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茶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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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 宋·陶弼
江南池馆厌深红，零落空山烟雨中。
却是北人偏异惜，数枝和支上屏风。
清康熙三十六年秋。
荣恪泽一进延禧宫的门儿，却见屋内空无一人，别说是宜妃了，连个宫女都没有。她松了一口气，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转身便要往外走去。不待她踏出屋门，却只听得身后有一温婉的声音唤道：
“荣格格。”
此时骤雨已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清新，夹杂着花园中飘来的阵阵桂花香气，舒爽怡人。荣恪泽听出那不是宜妃的声音，却也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见是一穿着素净的年轻女子由里屋走了出来，身段一般，模样也一般，然而那举手投足之间却颇有一番柔美的韵味。荣恪泽此前见过她两三面，不多时便将她认了出来，微微向她
颔首道：“五嫂子。”
五福晋年方十五，同四福晋一般的年纪，却显得要老成不少。她缓缓地近前来，向着荣恪泽身后的侍女点点头，轻声道：“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要同你们主子说。”
眼见着侍女们应声退下，五福晋这才转向默不吭声的荣恪泽，轻轻挽起她的胳膊，柔声说道：“荣格格，咱们一块儿到后花园里去走走吧。”
“五嫂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荣恪泽拨开了眼前的一束垂下来的柳条，挽着五福晋沿着御花园的石径随性漫步。“有好些时候没见着你和五哥了。”
“早上过来给额娘请安，额娘正好闷得慌，就陪着她坐到了下午，直到刚才那会儿才睡下。”五福晋答道，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摆，生怕叫地上的雨水打湿了。
荣恪泽猛地回头看她，轻声问道：“姑妈她...她知道我的事儿了么？”她生怕五福晋听不清楚，又补充道：“就是...就是方才，我在安郡王府里......”
“前脚儿刚打完了人，后脚儿，就有人回宫里报信儿来了。”五福晋微微笑了笑，无奈道：“这宫里啊，真是什么事儿都藏不住。”
她侧脸看荣恪泽，只见她脸色煞白，咬着嘴唇，哆嗦着问道：“姑妈她......她给气着了么？”
五福晋打量了她一下，微笑着反问道：“你说呢？”不等荣恪泽回答，她便接着说道：“自然是给气着了，而且气得呀，还不轻。”
“姑妈她...她说了些什么？”
“吵吵闹闹了好一阵子，无非都是些怨你不懂事的话。”见荣恪泽脸色黑沉沉的，她便宽慰道：“你也别气她，额娘是心疼你，才会说那么些个重话。除了爷、九爷、十一爷，她最疼的，也就是你了。”
“哪的话呀五嫂子，姑妈她不也把你当心尖尖么？”
五福晋听罢但笑不语，好一会儿才说道：“额娘要我同你说句话。”
“什么话？”荣恪泽忙问道。
五福晋停留在一簇山茶花面前，俯身下去拈起一朵嗅了嗅，回头说道：“‘这事儿，断不能叫老八知道。’”
荣恪泽愣在原地。五福晋站起身，轻声说道：“额娘说了，不论是董鄂家，还是纳兰家的，和八爷都是极有交情的，要不然，大阿哥也不会贸贸然地打起八弟和那位董鄂小姐的念头。要是这会儿让他知道你不仅把人家给打了，还把人小姑娘气得跳湖寻衅自尽，你说，八爷他会怎么想？”
过了好一会儿，荣恪泽方咬紧了嘴唇说道：“姑妈多虑了，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么，胤禩难道会为了她而不顾念我们之间多少年的情分么？”
“倘若荣格格真这么想，那是最好。”五福晋随口应了声，接着往前走去。荣恪泽回过神来，忙跟了上去，拉住她的衣袖问道：“五嫂子。”
“怎么？”
荣恪泽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五哥他......他在遇上你之前，心里有过别的人么？”
