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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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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待封眼角扫了一眼和陈意涵素来交好、时下正与之聊个不停的妹子,嘴角情不自禁地勾了勾,他对今日这场聚饮感到十分满意,毕竟来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物。
撇开沾亲带故、连前隋旧主都巴着攀附入籍的弘农杨氏不说,奉皇命开拓南疆的泷州陈氏亦不差,傅菁和吴宣仪更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完全不辱没自己功臣后人的名头以及行军总管的架子,也就杨超越那小儿过于冷淡,看着不如何顺眼,罢了,他郭待封也不常来长安,和这乳臭未干的娃娃分生实属正常。
然则,性情直爽的郭颖与爱光鲜的兄长却截然不同,酒酣耳热之际更直言此行就是奔长安城里各种好玩好吃的来的,对诸多热闹事迹更是分外向往。于是乎,话题很快就又绕到了傅菁身上,和陈意涵频频交流之余,目光还时不时地往傅菁那边瞄,毫不掩饰内里的浓厚兴致。
陈意涵是个明白人,哪有不懂的?当即把傅菁御前斗舞之种种大肆铺陈一番,声情并茂地描绘得一波三折。她把轻重掂量得很好,西行之事只字不提。
听完故事过后,大咧惯了的郭家娘子立即起身取过兄长的随身短弓,说是要当面赠予傅菁,待到捧手上一看,却是忍不住数落起来:“阿兄,你怎地带了把中看不中用的格弓,花里胡哨的。”格弓者,彩饰之弓也,素为仪仗所用。
郭颖手上长弓细薄精巧,大红漆亮的桑柘木稍头衬上象牙雕的弓身,镶金嵌玉的,叫傅菁不禁回想起清思殿下众多威风凛凛的甲士。
啐完兄长,郭颖这才把细弓搁上案几往前推,冲傅菁笑:“按咱郭家规矩,结识新朋友见面礼可不能少,你先拿着,改天再给你弄把好使的角弓。” 郭家五娘大概没考虑仔细,以为自己喜欢的别个定然喜欢,直说得盛意拳拳。
傅菁一愣,自己如何会摆弄这等兵家器物?况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黑齿常之那把鸣镝弓就这么阴魂不散地突然浮现,叫她面上不觉罩起数层寒霜,身子亦不自觉地跟着往后缩,很快又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扶住,托稳。
扭头一看,是吴宣仪。
“郭娘子美意我们收下了,这玉佩还望笑纳。”吴宣仪脸色看不出任何异样,此刻已然躬身替傅菁接下,接着还取下她的雕花白玉佩赠还给郭颖。这郭颖都盯着傅菁的流苏绳结看过好几回了,这可是她吴宣仪亲手所编,系的还是绣有生辰八字的荷包,说甚么都不能给。
傅菁见状,绷紧的心弦才松懈下来,旋即更忍不住暗暗嗟叹,自己终究不像吴宣仪那样藏得住事……
她重新挺了挺腰背,冲郭颖笑:“多谢郭家阿姊。”
“这般客气做甚。”郭颖笑着将玉佩收下,并未多想。
倒是那郭待封嫌妹子数落于他,只朝众人一拱手,叹道:“诶,她性子野,大家见笑了,我自罚三杯。”说罢不待劝阻,拿起酒囊自斟自饮,接连三杯下肚面不改色。
“这酒就一袋,阿兄你吃那许多做甚!”郭颖脸面拉得老长,适才听陈意涵说这酒为傅菁所带时,她就爱屋及乌地给稀罕上了,结果兄长鲸吞牛饮地不知怜惜,立时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八香斋好酒多的是,急甚么。”郭待封啐得一口,当即唤来伙计抬上十觞最贵的阿斯塔纳葡萄酒。明明无足轻重一点小事,这么一折腾,闹得有多严重似的。
陈意涵杨超越笑了笑,俱不吭声,这郭待封一如既往地小题大做,那郭颖也仍旧是得理不饶人,兄妹俩斗嘴着实不好插手的。傅菁与吴宣仪则在案下互相捏了捏掌心,也不去和那兄妹俩搭腔,做东的不掺和,她们就更不好掺和了。
郭颖惯于直来直去,但凡不爽绝不憋着,压根不管这是在外头还是自个家里,只一味朝兄长撒着气:“这葡萄酒又不是三勒浆,你闻不出来么!超越你给评评理,他是不是在装傻!”
杨超越心中愈发好笑,闷哼着嗯了一声,算是附和了发飙的郭颖。
郭待封实在拿自家妹子没辙,真闹大了怕是不好看,最后不得不败下阵来:“阿颖别嚷了,我陪你去找掌柜的问问,看有无三勒浆总行了罢。”往常和小妹“斗法”便总是输多胜少,时下倒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一边朝外走还一边指着自家小妹背影朝四人大倒苦水:“瞧瞧,她就是这么被我惯坏的。”
郭颖性子急,三两步已经奔到门口那边去了,听郭待封这么一说,立时又扭过头来瞪了两眼,嫌弃兄长走得慢。
“哪里的话,郭家阿姊真性情,郭家阿兄好脾气,咱瞧着都羡慕得不得了,超越你说是吧。”陈意涵利落圆场,杨超越哪怕腹诽再多,陈意涵都把话递到这份上了,哪里会不接的?于是立即扬起漂亮得一塌糊涂的脸蛋,嬉笑着附和点头。
待兄妹俩走出门外,杨超才撇撇嘴凑到傅菁身边:“诶,我可烦那郭待封,阴阳怪气的,讨厌得很。”他和郭待封不亲哪里是因为接触少,看不对眼才是真的,若非陈意涵执意要连郭待封一并请来,杨超越才不管这事儿。
傅菁莞尔,杨超越待自己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亲切,远比起适才自己那些“多心”要暖得,由此不禁又掠过一丝惭愧。
“诶,你说他像不像被打的那个?” 吴宣仪突然插了嘴,神色不善。
傅菁微微皱眉,一时不明白吴宣仪指的是。
“遵善寺里被打那个。”吴宣仪哼道,这说的就是武敏之了,杨超越的另一位表兄。
傅菁厌恶顿生,正纳闷为何吴宣仪会提起那等龌龊人物,一抬眼,隔着竹帘缝隙就看见郭待封立在廊下正与一众纨绔交谈甚欢,中间一位姿容俊逸衣裳华贵,不是武敏之还有哪个?
