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 10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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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俩见过，倒是挺有缘的。”吴宣仪笑意盈盈，眼珠儿一转，打趣道：“师兄不去大殿帮着师尊做个唱经发问的都讲，跑这儿来莫非打算自己开坛不成?”
寂寂厅堂明显不是要开讲的架势，法藏身为俗家弟子也还不具备开坛的资格，至于都讲一职，乃佛家讲经时的职掌，常与主讲释经法师两相配合，将译经中的动人故事用韵文加以渲染，以便向信众传唱，铺叙佛经义旨同时亦能劝输寺资。早前紫宁儿取经文的差事，拿回宫去的正是此类讲经底稿，以供皇家贵胄尤其深居宫内的女眷赏读，越是通俗易懂越能深入人心，尤其是带有传奇色彩的，直叫人咂摸再三回味无穷，还比枯燥地宣读佛理更容易感化人心。
“此处轩敞安静，我恰好当值打扫，师尊和师兄们无其他要事唤我，便就待这儿了。说到开坛讲经，宣仪小娘子上回替我润色的读本极为出色，大伙都赞不绝口，说下次还找你写。诶，站着说话怪累的，且入座吧。”法藏率先在长案跟前坐定，旋即从随身褡裢取出三只竹杯并几个碟儿摆上，指着吴宣仪腰间皮囊道：“这该不会是酒吧?”那是傅莹挤进禅堂前递过来的，微微一晃哐当有声。
吴宣仪将杯子依次斟满，笑道：“不是酒，是自家酿的酸酪饮子，正好解渴，师兄无须破戒。”说着从行囊里拿出干肉脯和熟板栗，一股脑倒入案上碟中，二人配合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对坐说话了。
傅菁本想问问上回吴宣仪替法藏润色的是哪则佛典，可看着那盛满淡黄饮子不多不少恰好三只的竹杯，思绪登时被拉到了另外一边，当即皱眉问道：“法藏师兄怎知我俩会来?”居然提前备好了她们的份?
法藏先是一怔，再一看傅菁的神态，便懂了她的犹疑从何而来，推开肉脯推同时顺势把褡裢打开给她看：“我可不知你们会造访，逢年过节上山叙旧的朋友总有不少，所以干脆都带齐全了。”褡裢内里还放着没拿出来的另外两个竹杯并四五汤勺，以及……一摞筷子。
这人都应对出经验来了，各色用具一应俱全。
傅菁略感尴尬，暗道自己过于敏感，遂端起竹杯抿下半口浆子堪堪掩饰过去。
吴宣仪看她一眼，见其神情已回复自然，便重新转向法藏，由是说得许多宫里宫外的事，包括如何被武皇后“贬”出宫，又如何入了傅家，以及如何西行奔走险象环生等等。
法藏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敛眉垂目，难得露出方外修行的通透一面，淡淡道：“十方入微尘,一切世间法、出世间法相融互即，事事无碍，宣仪小娘子失了皇恩盛宠不假，却也得了自由称心，”说到这儿忽地顿住，只细细打量傅菁一番，仪态动作神情可藏不住全部，他观察细致，能察觉到吴宣仪的安稳愉悦与旁这位脱不了干系，看得好一会，确定自己不曾看错，方接着道：“缘分既至，当是妙不可言，还有甚么看不开的?”不是想要解惑么?惑从何来?
