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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武承瑜 媳妇。 ...

  •   武承瑜对李湛轩的感情很复杂。

      一切重来后,武承瑜以为自己是恨他的,因为他们过去的婚姻“不幸福”。

      这种“不幸福”来源于“地位的不平等”,武承瑜总是低人一等、甚至毫无地位。

      作为妻子,武承瑜的喜好不重要。

      李湛轩口味偏淡,且喜欢舞刀弄棒。所以王府的饮食从来清淡,各类武器随处可见。

      而他喜欢的辣酱、臭豆腐,被认为是洪水猛兽,隔绝于王府之外。他喜欢的泥娃娃也因为带着“手工艺人”的下等人属性,不被允许出现在王府里。

      母亲说:“你嫁给王爷,那就是王爷的人了,一切都要以他为先。作为妻子,你的喜好本就无关紧要,更何况那些泥娃娃只能放在那里看看,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罢了。咱们家现下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你更加要惜福,要好好跟王爷过日子,你要听他的话啊。”

      武承瑜本想反驳,可当他看着母亲木讷、呆滞、毫无活力的双眼,他又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是安静听着母亲不停重复“丈夫就是天”、“你老想着自己做什么呢”、“你喜欢什么不重要,王爷喜欢什么才重要”、“你要好好跟他过日子,听他的话,这样咱们家才会有好日子”……

      听着好像很有道理,但略一深思就让武承瑜陷入更深的绝望里。

      很显然,不识字的母亲并不能理解他的痛苦,或许在当时,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

      甚至在母亲嘴里,李湛轩都不曾拥有名字。如果“王爷”是条狗,恐怕母亲也会说同样的话。

      想到这里,武承瑜笑出声。

      看他笑了,母亲便以为他是“好了”,于是重复了十几遍“你要跟王爷好好的”便离去了。

      可我难道还能不跟他好吗?

      武承瑜看着金碧辉煌的王府,只觉得这里跟暗不见天日的牢笼没有区别。

      从小到大,他总会听到这样一种规训,“地坤生来就是肮脏的”、“地坤生来就是要生孩子的”、“不生孩子的地坤是不完整的”、“地坤长大后就是不如天乾的”、“没人要的地坤是下贱.货色”。

      在他十五六岁,还不具备明辨是非能力的时候,他曾一度迷失在这些话语的侵蚀下,那段时间,他怕极了李湛轩会不要他,那样他就会沦为人们口中“没人要的下贱.货色”,只能以死明志了。

      可我不想死,我想活。

      但那个时候武承瑜正被凤君关着“学规矩”,他几乎无法走出房间,就算偷跑出去了,李湛轩的脸也总是比臭豆腐还臭,双手抱臂,闭着眼,下巴抬得高高的。

      这样的交往让武承瑜倍感无力。

      陪武承瑜一起学规矩的贺小公子给他出主意,“你要学会娇软,不单单是撒娇,连身体也要好好保养,要身量纤细、柔弱无骨,能让三殿下轻轻一揽,就拥入怀中。”

      “可、可我的腰身再怎么纤细,前提也是我是个男人,除非把我腰上的肉全挖了,否则李湛轩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单手环住我整个腰啊。”

      “那……那你就每天都用花瓣沐浴,浴后擦芙蓉桂花膏,让皮肤又白又嫩、吹弹可破。略一情动,就透出迷人的粉色。”

      武承瑜坚持了两天,放弃了。

      一来,是他只有用丝瓜筋把皮肤创出红痕,留浅浅一层嫩皮,才可能达到“吹弹可破,略一用力就透出迷人的粉色(甚至血色)”的程度,但太疼了,他受不了。

      二来,是因为李湛轩对此的评价是:“擦那么香干什么?真讨厌!”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照旧抬得高高的,下颌线歪一边,一幅很了不起、又看不起人的样子。

      哼!瞧不起谁呢!

      “驾!”武承瑜拽紧缰绳,轻夹马肚,在孟星奕的惊呼声中,朝着高家马场划分的跑道行去。

      高大的战马极颠簸,且很有气性。武承瑜下肢力量弱,很难在踏脚上获得平衡,所以只能死死抓住马鞍,维持身体重心。

      无论如何,不能丢份,更不能被他看扁!

      武承瑜收紧腹部核心,左手攥紧马鞍,腾出右手缠绕缰绳,用一个起伏不大的角度调令马儿转向,在那前方,顾雪楼正与邓彬闲聊,嘻嘻哈哈的声音从空中飘来。

      轻拽缰绳,马儿如愿调转方向,武承瑜朝着正打闹的两人走。

      就这么过去,邀请他俩一起骑,夹在他们中间,应该可以稳妥地绕马场跑两圈,这样的话……就、就不算不会骑马了,出了事也能及时求救。嗯,就这么做。

      武承瑜于是按照记忆中李湛轩驭马的姿势,一勾手,喊一声“驭”。

      马儿便稳稳地停下来,站姿立定,毫无多余动作。

      “哟,阿瑜,你也来啦!”顾雪楼直拍手,“不错嘛!一个两个的,都是天才!”