陈意涵同样看见了武敏之,登时心头一紧,自己向傅菁吴宣仪引荐郭家兄妹一半是出于情谊,另一半也确实是因为奉了父命,哪怕两边不能一见如故,郭傅两家之间的三分薄面终归是扯上了,日后无论发生何事,谁对谁错谁将占得上风,都能替彼此留出条退路。可遇见武敏之却不在今夜的安排当中,若被这么个闹心玩意横插一脚,保不准好事给办成了坏事,大为不妙。
结果这头担心未及落下,那头武敏之已然转过头脸,和傅菁吴宣仪正正对上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傅菁一股怒气从脚底板直直冲上头顶,目光如电地狠狠顶了回去。
陈意涵暗道糟糕,郭待封还笑着把人领往这边来了。眼看阻拦无望,陈意涵想了想,又于水中端起一碟烤驼峰放到吴宣仪跟前,试探问道:“宣仪、傅菁,这曲水流觞宴可合你们的意?”一计不成妙计另生,迂回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吴宣仪知她意思,今夜小聚其实是为了结交郭家兄妹,人情世故终归难得绕开,便顺着她道:“挺好,既新颖有趣又不过分铺张,陈家三娘有心了。”
亭中摆设华丽异常,大到屏风小到碗筷杯碟,哪一件不是巧夺天工?案上所置,吃的饮的又有哪一碗哪一盅不是费尽心思价格不菲?吴宣仪分明是正话反说,更故意读重“过分”二字,言外之意,只要那武敏之不过分出格,即便过来“叨扰”,这宴席也还继续吃得。
诚然,她恨不能将武敏之挫骨扬灰,奈何无有机会更无有手段,唯有选择隐忍不发。至于旁边的傅菁,历尽千帆过后也该懂得如何把握了,自己相中的人终归不会太差。
果不其然,傅菁很快收起怒容,举杯回敬陈意涵道:“傅菁不敢喧宾夺主,三娘无须多虑。”
尽管许多细节未曾落到实处,底下的千丝万缕业已浮出水面,西征事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长辈们让自己和郭家兄妹走近,多半是为稳住那郭待封以助薛伯父一臂之力夺得帅印,可万万不宜横生枝节了去。况且不看僧面看佛面,杨超越也还在的……越是想得明白,心底便越是意兴阑珊,觉得为诸多身外事与无聊人花费心思着实不值,倒不如寻个机会趁早离去为好。
见二人大方“体谅”,陈意涵拽紧披帛一角的手方才缓缓松开,然后举杯轻斟慢饮,复了原本的从容姿态。好一阵过后,外头跟着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三三两两由远及近,不似人多势众的样子。
嘎吱一下,螺钿雕花的楠木门被从外拉开,除了一脸得色的郭待封和兴高采烈抱回个蓝釉双耳酒壶的郭颖,首先走进来的居然是位身穿袒领花笼裙的妙龄女郎,这女郎身段高挑,生得眉目秀丽,一身从容不迫的风韵几乎叫人忽略了走在她身后的武敏之。不知是否错觉,与这女郎携手前来,武敏之的顽劣轻佻丝毫不显,看上去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高门子弟,此刻只若无其事地站在斜后方,望向杨超越的眼神里还多了种寻常少见的平和。
“超越,果真是你!咦,郭二郎和郭五娘也在,真是巧了。”女郎哎得一声,好生欢喜,见着吴宣仪时目光稍顿,很快也认出了这是武皇后曾经的贴身侍女。
一见那女郎,杨超越赶紧收起随意懒散,乖乖打躬作揖道:“见过堂姐。”想了想,又不得不硬起头皮转向笑而不语的武敏之:“见过表兄。”
天家外戚诸姓间跨辈联姻者极多,以至于辈分极乱,称呼起来不怎么方便,加上彼此年岁差了一轮不止,宫宴家宴并不同席,武敏之又是那等为人,比起郭待封更叫杨超越看不上眼,故而平素能不叫则不叫,可武敏之与这女郎同来就避不开了,故而一声“表兄”喊得极其勉强。
这女郎姓杨名宛,乃司卫少卿之女,比杨超越仅大一岁,杨超越可以不亲近武家人,和同宗同源的杨氏一族则不然,尤其是这待他极好的杨宛。其实杨宛今夜亦邀了不少贵家子弟做饮,不曾想在外头撞上那武敏之,得知杨超越在此过后更坚持要同往,武敏之拗她不过,唯有顺着。至于围拢在武敏之身旁的一众纨绔,先见郭待封再见杨宛,不待吩咐,早就识趣地退了下去,不敢轻易打扰这些皇亲国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