沁过的香烛便隔着薄如蝉翼的灯笼红娟接连映照出两张饱经风霜的刚毅脸庞，一个二十来岁坚毅沉稳，一个三十有余稍嫌板刻，均穿着军中常见的皂色常服，此刻亦都面带诧异，年轻那个表现相对要明显一些，暗道适才明明不曾碰中任何人，怎的这锦袍男子竟如此紧张?

　　“张阿兄!”

　　傅菁喊了一句，和吴宣仪一同奔出八角亭，再定睛一看，才发现站张志忠旁边的人也毫不陌生，恰是终南山上打过交道的果毅丁希——那位听令行事绝不手软的冷血军官!

　　哐一声锣响突兀响起，打断了招呼起奴仆想要动手的武敏之，也打断了诧异着未及上前的傅菁吴宣仪，更打断了走过来意欲相劝的陈意涵和杨超越，同时又叫郭家兄妹以及被他们顺势护在身后的杨宛愣了一下。

　　“哎哟哟，寻花郎走错道儿冲撞了几位，恕罪恕罪，小老这就给诸位亭中送去好酒好菜，莫要动粗，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留着八字须的肥胖店主抱着铜锣急冲冲跑来，高声嚷嚷着作揖赔礼，胆小怕事的做派看起来显得急切而又滑稽。

　　要知这八香斋得天独厚，庭院皆建在水边，模仿曲江流饮之余，还少不了杏园关宴的探花郎游戏。想那春季关试一年一度，许久才热闹一回，自不能叫人如意，店主索性把眼光投到模仿上面，每逢大节，但凡客人们舍得花钱，便可骑上精挑细选的良马游园戏耍，学着及第进士的样子在园林中游弋摘花，胜出者将名头稍改，称之为寻花郎。如此既避了朝廷忌讳，又因寓意极佳而深受年轻人尤其是赶考生员们的喜欢，故而做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

　　而京城权贵子侄之所以喜欢在此设宴款待亲朋，除了替家中避嫌，还能应个景讨个彩头，试问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