      “不、不是的。”武承瑜摆手时也不敢松开缰绳,“是这匹马太乖了,愿意温柔地对待我。”武承瑜指尖摸摸马儿鬃毛,马儿耳朵微动,却没有扭头甩尾巴,依旧安静站立。

      “这些是战马,经过专门的训练。”

      武承瑜点头,“我知道,这些都是极好的温血马,是天生的战马。”正说着,孟星奕牵着马走过来,很自然地加入了对话。

      “温血马?”星儿摇头,眼神里带着小傻瓜的清澈,“什么温血马?马血当然是温的。”大家统一地无视了这个问题。

      邓彬说:“我听说,最好的温血马在金河。可高善跟我说,他们家的马,是高原雪山马和草原马的杂交种,我不太明白,评判温血的标准是什么呢?”

      一样是对温血马概念不清的未知提问,但邓彬的问法更容易让人生出解答欲。

      “温血,是指马的脾性。”雪楼解释道,“金河有大宣最大的牧场,所以产出温血马的概率更大。但并不是说,温血马只在金河有。”

      “脾性?”星儿眼睛睁得大大的,“马也会有脾气吗!”

      邓彬笑笑,顾雪楼嫌弃地翻白眼,侧身翻上马背,眼看着话题要散,武承瑜不得不替孟星奕挽尊。

      “马当然会有脾性,辨别马儿的脾性,就是相马术的入门。”武承瑜开口挽留了话题,所以顾雪楼骑上马也没走。

      “《四蹄经》里将马分为热血马、温血马和冷血马三种。热血马外向、激进、容易亢奋,拥有极强的爆发力。叛逆是最大的缺点,这种马会挑动马群闹事,不便于军队管理,甚至可能会甩下主人、延误战机。所以这种马绝不能被选入军营。

      “冷血马是热血马的反面,沉着冷静是这类马的普遍特征,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太过冷静就是木讷和反应迟钝。这种马跟骡子一起关在磨坊里劳作可能是很好的,但如果放在战场上,敌军箭矢来袭却依然不知道躲避,成片的骑兵不能及时抽身,极可能会导致战争的结果走向另一个结果。

      武承瑜又一次摸摸马鬃毛,“温血马介于热血马和冷血马之间,聪明、温和、忠诚,是战马最好的选择。”

      孟星奕张着嘴巴,连白雾都吐不出来,蓦地,这小子一声高喝,“牛啊!阿瑜!你什么都知道呢!”

      这忽如其来的高喝让武承瑜吓了一跳,但如果只是喊一声也就算了,说时迟、那时快,这小子右臂一甩,一巴掌呼在马屁.股上,还不忘来一句高声的“走你”!

      于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一声嘶鸣,前蹄离地摇摆后,箭一般冲了出去。

      猎猎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冰冷的空气刀刃般划过脸颊。

      武承瑜张大嘴巴,却不呼吸、也不喘气,甚至连尖叫都滞留在喉咙里。他整个人僵直地拽紧马鞍,心脏随着马儿跳跃的颠簸,几乎就要从张大的嘴巴里飞出去了。

      孟星奕还在身后大喊,“阿瑜跑个快的!加油!”

      加……加什么油?

      武承瑜脑子一片空白。

      “马受惊后绝对不能尖叫!”李湛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会吓到马儿,对于极聪明的战马而言,尖叫和手舞足蹈的慌乱更会让它知道,你是个没能力的草包,从而把你踹下去。”

      “那我该怎么办呢?”

      “攥紧缰绳、维持平衡、等待救援。”

      “可如果我身边没有人呢?”

      “不会,我在。”

      ……

      身后有人追来,很快跟他并骑,顾雪楼说:“阿瑜,别怕!不要惊慌,把缰绳给我。”说完伸出手。

      武承瑜身体僵直,右手缠绕缰绳却钉死在马鞍上。

      百尺开外就是休整区,休整区之外就是马场边缘,排着半人高的木栅栏,上头缠着尖锐的荆棘和铁刺。

      要撞上了。

      周文远从另一侧追上,与他并骑,“武大郎!别作死!快把缰绳给我们,左边右边,给谁都行。”

      武承瑜听到自己心跳。

      双手在抖。

      “我靠!”周文远调转马头离去,顾雪楼扔在大喊,“快把缰绳给我!你要撞上了!”

      撞、撞上?

      面前出现一个草垛,它慢慢变大、慢慢变大。顾雪楼一声“完了”便调转马头。

      “匡嘡”!

      马儿冲开草垛,正铡马草的马夫们慌乱散开。

      武承瑜身体依旧僵直,动弹不得。

      过度的紧张让他五感失灵,周围的人似乎都在大喊,可他却只能听到嘈杂的断音,他们……在说什么?听不到……听不到!