傅菁心中一动，感受过武皇后的杀伐果断与慈悲心怀，经历了血腥生死与阴暗晦涩过后，依旧是无法尽数抹掉暗藏的委屈与不忿，她确实心魔难泯，却也听腻了因果轮回、贫富天定、修业渡劫等大条道理，这些无需仰仗外人，自家大姊傅莹张口就能说上半天，无有新意。
她斟酌再三，最后幽幽说道：“法藏师兄，我遇上些人和事总觉得不解，有觉得她好的时候也有觉得她坏的时候，辗转反复下来，人和事居然就变了，变得和开始很不一样，以至于善恶颠倒忠奸难辨，待到再过得久一些，又觉得它们好似又从未变过，云里雾里，仿佛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入眼皆为熟悉，同时竟又觉得陌生无比。这究竟是我心智不坚呢，还是我双目未明，容易被表象所惑?”她说得笼统，渴望释疑同时还带有试探之意，毕竟长案对面的法藏太年轻，这样一个入世的俗家弟子，无论是谁，都很容易有所保留。
吴宣仪在心中暗暗叹气，傅菁果然不似表面看着那样平静，她吴宣仪自己其实也不曾真正放下过，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畅梗在喉里，拔不出来。
这，便是她们心照不宣的惑……
法藏食指在竹杯口上来回轻抚，华严宗教义深远，做答不难，若想要直击人心说得明白通透，则不得不多花费些功夫。思索片刻，他便起身往拜佛香案处走，嘴上道：“宣仪小娘子，劳烦过来搭把手。”吴宣仪依言而动，傅菁亦一并站起，跟着从箱屉中取回细烛方镜等诸多物什，也不知拿来做甚。
法藏笑而不语，径自将巴掌大小的七八面方镜竖于案上摆做一圈，镜面无一例外朝向内里，彼此相对而立，然后中间平放一镜，映照出堂顶房梁，一眼望去，赫然摆出了一个圆形阵，唯独剩下最后一面镜子则让傅菁拿在手中，示意稍等片刻，一切听由安排。傅菁低头打量起手中的方形铜镜，小镜做工不算精良，背面比寻常所用多出“至相”二字，往往香客捐资时都会购买此等小玩意以资敬佛，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
法藏并不急于解释，随手拿起根细烛置于镜圈中心点燃，接着又“啪”一声矗了块善业佛像在细烛面前，正好倒映在平放的底镜内里。这种泥烧砖块俩人在遵善寺里曾经见过，所琢多为菩萨独像，眼前这块却是座三层宝塔，塔内释迦、多宝二佛并列，塔外另有坐佛、菩萨、托塔力士环绕，图纹颇为繁复。
傅菁向法藏投去询问目光，还是看不懂这善业佛像蕴含有甚么至深佛理乃至玄妙云云。
法藏手指佛砖：“此善业佛乃当今天子登基后替太宗皇帝和长孙皇后祈福所制，我且借用一下替施主释疑，逝者当不至于怪罪，小娘子无需多虑。”
原来不过顺手罢了，傅菁扭头瞄了一眼法堂正北位置，佛祖莲座下果然摆着一排大小相同的老旧佛砖，此时因缺少一块而有了明显缺口，看着略嫌滑稽，尽管如此，比起遵善寺里她和吴宣仪用佛砖当石头砸向武家恶奴的举动，时下所谓“借用”着实算是尊敬的了，况且先前种种不堪早已过去，诚如法藏所说，佛祖也好逝者也罢，当不至于怪罪。
吴宣仪没能忍住，她和法藏熟络，不似傅菁那样顾虑重重，一下就笑了出声：“寺里供奉十八载的皇家善业佛，法藏师兄说用就用，果然是娴熟豁达，叫我羡慕得紧呢。”
“哎，佛自在心中，不在面上。”法藏莞尔，旋即微微敛容正了神色，指着围拢成圈的铜镜问傅菁：“敢问傅施主，这里镜面上所显，哪一尊不是佛?”烛火锃亮，镜内泥像纤毫毕现，数块铜镜彼此相对映照，除却照出中间泥像外，还照出了对面镜中的折射影像，一佛立而万佛生，层层叠叠无有尽头。
傅菁心中一颤，瞬间涌上千头万绪，有甚么正呼之欲出，奈何张嘴过后，竟说不出个子丑演卯来。
“吴施主以为如何?”法藏扭头看着吴宣仪，称呼已变，俨然以方外人自居。
吴宣仪凝神思索，适才外头禅堂内，智俨大师诵念的佛经是怎生描述的?