五福晋诧异地望着她，半晌方摇了摇头柔声道：“这些个事儿，我没打听过。”
“没打听过？”荣恪泽惊道，“五嫂子，您，您就不好奇么？像五哥那样的风度翩翩佳公子，年少时定有不少的风流韵事，您...您就不介怀么？”
“介怀？”五福晋皱了皱眉头，转过身来直视着荣恪泽。荣恪泽不曾见到过她像现在这般严厉，怯怯地问道：
“五嫂子，荣儿...荣儿说错了么？”
五福晋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抬眼远望天边的红云，久久未作声。过了许久，她方才收回了视线，唤道：
“荣格格。”
“啊，嗯。”荣恪泽忙点了点头。只见五福晋惨然一笑，说道：
“平常人家的那种幸福，一到了这紫禁城，便是期冀不得的奢侈之物。说句不中听的，”她深深地望了荣恪泽一眼，继续说道，“您当您自个儿是什么？一旦嫁进了这紫禁城，什么安王府家的格格，什么都统家的小姐，在这儿都是空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揪紧了手中的锦帕，说道：“咱们是什么？咱们不过是一群奴才罢了！你瞧那些个宫女，莫非，你真以为咱们比她们高贵得多么？一旦剥去这层光鲜亮丽的皮儿，咱们就和她们没什么两样的！那些个爷，不是咱们的丈夫，而是咱们的主子，咱们，是他们的奴才，这点儿，你明白么？”
荣恪泽摇了摇头。五福晋露出一抹怜悯的神色，说道：
“你自然不明白。”她又看向天边那抹红云，那红云已消散了不少，只留得最后的一抹影儿。“等你进了门，你便知道了。”
“荣儿不明白。”荣恪泽忍不住说道，“荣儿以为，即便是天皇贵胄，在这点上同平常人家也不会有所不同，荣儿以为，咱们既然都是皇家的媳妇，那就更应该把握住自个的命运，不受人摆布，而不是像您这般的懦弱无能......”
“把握自个儿的命运？我，懦弱无能？”五福晋忽然失声笑道，“你果真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眼巴巴地就只想着嫁进皇家，还想着要左右自个儿的命运？笑话，笑话！”
“您说的，未免过头了些了！”荣恪泽壮起胆子，恶狠狠地说道，“我瞧着，太子妃、四福晋她们，都不像您这般懦弱！她们......”
“太子妃？”五福晋猛地转过头看她，冷笑道，“四福晋？哼，你果真是不懂事的！”她又冷笑了几声，厉声说道：“莫非你觉着，太子妃她们过着很惬意么？哼，你难道不知道，太子妃早在许了太子之前，就和自个儿未来的小叔子卿卿我我，私订终身了？你难道不知道，四福晋同四阿哥向来不和，所以一怀有身孕便闹着要出宫养胎，这都是为了躲着四阿哥么？你呀，真是什么都不懂！”
荣恪泽一惊。她从不知道这深宫之内竟然还藏着这么多不堪的事儿，这会儿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便吓得说不出话儿来了。待五福晋平静了些，便挽起她的手，柔声说道：
“荣格格，听我一句劝，八阿哥是这些个爷们里头难得的一个有心人，不管他心里藏着多少人，可他既然对你有这份心，于你而言，便已是一桩难得的幸事了。切勿叫那妒意迷住了双眼，再同他纠缠下去，如此这般，只会苦了你自个儿啊！”
荣恪泽恍恍惚惚地抬头看她，忽地甩开了五福晋的手，朝着原先过来的方向飞奔而去。五福晋愣在原地，出神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半晌方喃喃道：
“又有一只小鸟儿，飞进笼子里了。”
她古怪地笑了笑，随手拈来一朵山茶花，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停住了脚步，对着花丛后边问了一句：“谁？”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九阿哥从花丛之后走了出来，惊呆了五福晋。山茶花落地，溅起了一片凌乱的红，惨淡天际。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茶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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