      边界的木栅栏越来越近了,荆棘和铁刺落了雪,像描了层白边,闪闪发光。

      随着最后一口气从口中飘散,武承瑜身后忽然一重,一个人从后环抱住他,从他僵硬的双手中接过缰绳,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

      马匹被勒住,但却没有调转方向,而是凌空一跃,径直跨过半人高的栅栏!

      落地后,马儿一路狂奔,眼前的景象逐渐从平坦的泥地变为普通土道,再往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块覆满雪的空地。

      直到这时,那双接过缰绳的手才勒令战马调转方向。

      性烈的战马又一次前蹄高举,摇摆晃动。武承瑜身体后倾,后背撞在结实的胸膛上。

      那双手与战马角力,战马前蹄落下,开始往四方颠跳,武承瑜依旧攥紧马鞍,却能感觉到一股力将他护住,随着一声低沉的“驭”,战马彻底安静下来,鼻孔里虽然依旧发出低沉的嘶鸣,却已调转方向,慢慢往回走。

      “你没事吧?”他问。

      天空飘起薄薄的雪花。

      我……我……

      武承瑜想回答,却发不出声,眼前是一片六边形光片的重影,在那光怪陆离中,他看到一只蓝色的蝴蝶,向着远方的山川飞去。当他再眨眨眼睛,只见乱石林立间,有许多折倒的枯树,阳光洒在枯树枝的薄雪上。

      “阿瑜?”手臂传来被握的触感,武承瑜感受到胸腔内的心跳,四肢逐渐从石化的僵硬中重新恢复知觉。

      “我没事。”武承瑜咽着沙哑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

      马儿摇头嘶鸣,他微微一笑,“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替我保守个秘密吧。”他摊开手心,是几道血痕,很明显,这是刚才是勒紧缰绳时磨破的。

      “我这段时间总练枪,生了水泡,但我不敢挑破,这下好了,它们自己破了。”他慢慢收起掌心,“等这伤好了,估计也就有老茧了。”

      听他这么说,武承瑜心里五味杂陈,“你根本不是想我替你保守秘密,而是想我对你内疚。”

      “那么,你会吗?”他柔声问。

      如果是从前,武承瑜一定会很高兴的回答我会,可现在,他却只带着时过境迁的遗憾。

      “白同学,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在他困惑的轻吟中,武承瑜缓缓说,“就在方才,我看到一只蓝色的蝴蝶。你说,它是会被人抓住,活着的时候作为宠物,死了以后作为标本;还是无拘无束地在这天地间流浪呢?”

      最初下定决心跟准王妃的身份切断关系的时候,武承瑜也存在过犹疑,未经人间苦楚而阶级滑落的他,真的拥有自己活下去的能力吗?

      但后来他想明白了,如果他没有靠自己活下去的能力,那么他继续留在李湛轩身边也只是接着拖累他,废物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但如果他靠自己活下来了,那就意味着他可以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曾经,他的价值、他的认证,都跟李湛轩深层次绑定了。

      别人看到的不是他,而是李湛轩的相关物。

      没有“李湛轩妻子”这个标签,他将什么都不是,而贴上这个标签后,他个体所拥有的感知和想法,就成了画蛇添足和狗尾续貂,无人在意、无人想知,恰如母亲说的那样:“这是无关紧要的。”

      可如今,他活下来了,他靠自己的能力活下来了。

      从阶级上看,武承瑜的身份从“王妃”变成了“庶民”;但从定义来看,他从“某人的妻子”变成了“单一的个体”。

      他终于拥有了自己的身份。

      “我想,蝴蝶不会愿意成为人类的宠物,那么人类对它的爱慕,自然也就是无关紧要的。”武承瑜垂下眼眸,“赵公子、白同学,你我非亲非故,你的恩情,我承受不起。”

      苍茫天地间一片安静,武承瑜只能听到身后人细微的呼吸声。

      武承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甚至会发脾气,臭着脸把马驾回去。毕竟,他那么爱面子、又任性、又傲娇,要是被忤逆了,肯定是要发作的。

      可是下一刻,他开口道: “你说的那只蝴蝶,我也看到了,是蓝色的,很漂亮。我从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蝴蝶,依稀间我甚至以为,那是我曾经拥有的那一只。”

      他轻夹马肚,令马儿慢慢往回走,武承瑜重心不稳,却被一股力拘在怀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的蝴蝶很美丽、也很柔弱。我曾以为,离开我,他就会无法存活。”

      武承瑜捏紧马鞍。

      “可后来我发现,即便离开我,他也能在野花烂漫的山坡上,恣意昂扬地飞翔。”

      阳光下,他的声音眷恋又温柔。

      “我这才明白,原来不是蝴蝶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我的蝴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武承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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