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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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阶下广场处，礼完佛的傅游桓与许家叔伯几个年长男子聚在一起，来来回回谈的不是儿女亲事就是京城琐碎，看意思并不打算一起上去听禅。傅莹自不会勉强，只转身朝妹子和吴宣仪道：“机会难得，智俨大师很久没有这样登堂讲经了，现在咱碰上了，可不能轻易错过!阿菁宣仪，跟我从侧面绕进去。”
智俨大师年近七旬，一生致力于专研华严经，对六相十玄说最是稔熟。后来年老体衰每况愈下，便不怎么露面了，近来发现养得几年的精神略有好转，遂和寺中另外几位大德商议，再次开设法会讲经授课，今天是为最后一天，确实可遇不可求。
面对人山人海的拥挤境况，傅菁顿感头皮发麻，迎着傅莹的殷切目光又觉于心不忍，唯有咬紧牙关依言跟上，一路都不曾松开握住吴宣仪的手，可惜走得丈许便再也进不去半分，她嘿嘿一笑，把熏香博山炉往傅莹怀里一塞，打起退堂鼓道：“阿姊，我平时鲜少拜佛，去了也是白占地方，不如留给其他有缘人吧。”临时抱佛脚终归难得如意，何必强求?
关于这些傅菁一直看得甚开，同时不忘给拉开架势、准备发挥所长强行开道的郭颖甩去一个制止眼神。
“成吧，你们四下逛逛，别跑太远，一会下山我好找你们。”傅莹心系佛堂，交代两句又兴致勃勃地扭头继续往里钻，想是平时做惯的缘故，累赘帷帽竟一点也不妨碍她动作，整个人宛若如泥鳅般一拐一蹿，转得几转就不见了。
当——当——当——
古钟敲出三连响，伴随着一声拉得极长的“升座”呐喊，本是嘈杂不堪的禅堂立时静如止水，信众纷纷朝殿内主位颔首施礼，衣饰缤纷交叉重叠，熏香浓郁，厚重得叫人喘不上气来，可被堂上的清润嗓音一震，仿佛又被带入云端之上，飘飘然缈缈欲仙。
“不忙走，这儿应该也能听见一二。”吴宣仪拉住傅菁，尽管禅堂深处的智俨大师仅剩一个模糊身形，五官容貌更是看不真切，听讲倒是无妨。
傅菁依言止住脚步，取下汗巾将阶上青砖拂净，再翻转垫好让吴宣仪坐，自己和郭颖则毫不介意地坐在地上，像周遭信众一样摒弃杂念聆听佛训。
“法界无尽缘起，以一法而成一切法，以一切法而起一法，相入相即重重无尽，是为华严之精义……通此义，可入华严大经之玄海，是为玄门。玄门有十，互为缘起，圆融无碍……”
内里高僧语调抑扬顿挫，娓娓吐出一句句深奥佛理，叫傅菁不禁眉头直皱，看来自己是真没甚么佛缘慧根，一点都听不明白。旁边那郭颖显然比她更愁，忍不住开腔问道：“甚么意思?”傅菁无从作答，便跟着郭颖一起扭头去看旁边的吴宣仪。
吴宣仪随武皇后数次造访至相寺，合该比她们要清楚。
“就是，大概，嗯，世间万物互为因果，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佛门教义涵盖极广，华严宗将诸多玄妙归纳做十法，称十玄门。”吴宣仪努力回忆着道，不确定自己理解得是否透彻，之前每次入山礼佛都有一众高僧大拿在禅室与武皇后讲经，她里外忙活着伺候，并没有多少细听的机会。
这时，殿内清润仙音又再沉沉响起：“……应檀越所求，今日再述十玄门之因陀罗网境界门，此门好比天宫之网，网目饰以明珠，珠珠明彻，互相现影，影复现影，重重无尽，千光万色，不可名状，犹如两镜互照，重重涉入，传辉相泻，递出无穷……”
傅菁愈发听得云里雾里，堂上禅师语调固然恳切，与其说在讲经，不如说是沉迷于经书条文无法自拔，自顾自地诵念着耳熟能详的大条道义，浑然忘了周遭还有许多佛智未开、等着他点化的懵懂信众……
想必这些高僧面对武皇后时用的断不会是同种说辞，如此生涩难懂的词句，诓得无知者顶礼膜拜不难，毕竟越是这样，就越容易给凡夫俗子以高深莫测的感觉，从此由敬生畏死心塌地。然而普通百姓便就罢了，那武皇后何等聪慧，又怎会轻易受其摆布?莫非……武皇后想要捧起的，正是这么一具蛊惑世人的空壳?