……十玄门之因陀罗网境界门，好比天宫之网，网目饰以明珠，珠珠明彻，互相现影，影复现影，重重无尽，千光万色，不可名状……
与法藏所问，时下铜镜内所映之景象，岂非异曲同工?
“都是佛。”吴宣仪顺着心意坦然作答，无有杂念。
“既认是佛，为何不拜?”法藏指向唯一立在泥像前的细烛再问，细烛供的乃万像根源，绝非各镜所照之虚影。
傅菁思绪激荡，语调不知不觉开始往上扬：“师兄想说，万象虽逼真，但绝非源头根本?”虽虚虚实实，但始终万变不离其宗，就好比万千镜像与中央唯一的那块佛砖一样。
吴宣仪见过不少禅师高僧，比傅菁更熟悉这种佛语机锋，这会已顺着法藏言辞反问回去：“镜中亦有烛，我等何需另拜?”
法藏投来赞许目光，抬手点上自己面前最近一块方镜，然后又点向最远一块，悠悠然道：“两镜映照同源，因位置参差而导致影像各有千秋，如果说映出佛砖左侧是为好，映出右侧是为坏，可有矛盾?”这就很好解答了傅菁的疑惑，那武皇后远比一尊善业佛泥砖更难看懂，有人赞便有人贬，例如陈逸和北门学士，个个对其无比钦佩，而关陇士族以及守旧儒生却对其咬牙切齿;又例如，农人皆恨其纵容皇室贵戚侵占田地，受到悲田院关照的孤苦之辈却对其感恩戴德;更好比……张志忠、郭颖等行伍之人对战事怀揣热切向往，而那些只想合家团聚平安度日的百姓人家却宁可自戗也不都肯入营服役一样……
各有所求、各有所得、各有所忌，定然会催生出千万种不同，仅此而已。
“一镜观佛之一面，一面即一佛。施主，难道此时镜上有所遮蔽，世人看到的就不再是佛，佛像本身也因此而生了变化不成?”法藏坐回原位，食指从香炉内沾取少许香灰抹上傅菁手中铜镜，再让其探将铜镜至佛像上方，与底下平放的镜面两相映照。
如是，镜中便有了尘埃痕迹，与四周竖立环绕的干净镜面截然不同。
傅菁和吴宣仪身子又再一颤，想着天下世道便和眼前镜圈中心的善业佛像无有二致，芸芸众生皆是镜片，众生百像，聚百成千、聚千成万，无有穷尽。
“佛本无尘，仅仅因为镜上有垢，隔着它，世人眼里就染了尘，从此生出诸多阻隔嫌隙，就有了惑。”一理通而百理顺，二人仿佛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法藏话中的种种深意。
世间这么多人，又何止千千万万?而人人都在按自己所看所感行事，是昙花一现还是掀起惊涛骇浪，又因身份地位迥异而天差地别，可再怎么折腾，都跳不出这镜像圈出的一方天地，除非某种力量强大到足以取缔原本那尊善业佛。
强大……
叫丁希、黑齿常之等人不惜以将士性命为代价，也要谄媚着顶礼膜拜的那种强大么?
左侧是好、右侧是坏，小小镜圈的规矩由法藏随性而定，倒也清晰明白，可一旦被搬入俗世、搬上庙堂、搬进市井，又该由谁人来说这左与右，定这好与坏?万一立在中间的那尊不是佛，是魔呢?
