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春玉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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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泰悄悄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踮着脚跟，偷偷地溜到了隔着寝室的珠帘后边。念翠“吱呀”一声地关上了门，苏泰连忙拨了珠帘走了出来，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扶翠来信儿了么？”
“来信儿了，主子，您瞧。”念翠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条，四周张望了一下，才塞到了苏泰手里。苏泰看了看，便将它捏成了粉末，朝念翠招了招手。念翠俯下身子，苏泰踮起了脚尖，凑到她耳边絮絮低语了些什么。念翠听罢，点点头，随着苏泰到了铜镜前，帮她梳了条粗大的辫子，又伺候她换上了做侍女的衣裳，穿上鹿皮靴。苏泰起身，往镜子里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念翠退下，打开了门，清了清嗓子，瞪直了眼朝着一干下人一个个地扫了过去，半晌呵斥道：
“你们这一大帮子的人守在外边，怎么都这么的不懂事！成天地吵吵闹闹的，还吵得主子直犯头疼！这要是闹得主子心里不舒坦，今儿晚上去不了晚宴，我瞧你们怎么去同二太太交代！”
众人一片静默。念翠松了脸，转而柔声道：“幸亏主子心眼儿好，吩咐下来了，说大家伙儿都累了一个早上了，都回房休息去吧，这儿有我守着呢，出不了什么事，下午还有得你们忙的呢！”
一干下人都低声地答应着散了去。念翠眼见着面前半个人影都没有了，这才轻轻地叩了叩屋门。苏泰应声将房门悄悄地推开，探出了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番，方才小心翼翼地迈了出来。
“主子，赶紧走吧，这儿有我看着呢，没事。”
苏泰点点头，扯好了衣裳，压低了脑袋，快步往后花园里走去。
纳兰府的后花园，是整个纳兰园子里头景致最为秀丽的地方。一进那后花园，便能见得一汪碧绿的湖水，那湖水是一潭活水，源头就在前花园里，主人家打通了一条小溪泉，将前花园的泉水引到了后花园的湖里来。湖边栽着一圈一圈高大的红叶椿，此时正值花期，紫红色的叶柄上缀着密密的绿叶和黄白色的花瓣儿，不少的椿花落在了湖面上，荡起了阵阵清清淡淡的香气。浓密的林荫挡住了灼热的日光，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地上下飞旋，带来了丝丝春日的凉意。
扶翠脚踩着地上铺散着的厚厚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一步步地往湖边的林间深处走去。走了有些时候，她在一棵最高的红叶椿下停住了脚，回头对身后的少年道：
“八阿哥，您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把小姐领来。”
胤禩点点头，回身目送着扶翠请安后离去。扶翠穿过阴绿的椿树林，忽地瞥见有一道细小的白色身影一闪，接着便看到了苏泰由不远的一株红叶椿后探出了半张脸。扶翠扬起嘴角笑了笑，仿似没有看见一般，接着往前走去。
胤禩静静地踱着步子向湖边上走去。湖水倒映着椿树林，显出碧绿的玉色。湖水是极浅的，湖中的水藻荇草盘根交错，勾勒出淡淡的水纹。他俯下身子，正要低头去看那湖水，却听得身后有人叫道：
“当心！”他回头，只见一身着嫩朱色旗装的少女站在身后，见他回过头来，认真解释道：“这湖岸虽浅，内里却有不少的暗流，极易将人卷走，最好还是离它远些罢。”
他从容地后退了几步，转身看着她，继而轻笑道：“你不是苏泰。”
齐瑾兰向他走近了几步，答道：“我自然不是苏泰。”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您可是八阿哥？”
“姑娘既不识得我，又为何假借他人的名义，将我约至此处密会？”
他浅浅地笑了笑，其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愠怒。
齐瑾兰答：“不这么做，又怎能够把您约到这儿来。”
胤禩往前走了几步。“姑娘有事？”
“自然有事，而且，是大事。”
“哦？还是大事？”
齐瑾兰一副犹疑不定的模样，不知该怎样开口。胤禩以为她只是有心拿他取乐，一边笑着越过齐瑾兰，一边低声道：“胤禩与姑娘素不相识，也无任何交结，想来姑娘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这家的主人明珠大人还在等着我呢，我可不能让他等久了。”说着，停了脚步，回头对齐瑾兰颔了颔首，柔声道：“恕胤禩先行告退。”说完又径直向前走去。
“您...您等等！”齐瑾兰一时情急，开口叫住了他。他却连步子都未曾放缓，仿佛没有听见她在叫唤一般。齐瑾兰无奈，只好高声说道：“我是...我是兰儿，苏泰...苏泰是我亲妹妹。”