“走吧，不听了。”傅菁失望起身，硕大禅堂飞檐朱壁，青绿琉璃瓦在斜阳下绽放出绚丽异彩，从这边往上望，内里端坐蒲团的袈裟老者好似离得更远了，怎都看不真切。此情此景，亦像极了她在心中勾勒过的的庞大庙堂，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可触不可及，华彩烨烨，灼灼炙心，庙堂中人手指一动已然寒芒绽放，不由分说地把她烧得体无完肤。
“智俨大师年纪太大，他……老了。”吴宣仪苦笑，离上次见隔着半年光景，那时老僧已是染病在身，若非自己奉命将禁中特制的冰雪丸送入，大抵也看不见老人家那熟悉而又沧桑的倦容。那一天，守在禅房里的小沙弥说，智俨大师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涅槃之前能重开一次盛会，给他自己和生徒多念几遍华严经……
此愿朴实无华，老人在行将就木之际再当众宣读一番自己追求大半辈子的经义，能有甚么错?谁会忍心置喙?
吴宣仪按下心中悲戚，起身跟着傅菁往外走，走到广场边上时，看了看头顶天色，忽又扭过头来道：“时候尚早，不如我带你们去找法藏师兄吧。”她自问也不是个有佛缘的，但每每听那法藏说话总能受益匪浅，只不知这位师兄今日在不在寺内。
一听要见的还是个和尚，郭颖登时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成不成，我再不参和这等啰唣事了，我这看傀儡戏等你们吧。”旁边广场上聚着不少富贵人家带来的伎伶，此刻正耍得卖力，想是觉得供奉花果浆饮吃食还不够虔诚，须得再整几出百戏助兴方好——此举由来已久，如今俨然成了习俗。
俩人笑笑，并不阻拦，与郭颖分开过后就这么携手往后山走去。
后山坡势缓平，羊肠小道徐徐延伸向前，再悄无声息隐入橡树林中。待到转过弯道，林中便露出一角小院，再走近一些方始看清全貌，原是三排紧密挨连围做半圆的僧寮。入秋过后天气已偏寒凉，这里的树木枝头仍是深重墨绿的居多，与僧院的白墙相映成趣。
听不懂禅经教义无妨，能直面如此素静山景，亦能叫心境洗涤一空，无怪乎吴宣仪喜欢过来，确能忘忧。
“你说的法藏师兄甚么来历，叫你如此推崇?”傅菁边走边问，从吴宣仪一路上的简短阐述中，她大致了解到这座至相寺是百年前北周武帝灭法时收留避难众僧的所在，华严宗教义正是从那时开始广为散布的，时下繁荣鼎盛渐成大流，能入寺为僧且被世人所记住的僧人，绝非泛泛之辈。
吴宣仪嘴角勾起一抹漂亮弧度，拉住傅菁的手甩了甩，荡出少女的天真烂漫之余，还洋溢起浓浓的赞赏意味：“法藏师兄身上确实带有不少传奇，他家本是康居国人，祖父侨迁长安后便以康为姓，十五岁入法门寺礼佛，随后焚一指供养佛骨舍利，待到十七岁时，又进太白山求法，拜师于云华寺智俨，从此听讲《华严经》而得其嫡传，如今回到这华严组庭至相寺，就是为了要侍奉师尊终老。但是嘛，最叫人称奇的是，法藏师兄至今未受沙弥戒，算不得真正出家，原因还甚为玄乎，说是像他那样的佛根天成者，若天机未现就贸然皈依，将来必遭天谴，与至于众僧无一敢替其剃度。”
傅菁莞尔轻笑，许久不见吴宣仪这样无拘无束地表露欢快了，她伸出指尖在吴宣仪掌心轻轻一划，先是勾得半圈，顿了顿，又再勾完另外半圈，然后才把整只手捏住握实，流连忘返，旖旎多情，只是对吴宣仪所说不肯全信，反问道：“真这么玄?”种种怪力乱神都是无根浮萍，与朝廷严令禁止的谣谶几无区别，结果武皇后对此非但不降罪，更时常过来这寄居着“佛性神人”的至相寺礼佛，岂非怪哉?