如此这般，俩人思绪时乱时清，直扯得心境起起伏伏，难得平静
而这时，法藏的声音再度荡起：“施主再看，时下我将两镜调换，于镜而言，本身映照出来的与先前定然迥异，可佛砖还是毫无变化，既如此，又何必要为外头那些虚幻劳神费心?”说着左右两手各捏一枚铜镜，彼此交换位置。
傅菁愈发听得痴迷，不知不觉间五指已收拢成拳，握得死紧。
是了，倘若映入心田的是佛还是魔完全因人而异，而是否蒙尘又取决于外力而并非自身所愿，那么只要身处圈中，定然避无可避，就好像数月前自己和吴宣仪将紫宁儿推给胡女岐鸣，用以换回一家平安的绝情取舍一样，由始至终，她们都被某种力量在推着往前走。作为映照虚象的镜面，本就不能左右甚至是更改真佛本身……
这道理她懂，或直白或隐晦，许多人都曾说起过，却无一能似今日这般刻骨铭心。
“眼见未必为实，何况看不见的。我在法门寺礼佛时，有一天见火炉盖子不曾盖严，就擅作主张替师兄把它挪正，殊不知炉下还藏有暗扣，不及抽手被压了个正着，于是烧坏了尾指。可外人不明就里，听得只言片语就口口相授传将开去，久而久之竟成了我焚指供佛的美谈。方丈觉得此事对弘法有益，索性不做纠正，听之任之，遂歪打正着地成了我的一桩‘佛缘’。施主，天下之大万民之多，与我有交集者能有几何?是少年咎由自取的经历动人，还是美轮美奂的善意传唱更有说服力?这，就无需多言了罢。”佛法艰涩，俗讲易懂，这也是为甚么信众偏爱跑进佛堂听讲而厌恶繁琐言辞宣扬的根源所在，这一席话，远比佛堂外头讲的要更为直白。
法藏双掌合十端坐如山，慈悲目光垂落在断去尾指的右手上，语气依旧平淡：“无论外人心中偏向于相信哪一种，都不能改变我断指的事实，施主以为如何?”受世人大力追捧的所谓“佛性”大抵亦不过如此，无有稀奇。
听至此节，吴宣仪愈发是悚然动容，甚至忆起了许久以前听到过的、来自智俨大师的三五感叹：顺应万民，佛自入心，佛立心中，自成万象……
虚实真假难分难解，很多时候黑与白早已混合成了灰，剥离不了，唯有撇开它们，转而将利弊相权，利大于弊是为好，利不掩弊是为坏，如此方称得上是万变下的不变。武皇后争权掌势确实与古旧老夫子们口中宣讲的“圣贤正道”大相径庭，更颠覆了世人对女子的看法，可给予万民的实惠却又那么地显而易见，哪怕她满手血腥杀伐决绝，刀刃都不曾斩向百姓们的脖颈，倒在屠刀下的皆是权贵，阻其去路的权贵。
偏偏她吴宣仪和傅菁乃至傅家全族，都被那锋利无比的尖刀几次刮在边上，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敲山震虎。静下心来再一想，与皇室、与权贵、与朝堂均密不可分的她们，又哪有可能躲得了清闲、学甚么名士高人大隐于市……
吴宣仪愈想愈深，傅菁脸上神色亦一变再变，前一刻脑中尚且轰隆猛响，后一刻又陡然归于静谧沉寂，如此交替反复以至于五味杂陈，一时竟分不清是烦是悦，以前一直以为武皇后做得不对，故而总要与之意愿背道而驰，如今方才察觉未必全盘皆是错……不怪自己，甚至不怪那武皇后，要怪就怪这世道如此光怪陆离又如此引人入胜，叫人沉沦其中而不自知，真真好一个灿烂污浊、精美腐朽、坚毅厚重却又脆弱轻薄的俗世。
当——当——当——
晚钟悠扬，震慑人心。
“两位小娘子，我要回去做晚课了，今日到此为止吧。”法藏收起案上诸物逐一放回，继而扭头看向吴宣仪，旧事重提：“小娘子得了空可要再帮着写几出读本变文才好，我还指望能做个妙问妙答的唱经都讲的。”说罢一揖一颔首，施施然从容离去。
傅宣二人接连抬头，目光恰好对上佛座下一排缺口被补上的佛砖，那里已重新变得齐整，看不出曾被抽出过一块，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匍匐在佛陀脚下，沉寂着俯瞰沧桑，直到永远。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 10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