他蓦地停住了脚步。齐瑾兰急得肠子都打了结了，直直地注视着他。
倘若齐瑾兰见过卫贵人的话，她准能够一眼就看出来胤禩是她所生。他的五官，就好像是从卫贵人脸上完完全全地拓印下来一般，无分毫差别。他身材瘦高，却隐隐地给人一股子苍白羸弱之感，透着淡淡的邪魅之气。她莫名地忆起了“看杀卫玠”的典故。明明是少年时代便随着父亲远征西北大漠的八旗将士，却单薄地好似弱不禁风，不堪一击。
他转过身，一身白衣伫立在绿林间。一阵风过来，齐瑾兰一瞬间忍不住要伸手去抓住他，生怕他会被风吹去，却忽地清醒过来，急忙地缩回了手，满脸绯红。
胤禩笑道：“苏泰常提起你的事儿。”说完，脸上的笑渐渐隐去，化作了干涩的苦笑，向她走了几步，问道：“她...她不来见我么？”
齐瑾兰冷声道：“瞧您这话，倒还真像是记挂着她的样子。”
他凝望着她，默不作声。她由袖子里掏出了那沓子信笺，放在手心上，手伸到他面前，问道：“这是您写给她的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伸出细长嶙峋的手指，轻轻地抚着信纸，抽出了其中一张。纸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荥迥，借问一枝如玉为谁开？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他轻叹了一声，说道：“断人肠...断人肠...哼，”胤禩嘴角微微上扬，冷笑道，“断人肠？不过是年少无知不解风情的玩笑话罢了，怎能当真！”他猛地夺过那沓子信笺，笑着撕成了碎末，随意地扬起了手，将纸碎撒向空中。
纸碎如雪花一般四下飘零。齐瑾兰将落在头上的纸碎一一拂去，笑道：“撕碎了好，撕碎了好，我那傻妹妹，总算不用为了您的这几张碎纸瓣儿去掏鸽子窝了。”
他恍若未闻，仰起脸看那雪花飞舞。一朵椿花夹杂在落英之中，掠过了他的鼻梁，带来了丝丝难忍的痛意。他许久才垂下头，眼里是一片浓墨般的黑雾，没有半点的神采，空空洞洞的，仿佛那眼珠子是用画笔画上去的一样，虚幻得让人心里横生惧意。齐瑾兰惊得悄悄退了几步，只听他低声说道：
“我的嫡福晋，是安亲王的外孙女郭络罗氏。”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是安亲王和宜妃早替我定好了的。”
“早定好的？”齐瑾兰怒道，“那么，苏泰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明知自己早已定了亲事，为何还要来招惹她？难不成，就只是图个消遣么？”
他愣了愣，喃喃道：“图个消遣？”俄而转而笑道：“也好，也好，就权当作图个消遣罢。你就这样同她说，她若是怨我，我也认了。叫她忘了我这八哥哥，等着她阿玛郭罗玛法帮她找个好人家嫁出去罢。”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决绝如铁。齐瑾兰愣了愣，赶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衣袖道：“她早已忘了你了。”
他停了停，轻轻地将她的手甩开，加快了脚步继续前行。齐瑾兰向前冲了几步，大喊道：“她早忘了你了！她把你送给她的信藏在了董鄂府的一个鸽子窝里头，有一个晚上，外面刮风下雨，她爬上放着鸽子窝的那棵桐树...”她见他越走越快，没有再为她停下脚步，于是又向前小跑了几步，继续喊道：“她...她爬上了那棵桐树，要去找信...可信找不着，人却掉到湖里去了...”
她的喉咙又干又哑，却仍然放声朝他的背影叫喊道：“她昏迷了整整三天，醒来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她记不得你了...她把你给忘了...她把你给忘了...”
他往椿树林里一闪，她便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她跌坐在地上，心里是说不出的怅惘。
胤禩走过一丛椿树，忽地放缓了脚步，侧脸往一棵粗壮的红叶椿望去。树干一侧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纱裙，上边系着一块洁白温润的玉佩。树干之后，不时地传来阵阵低低的啜泣声。
她早已忘了你。
他停住了脚步，盯着那玉佩，张开嘴要说些什么，半晌，无言地合上了嘴，收回了视线，失神地站了许久，复又往前走去。
齐瑾兰听见树叶摩挲的沙沙声，抬起头，只见同是一身白衣的苏泰站在跟前，红着眼。她的身躯是这样的小，站着就同她坐在地上差不了多远，齐瑾兰猛地站起身把她拥进了怀里。她双手紧紧地环着苏泰，手指不停地抚着她的脊背，努力地想要让她镇定下来。苏泰在她怀里轻轻地抽搐着。在齐瑾兰看不见的地方，苏泰的脸埋在她的怀里，泪水打湿了她的娇嫩的容颜。她咬紧了红艳艳的嘴唇，唇角细细的绒毛在日光下晕出了浅浅的光亮。她那小小的身躯里，这会儿正包裹着无穷的羞愧和嫉恨，盘算着等待一个最为恰当的时候，一一迸发出最浓烈的情感，淹没所有挚爱着她的人，他，或是她。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春玉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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