吴宣仪勾勾手指头，傅菁如其所愿倾身挨将上前，正打算侧耳倾听之际，脸上忽地一热，如蜻蜓点水一般，痒痒的。趁着四下无人，吴宣仪居然偷偷亲了她一下，和傅菁扣一起的五指跟着紧了又松，笑得娇羞而又促狭。傅菁揉揉微烫脸颊，也想要礼尚往来一番，孰料却被吴宣仪轻松躲开。傅菁诶了一声，语气略显懊恼，拿她没辙。
吴宣仪眨眨眼睛，好似刚才甚么都没发生，转回来继续说“正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佛祖菩萨和王侯将相的事，哪有甚么准头?”面上表情七分尊敬三分揶揄，哪怕心里再明白胆子再大，亦不敢公然冒犯诋毁。
这种神态很好懂，答案无需多言。
傅菁心下了然，没再问。
如是走得一阵，僧寮已近，二人向守门僧通报来意，僧人倒也利索，径自朝旁边法堂一指，仿佛早已看透了她们的来意：“法藏在东面第二间法堂，施主自便吧。”智俨大师在前面禅堂大殿开坛讲经，时下信众都往那边去了，这儿自然变得冷清起来。
法堂空荡，虚座无人，俩人跨进去时，除了香炉顶端袅袅直上的青烟外，一切皆岿然不动。正纳闷着是否走错了地方，经帘后面已慢悠悠转出个代发修行的素袍青年，观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外加一副朗眉星目，愈发叫高瘦身形显得格外精神，吴宣仪朝他唤了一声：“法藏师兄。”
年轻展眉望来，带着笑：“宣仪小娘子，又来陪我下棋么。”看不出多少世外高人的沉寂，反而更像兄长多一些，使人倍感亲切。
“不忙下棋，我专程找师兄求教解惑来着。”吴宣仪指了指身边的傅菁，介绍道：“这位是我挚友，傅菁。”这人面上无恙，平素亦能压住脾性，可心结尤在，不尽快疏导只怕早晚要憋出病来。
诚然，她吴宣仪也和傅菁一样，亟需找到一个出口将疑惑与积郁散去。
吴宣仪觉得，这位法藏师兄说不定真能拉她们一把。
“嗯，司宪大夫家里的第二小娘子，我早前见过的。”法藏朝傅菁一揖，解释着道：“小娘子当时大概没看见我，那会我跟随师父入禁苑内道场做法事，途径內教馆时恰好你也在。”说的是邻近端午节前后的事，当时傅菁浑浑噩噩不能自拔，压根不关注其他，即便见着了穿梭于宫廷的一众僧侣子弟，也无心多看。
傅菁赶忙叉手还礼，想不到还有这样一段渊源，而法藏一开口便能叫出自家爹亲官职，断非不问世事的归隐之辈，说起来亦不奇怪，当世对释教佛法推崇备至，除了黎民百姓外，宫廷贵家更是时常焚香祷拜以求祛恶解难，直将斋僧奉佛视做常态，故而长安城内僧侣比丘走动颇为频繁，时常能看见他们穿梭于大小宅邸之间，这些人若存心打探，自然比别个更快也更容易获得各种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 10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