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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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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着角弓硬邦邦的稍尾,傅菁心念微动,情不自禁扭头看向吴宣仪,想起面对岐鸣时的有心无力,倘若那个时候自己也能像郭颖一样武勇,大概会多出不少选择吧,至少城楼喋血之际就能多一分胜算……
彼此默然对视,尽管俩人心中存有旧事不提的念想,然而一旦接触到相关的人物与景象,眼前总会不受控制地跳出许多画面,难以尽数遮掩,更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完全淡去。
郭颖万料不到她们心思会这般曲折,见傅菁肯收下角弓心中只愈发高兴了去,接着又说得好些在西域盘亘时所遇上的稀罕事,或征战追击或抚民耕种,都是傅宣二人不曾体验过的,一时竟还停不下来。
“记得有一回啊,我随阿兄在边城巡游,不知怎地被蛮子探到了消息,蛮子知我兄妹带兵不多便于道上设伏,可他们却哪里知道,我们人虽然少了些,但全都是精兵,配的还是新制弓弩,连坐骑都是百里挑一的乌孙马,两三下就把他们给打懵了。那天的天空特别的蓝,视野特别开阔,蛮子们四下乱蹿也没能跑掉几个,众将士都争先恐后地抢着去给蛮子插茱萸,痛快!”郭颖一气说完,见傅宣二人面露迷茫,方知对方听不懂“插茱萸”这等军中俚语,于是指了指她们头顶的发冠,虚虚做出个拉弓放箭的把式:“我一箭过去,那领头蛮子立即应声落马,飘出老大一朵血花,那模样,可不就跟在他脑门上插了朵红茱萸一样么。”原来是见红见血之意,果然形象。
傅菁胸口一热,跃马横刀沙场建功的场景仿佛近在咫尺,好生酣畅淋漓,适才不经意涌起的沉闷也跟着被冲淡了。
吴宣仪细眉微扬,忽然想起些甚么,试探说道:“陈家三娘陈意涵之前也说过这话,看来是跟你学的咯。”陈府寿宴那天,杨超越饮得铭咛大醉,脖子上还莫名其妙多出个石榴汁唇印,至今不知是在哪里惹回的桃花,把陈意涵气得不轻,当场就扬言说要给杨超越插茱萸,时下回想,依旧鲜活得犹如近在眼前。
“大概是吧,我和三娘一见如故,每次都讲不完,太细的我记不住。”郭颖挠挠脑袋,说不清具体哪次和陈意涵提到过,确实有说不假。
傅菁闻言也跟着想起陈府那茬,忍不住笑道:“那你有没有教陈意涵射箭习武之类?我们是不是趁早和超越打个招呼,让他悠着点,少惹陈家三娘子生气为妙。”杨超越那小儿看着虎,对陈意涵却软得跟绵羊似的,若陈意涵会了武,怕是要更难得消受咯。
“三娘不是习武的料,教不会。”郭颖口直心快,说得毫不避讳,说完还把嘴一撇,一副泥巴扶不上墙的懊恼模样,叫俩人接连笑出声来。
如是说说笑笑,站在亭中又看了片刻风景,待到傅家众人走近时,三人方才翻身上马按原路折返,与之汇做一处继续上山。
临近晌午,一行人终于抵达山顶落脚处,原是块溪边坡地,数月无雨使得溪水断流,由此腾出更多的干爽空地,反倒方便了踏青游人。这时,林荫下早已扎起不少帷帐,时不时荡出欢声笑语,家家携老扶幼铺毯围坐,怡然自得地渲染出清平盛世理所当然的热闹模样。
抬头往外稍稍看远一些,就见东面背坡处一个小奴并几个役夫正四下守着,一见郭颖立时迎上前来恭敬施礼:“五娘可算到了,快随我过去,不然一会又有人想要抢地盘的。”这小奴正是郭颖口中提及的阿力,好在他带的役夫足够壮实,适才同样看中这里的几拨人马也不知是谁家府中管事,见阿力油盐不进役夫们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争执不过就都识趣地走了。
“办得好,回头让阿兄赏你。”郭颖夸了一句,旋即把小奴指派去傅笙那边,帮着抬下驴车上的器物并安置毡毯、酒具、吃食并双陆棋具等等。其实她心中雪亮,真正能让别个知难而退的并非几个武勇壮丁,而是阿力腰间的郭府腰牌,兄长郭待封一入长安就在殿上得了褒奖,明眼人都知道,武皇后对这外甥亦是宠爱有加,保不齐又会是个青云直上的武敏之。
世人总爱驱名逐利,鲜有例外。
少顷,竖起的帷帐已被捆扎得厚实牢靠,四四方方隔开一方天地,仅有对山川一面大开大敞,众人入内席地而坐,爬半天山早乏了,正好吃点东西稍事歇息。接下来种种傅菁明显兴致不高,陪坐一阵后便应郭颖之邀学着拉弓射箭,竟是有模有样,拿郭颖的话来说,“可比意涵好教得多,省心。”
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躲开毒辣日头之余,酒食也吃足了,一行人收拾妥当后又沿着溪径往山谷深处驰入。时候尚早,故而一路走走停停,或赏菊或赋诗,好生自在,又过得大半时辰,才终于慢吞吞地穿出大片天子亲赐的福田,映入眼帘的是茂密林木环绕、依山而建的一座大寺——至相寺。
今日上终南山登高的,十有八九将入寺还神祈福,傅家也不例外。
傅菁以手当帘遮住头顶的耀眼阳光,眼前景象随之豁然开朗,近前处秋麦初黄,佃农于田间地头时隐时现,田埂边上坐着两个送食的老妇,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喁喁细语,说甚么持续无雨的干爽天气对农事不利、今年怕是要失收云云,见傅家众人走过,抬头过看得几眼就皱眉转向麦株稀疏的农田,干瘪嘴唇嗫嚅几下,听不清又继续唠叨了些甚么。
至于田边外头,尚围着有四五间角房,上挂“悲田”牌匾,以收容无家可归的病患和无主老者,医尼、道士、行脚僧往来出入,各施本领,合力救助这些个无可依靠的可怜人。适逢今日重阳佳节,寺僧又陆续带来米糕和菊花酒等应节事物,叫平素死气沉沉的哀怨角落跟着添了生气。
“那处悲田院为武后出资所建,能依靠至相寺这样一座大寺,想来也不至于衰微荒废。”话不多的傅游桓朝角院指了指,徐徐说道,此处萧条与外头大小观景处的旖旎潇洒断不可同日而语。
因着唐地寺庙推崇修福积善一说,故而收纳并接济病患之余往往还开设有鸿蒙学堂,教些上不起学堂的孩童,可若财力不济,种种善行势必难以为继。能得到皇室支持自然比普通寺庙要好,即便杜绝不了贪墨恶僧,诸多蛇鼠之辈亦不得不有所收敛,实乃一大福缘。
许家叔伯一边观望一边齐声称赞,狠狠夸了武皇后乃至朝廷一番,奉承之余亦有由衷笑意,心情格外舒畅。
傅菁看着与农家院落几无二致的角院,以及茅草屋上的袅袅炊烟,然后转向青黄不接的广袤田野,耳旁荡起的却是张志忠在曲江月下的诸多感慨:地不够了……
免于缴纳赋税的寺院得了官赐土地后多半会选择收租放贷,继而得陇望蜀,把手越伸越长,甚至不惜把主意打到百姓身上,或骗或哄手段层出不穷,不把民田霸占过来便不肯善罢甘休,由此本末倒置佛光黯淡,连初衷也跟着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样导致的后果就是民田越来越少,僧田越来越多,赋税越来越难得收齐……
难怪那么多佃农情愿去当兵,至少还能还有口饭吃……
傅菁无声轻叹,这些龌龊丑事大部分由傅游桓处听来,傅游桓在受封司宪大夫前所递上的奏折里,想要弹劾的正是伙同佛寺道观一并侵占民田的几位官员,可衙司介入过后,很长一段时间却无有波澜,傅游桓本打算告御状,结果傅菁又被卷入武皇后的密信暗局,使他投鼠忌器不敢再轻举妄动。再后来他做了司宪大夫,不待吩咐案件居然就有了进展,有司很快便拿人下狱,涉事僧侣一律没收度牒,统统被遣出长安城外,几个主持和官儿更是被流放到边地以儆效尤。据说他们从开远门押解出京时,夹道围观百姓极多,连一里半外的夕月坛都有候着等看热闹的,真真可谓大快人心。
不得不说,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
“郭阿姊,”傅菁心思渐沉,问齐头并进的郭颖:“你说是留在城外做个佃农的好,还是出征历险挣个功名强?”类似问题张志忠回答过,可傅菁还是想要听听别人怎么说,一样有着行伍经验的郭颖最为适合。
“当然要数军功为上,有了军功就有了田地爵位,不像佃农,只剩被人盘剥的命。噢,怕死的和放不下无味生活的人除外。”郭颖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在她看来,贪生怕死之辈做了逃兵过后,最终归属只能是无籍浪人,从此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而放不下无味生活的平民百姓继续当佃农过着枯燥日子的状况,与沙场建功立业的酣畅更不能同日而语。世代从军并居于高位的家族没有留出机会给郭颖去体验普通军户的艰难,以至于未能深入体会谋生之苦,于是乎,时下叫她感到怪异的也不过是傅菁隐带凝重的称呼,听着一点都不亲切。
旁白傅游桓看着女儿逐渐严峻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到底忍住了没插话。
“人各有志,菁儿莫要多想。”吴宣仪策马凑过来道,傅菁和郭颖的对话她听得甚全,一看傅菁神情,就知这人在惆怅甚么。
这些事太大了,大到不是单凭个人就可以改变的,哪怕帝王将相也不行,何况她们连帝王将相都不是……
“嗯,入寺进香吧。”傅菁指着驴车上新添的大把山菊茱萸等应节鲜花,那都是和吴宣仪、傅莹、郭颖亲手摘的,漂亮得紧。自从鄯州回来过后,她心思收拢得越来越快了,不再由着性子恣意纠结。
山风过岗,送来泥土和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行至山门,仆役纷纷扛起香炉、宝盆并蓬饵鲜果等物事紧跟主人,在知客僧引领下沿着主轴中线一路往里走,入天王殿供奉完观音地藏二圣菩萨再登入大雄宝殿,继而绕鼓楼出上院祭法堂,接着是文殊、药师、伽蓝三殿,捐资捐香油,积福积功德,挨个虔诚叩拜,忙得不亦乐乎。佛寺宏大开阔,走完一圈已累得傅笙秋痕等大汗淋漓腿肚子不住抽抽,傅莹一句“庭院里找块阴凉地儿歇着吧”直好比美妙梵音,众人三三两两就都散了。
当——
峰峦高处敲响厚重铜钟,木鱼声声,石阶上头正正虎伏着寺里最巍峨壮观的禅堂,抬眼望去,经幡重重人影绰绰,格外热闹。知客僧说,今日法会将由德高望重的智俨大师主持,专讲华严经之精妙义理,因信众广为聚集,即便禅堂宽敞,兼之三面均有徊廊铺设有茵毯以供席座,来得晚的恐怕也还是找不到位置听讲了。
傅家就属于来得晚的一批,皆因郭颖性子太急,见傅菁拉弓把式不错便铆足了劲儿猛教,傅莹催得好几次才把意犹未尽的郭五娘劝上马背。那桥马习射之术乃水磨功夫,无两三载浸润不足以成势,傅菁对练武本就不感兴趣,被这么反复折腾反倒更烦了去,由是事倍功半,白白耗掉不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